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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安东尼。欢迎来到我的频道。今天我们继续上一集的内容。我们来聊聊为什么人们的能动性（agency）会发展不足。这是陷入迷信和非理性的根源。
在上一个视频中，我们讨论了这样一个现象：历史上和世界各地存在的许多迷信和狂热主义，都离不开知识分子的参与和推动。
直到今天，我们也能观察到许多这样的现象。许多受过高等教育、掌握了复杂知识的专家学者，一旦离开专业领域，就会显得非常无助，并且盲目服从。他们很容易被某种宏大叙事所吞噬，甚至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内，也会放弃自己的独立判断。
我们得出以下结论：知识的丰富无法掩盖主体性的贫乏。因为他们的个人边界是模糊的。
他们不断处于被外部世界“渗透”的状态。从根本上说，真正的理性思维是无法被教授的。它更像是个体对自由和个性追求的产物。它是在一个人从混乱的集体表象中，难以分离，并开始尝试主动，在独立把握世界的过程中，慢慢孕育而生的。
但这里有一个更有趣的现象：那些缺乏主体性的人，他们往往不认为自己是在盲目追随他人。相反，他们善于将理性和科学结合起来，作为一种防御机制，转化为一套精密的盔甲，来包装自己脆弱、空虚的核心。
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中式理性，一种没有自我的理性。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是一种解决方案，一种贬低和重塑自我的理性。
所以，这个视频……让我们来详细讨论这个话题。我会把这个视频放在“心理学与教育”的列表里。如果你有什么想和我讨论的，以及咨询的话题，可以通过邮件联系我进行预约。
说到这种中式理性，我认为在我们生活中，我经常看到这类人：将还原论视为真理。当你和他谈论人、情感、尊严和独特性时，他会冷冰冰地告诉你：别那么戏剧化。人类不过是一堆蛋白质和水。你的爱，不过是多巴胺和催产素之间的化学反应。你的痛苦，不过是神经递质的波动，等等。
例如，当你想要追求一些非传统的理想时，他会抛出一堆大数据和统计模式来劝你放弃。例如，只有不到1%的人实现了这个目标。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是例外？你只是一个……没有特殊性的样本。
例如，当许多人讨论社会问题时……喜欢强调“客观规律”和“历史必然性”。例如，相信在发展的这个阶段，牺牲一些人的利益是不可避免的。这是迈向更高阶段的代价。他们认为，这种客观规律不需要人的主观意志，凭借主动性驱动，整个世界自然会走向更高的阶段。
这种思维方式在中国社会非常流行。一种冷静、理性的思维方式。然而，这种理性，却建立在一个未经证实的假设之上：每个人都是一张白纸，没有区别。个体内在因素不重要，没有意义。
此外，这种看似冷静、冷漠的理性，背后隐藏着一种极其深刻的恐惧。那就是它本身就是一种防御机制。在一个个人意志很容易被外部因素拒绝的社会环境中，如果主动地自我消解、贬低和解构，那么当这个自我被集体、权威或命运压垮时，当事人就不会感到痛苦。甚至在解放的喜悦中，会有一种解脱和超然感。
通过这种精神上的“焦土政策”，当事人得以提前回到一种平静的心态。不再有痛苦的死亡。而这种状态，被合理化为一种高层次的智慧。而基因、分子、统计模式、历史模式等等，它们都只是扮演着代表毁灭的角色，权力和死亡的象征。
当然，我们并不是说，一个人的精神就不能被否定。不是说，只要是人真正想做的事情，就一定是正确的。而是说，我们应该通过精神的视角来解释精神，在精神的框架内寻找支持或否定的理由，而不是直接使用外部的、非精神的规律来宣布其无效。
当然，我可以劝说另一个人。不要这样做。例如，一个朋友不顾一切，想要辞掉稳定的工作，去追求他的艺术梦想。我可能也不会认为这是一个好选择。然而，这种劝说，不应该仅仅基于统计模式和大数据。例如，这个行业的平均收入非常低。这些东西应该只作为参考信息。而且，对方很可能已经意识到了这些事实。
用精神解释精神，意味着我们应该首先无条件地承认和肯定，大多数根本的精神需求。然后在此基础上，去探讨那个表层行为策略，是否合理。例如，这位朋友想立即辞职，去当一名艺术家。这个策略的可行性可能不高。但深层的原因，当事人有强烈的愿望，能够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独特作品，渴望被看见和认可，而不是日复一日地重复工作。这种深层的动机是百分之百合法的。它是绝对合理的。
只有当我们承认了这种精神需求的合理性，才能讨论具体的行为策略。探讨是否有其他更温和、更渐进的方法来达到这个目标。
我们说，这种用精神解释精神的模型，也是一种理性。但与那种僵化的理性不同，这种理性是建立在双方拥有超越了清晰界定的自我的基础上的。因此，它不会限制或吞噬一个人的自由。相反，它会扩展彼此的精神世界。
但这种充满活力的理性，在中国社会似乎却很罕见。为什么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更容易被这种“死的智力”所占据，而难以孕育出新鲜的、充满活力的理性呢？
这让我们回到今天。要探讨的核心概念是“互渗律”和“集体表象”。
让我们先来讨论互渗律。
互渗律的概念，最早由法国人类学家莱维-布留尔提出。他在研究原始思维时发现，原始人类不像现代人那样，将“我”与“世界”、“主观”与“客观”区分得如此清晰。在他们的世界里，万物之间存在着一种神秘的力量，一种看不见的联系。
所谓的“互渗律”，是一种主观与客观之间无法区分的思维方式，一种超越了人与物界限的思维模式。在互渗律的影响下，一个人不再相信逻辑和事实，而是相信万物之间存在着一种神秘的联系和渗透。
一个有主体性的理性人，其基本前提是：主观意愿不能取代客观事实。我希望下雨，它可能不会下。我讨厌一个人，这并不意味着他会遭遇不幸。
中国古代“天人合一”的概念，就是互渗律的典型例子。例如，古人认为，自然灾害的发生，其根源并非物理世界的变化，而是人类秩序的混乱。地震、洪水、日食，这些是现代人会认为是纯粹自然现象的事情，在古人看来，却是上天对统治者德行有亏的惩罚、谴责和警告。
这里，人类的道德和自然的秩