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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将对电影《可怜的东西》进行影评分析。
《可怜的东西》今年赢得了四项奥斯卡大奖,也是我今年最喜欢的作品之一。
故事讲述了19世纪维多利亚时代伦敦的故事。一位名叫贝拉的孕妇试图自杀,后被科学家戈德温博士人工复活。他移除了母亲的脑,移植到了婴儿的脑中。因此,贝拉拥有成年人的身体和婴儿的心智,成为戈德温的实验对象,供其近距离观察。
这种“取脑”实验,其实源于启蒙时代(18世纪之前)流行的机械唯物主义。当时人们相信笛卡尔的身心二元论,认为大脑中有灵魂控制身体,灵魂由上帝赋予,拥有自由意志。但哲学家拉·美特里通过大量解剖实验发现,即使移除了大脑,身体器官仍能自行运作。这意味着身体有自身的运动原理和意志,人体实际上是一台自动化的机器,决定着人的行为。因此,解剖学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所谓的灵魂和自由意志只是大脑的想象。
《可怜的东西》将拉·美特里的机械论哲学推向了极致。戈德温随意组装动物的头和身体,如同玩乐高积木。贝拉的身体被像机器一样重新组装。最终,贝拉继承了戈德温的科学事业,将绵羊的头移植到她前夫的脑中。拉·美特里的机械梦得以实现:人是机器,人脑也可以装备动物的身体。
事实上,在兰斯·莫斯过去的电影中,我们已经看到了人性和动物性之间的转换。《非凡的欲望》中,父亲欺骗孩子说母亲会生下狗,暗示那些孩子就像被驯化的狗,长着永远不会成熟的犬牙。《单身动物园》中,找不到伴侣的人会被惩罚变成动物,单身者如同被社会放逐的动物。《圣鹿之死》中,主人公一家被诅咒后,人的自由意志被束缚,失去了人性化的行动能力。
在这些例子中,人的行为缺乏人性的温暖,受限于动物般的身体。与基督教不同,上帝赋予人自由意志,使人做出道德判断。兰斯·莫斯电影中的人被剥夺了自由意志,缺乏道德主体性。
但《可怜的东西》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挑战了这种机械论哲学,不将人性仅仅简化为动物性。整部电影都在回应戈德温博士提出的问题。
电影开篇,贝拉确实与动物无异,没有自主性、理性和道德感,只有纯粹的婴儿冲动。真正拥有主体性的是像父亲一样的戈德温,他可以对贝拉进行实验,满足自己的求知欲。但为了不受干扰地控制实验结果,贝拉一直被父亲创造的人工环境所限制。
在《非凡的欲望》中,我们也看到了这种全能的父亲形象。孩子不被允许了解外界的未知,只能说父亲赋予的语言,而非通用语言。母亲发现了两个像僵尸一样的孩子,问是否要为他们挑选。他们一直待在家里,依靠父亲供养,结果变成了没有自主性、不会长大的巨婴。这两个例子都反映了哲学家巴迪欧所说的“家庭的致病性结构”。家庭是人类社会变迁中最难撼动的结构。即使在公共领域,我们已经进入了现代、民主、文明的社会,但在私人的家庭中,仍然停留在封建主义,充斥着家长制、家庭暴力和控制欲强的父母。
因此,现代社会隐藏着一种病态的分裂:外面的人高喊自由民主,回家后却重现了不民主的权力结构。
《非凡的欲望》的结局是,孩子们终于有机会探索外部世界。而这恰恰是《可怜的东西》意外开始的地方。贝拉看到了外部现实,而非父亲创造的温室。这种新的体验让她渴望了解未知,反抗造物主的欲望也开始出现。
当贝拉发现身体的快感后,反抗的意志变得更加强烈。贝拉的行为立刻受到了马克斯的批评。现在看来,这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在19世纪维多利亚时代,自慰被视为道德邪恶。就像弗洛伊德的一个著名案例,小汉斯三岁时开始喜欢玩弄自己的阴茎,但被母亲威胁说如果再玩就割掉。后来,小汉斯患上了恐慌症。同样,电影中的戈德温从小被父亲阉割,成为太监,以免疫性诱惑,专心于科学研究。这种性压抑的案例在维多利亚时期比比皆是。
也正是因为家庭内部的压抑,让贝拉选择离开家庭这个“自由的牢笼”。
当贝拉抵达里斯本时,电影从黑白转为彩色,仿佛离开了只看到黑白颠倒的压抑家庭,开始体验食物、性爱和音乐,满足她探索真实世界的欲望。
但《可怜的东西》揭示了,即使一个人无法摆脱家庭的束缚,也无法摆脱社会强大的限制性结构。在高层社交场合,贝拉被邓肯教导要遵守规则,只能说特定的台词。但当贝拉按照邓肯说的做时,却因为说话的时机不对,导致社交媒体瘫痪。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社会学家哈罗德·加芬克尔所说的“破坏性实验”。为什么社会互动能够顺利进行?是因为每个人都在潜意识中遵循着道德脚本。吃饭时哪些话不该说,邻桌发生的事情应该假装没看见。这些规范早已内化到骨子里。当一个人的行为偏离脚本时,他会被纠正,以稳定现实的运作。这反映了社会秩序实际上是人们不断努力维持的结果。
相比之下,贝拉的心智年龄如同孩童,没有羞耻感,没有道德框架,没有禁忌。她可以享受不受限制的自由。贝拉就像伊甸园里的夏娃,在吃下善恶之果之前,她不知道什么是道德。直到被邓肯多次教导,她才开始感到羞耻。
至此,戈德温的问题得到了回答。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羞耻感。达尔文认为,羞耻感是一种独特的人类情感,因为只有人类会脸红,而其他动物不会。脸红是因为人们在思考别人如何看待自己。所以,当贝拉开始感到羞耻时,意味着她正在逐渐成长,多了一个人类的维度。一方面,她自然渴望自由;另一方面,她学会了人类特有的羞耻感。这两者都是区分人与动物的特征。
但这两种人性是矛盾的。因为羞耻感,贝拉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天真,必须限制自己的自由。
在前往雅典的路上,贝拉的人性已经扩展到第三个层面:不仅渴望自由和羞耻感,还渴望自我提升。玛莎女士和哈利先生的辩论,实际上是19世纪哲学家们激烈争论的课题:社会和人性是否可能进步和提升?
如果拉·美特里的机械唯物主义是正确的,那么人性就像动物一样,都受身体欲望和冲动的驱使。这意味着贝拉注定会重复她母亲的行为,因为她是受母亲身体决定的存在。
然而,以歌德为代表的另一派德国浪漫主义认为,人们可以通过哲学知识来改造社会,从而提升人性。进步就是人们从无知走向知识,通过新知识来培养自己的精神。贝拉成长的过程就像这种自我提升。这就是玛莎女士建议贝拉阅读歌德的原因,因为歌德开启了“成长小说”的传统。
这种乐观主义使欧洲人相信,他们将引领全人类的进步。因此,19世纪也被历史学家称为“进步时代”。
然而,为了进步而求知的欲望,却让贝拉意外看到了世界的真实面貌。
航行到亚历历山大港。亚历山大港是这次旅程中唯一的非欧洲城市。19世纪末的埃及是英国的殖民地。在这里,贝拉第一次发现,世界并非只有美好的事物,世界上还有许多受苦的人。在这部剧中,《可怜的东西》变成了那些第三世界工人。资本主义为欧洲带来了财富,但也掩盖了大量劳动人民的极端贫困。
即使贝拉想帮助穷人,也无能为力。富人和穷人的世界之间没有阶梯。这时,贝拉才意识到自己之前体验的美好生活,原来只是属于少数欧洲人的特权。贝拉此时的知识还不足以知道,欧洲国家的进步和维多利亚人的自由,是建立在掠夺殖民地资源的基础上的。她反而将问题归咎于金钱的稀缺。
结果,贝拉劫富济贫的行为让她和邓肯都变得可怜,被迫在巴黎下船。但这让她改变了视角,像穷人一样生活,不再是体验世界的美好事物,而是去理解世界的丑陋一面。
在巴黎的一家妓院里,贝拉终于认识到了世界的丑陋一面:性关系中的权力动态。旅程之初,邓肯告诉贝拉:不需要对一对一的关系负责。但当贝拉和其他男人发生性关系时,她想比较其他男人和邓肯的性表现差异,却被邓肯视为“贬低”。这时,贝拉才意识到,性经验丰富的男人会被视为爱情专家,但女人性经验丰富却会被羞辱为荡妇。
追求性自由的贝拉,却发现了性关系中的不自由。当她在妓院工作时,这种矛盾更加明显。一些男人渴望的是女性的不自由,女性的反抗。这让贝拉再次面对人性的两种矛盾:人们渴望性,也渴望自由,但性关系中却包含着不自由。
贝拉解决冲突的方式是摆脱对男人的经济依赖,认识到必须依靠自己的劳动赚钱。这也使贝拉成为了一个社会主义者。
至此,旅程中的四个城市,仅仅反映了贝拉对自由的探索。她面临了四种矛盾:
在伦敦,受父亲控制,体验家庭与自由的冲突。
在里斯本,受社会约束,体验羞耻与自由的矛盾。
在雅典,受知识匮乏约束,体验自我提升与自由的悖论。
在巴黎,受权力关系约束,体验性与自由的矛盾。
每一次旅程,贝拉都面临新的冲突需要克服。这也让我对自由有了更深的理解。
最终,她绕了一圈回到了伦敦,却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真相:原来贝拉是大脑移植的产物,她是她自己的母亲,也是她自己的孩子。这立刻引发了一个问题:贝拉过去追求自由的行为,真的是出于她自己的自由意志,还是受母亲身体的决定?如果她只是在重复母亲的行为,那不是真正的自由。
贝拉因此取消了婚礼,跟随她的前夫去探索她母亲的过去,找出这个身体的真相。原来,她的母亲并非善良之人,而是以他人的痛苦为乐的人。这与贝拉展现的人性恰恰相反。贝拉的成长过程也与她母亲相反。
一个自杀的母亲,在当时被认为是疯子,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但在贝拉的性关系中,是邓肯因为得不到贝拉的爱而发疯,最终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拉·美特里“人是机器”的理论被推翻了,解剖学并非命运。
但当贝拉离开她的前夫时,却面临了自由的最后一个障碍:维多利亚时代的性科学认为,女性不服从、情绪失控,或者对男性不感兴趣可能是歇斯底里的症状。为了驯服女性,有各种奇怪的治疗方法:震动摇椅、子宫按摩、切除阴蒂……总之,问题在于女性,而不是父权制将女性逼疯。
直到法国医生让-马丁·夏尔科发明了催眠疗法,歇斯底里才从一种生理问题转变为心理问题。在原著小说中,当贝拉到达巴黎时,她要求夏尔科进行催眠实验。但她只是假装被催眠,配合表演,让夏尔科认为他的治疗是成功的。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女性主体性的抵抗。这种抵抗正是精神分析的起源。弗洛伊德最初跟随夏尔科使用催眠治疗歇斯底里。但在触摸女病人额头时,却被拒绝,并被告知:“别碰我!”这导致弗洛伊德转向谈话疗法,让病人讲述自己的过去。当被压抑的历史被揭示出来时,歇斯底里的症状就消失了。
而在电影中,贝拉是那个被前夫指控歇斯底里的女人。但过去的真相隐藏在母亲的身体里,而不是贝拉的头脑里。所以,去探索母亲的历史,实际上是在探索自己身体被压抑的真相。
因此,贝拉不仅仅是一位医生,更是一位精神分析师,将身体经历的历史转化为意识的历史。在结局中,她获得了关于自己的真相:贝拉并没有重复她母亲的道路。即使拥有一个疯狂的身体,但仍然拥有自由的心灵。
那么,自由究竟是什么?
在启蒙运动时期,人类第一次喊出,人们有大胆求知的自由,无需畏惧任何政治或宗教权威。许多科学家出现,进行各种实验来检验真理。但当实验的生物变成人类自身时,追求自由的科学家反而创造了反抗自己的力量。
戈德温与贝拉的关系,就像上帝与他的造物之间的关系。贝拉一生遇到的每一个男人,也都渴望成为她的创造者:以父爱之名,压抑她的欲望;以未婚夫之名,将她束缚为妻子;以爱人之名,指责她为荡妇;以丈夫之名,将她囚禁在家。但每一次,贝拉都拒绝成为一个造物,主动离开家去冒险。
她离开了上帝——戈德温拒绝了未婚夫的要求,抛弃了邓肯,让他发疯送进精神病院,最终手术将她的前夫变成了一只绵羊。所有阻挡在她面前的男人,都变成了可怜的东西。
贝拉展现了人类与造物界其他生物的区别:人会质疑和反抗造物主。哲学家萨特认为,万物被创造都有其目的。剪刀被创造出来是为了剪东西。贝拉被创造出来是为了满足戈德温的求知欲。造物的本质由其创造者定义。但人类被父母创造出来后,却会问自己为什么存在。其他动物不会问这个问题,只是遵循造物主的安排。例如,狗可以被设定为家犬、缉毒犬、导盲犬,但你不会看到你的狗突然想成为一只缉毒犬。
这就是贝拉与第二个实验体菲莉西蒂的区别。菲莉西蒂只是一个造物,没有自己的主体性。但贝拉会质疑自己被创造的目的。这代表了一种人类的超越性,可以超越其造物状态,规划自己的未来,达到更完整的人类状态。当一个人超越了施加给自己的限制,也就超越了自己。
这种被遗忘的人类超越性,被萨特称为自由。每个人都生而不完整,如同未完成的艺术品,需要改进。但只有当人意识到自己是自由的,他才成为艺术品的作者,可以塑造自己想要的样子,而不是被家庭和环境塑造。
就像贝拉的衣服,从被束缚变成具有个人风格的服装。但人们常常忘记,自己其实是自由的,忘记了自己可以干预世界的运作。当哈利选择对世界的苦难漠不关心时,他将自己定义为一个绝望的人,否定了人类自由行动的可能性。而当贝拉为穷人哭泣时,她用自己的眼泪做出了道德选择,决定将世界的苦难视为自己的苦难。
因此,自由也意味着责任,因为每一次自由的行动,都是在为世界树立榜样,展示人类可以活出怎样的可能性。
当法国被纳粹占领时,萨特喊道:“这是我们法国人最自由的时刻!”为什么在被占领时,我们仍然可以称之为自由?因为法国人即使成为纳粹战俘,仍然有机会证明战俘并非被决定的存在,并能够抵抗,重新获得自由。当法国人选择抵抗纳粹时,是在代表全人类做出选择,决定人类应该认可哪种生命价值。
同样,当贝拉两次拒绝婚姻时,她用行动证明了女性可以拥有不被婚姻束缚的生活,拒绝让社会定义什么是女性。
《可怜的东西》因此成为一种存在主义的宣言。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贝拉。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潜藏着自由的可能性。家庭的控制、社会的期望、金钱和权力、性关系和道德,这些至今仍在束缚人类生活的枷锁,让人类活得像可怜的东西。但贝拉向我们展示了,成为一个自由的存在是可能的。我们每个人出生在这个世界,但都拥有成为自己创造者的潜力,重新找回我们内心深处被遗忘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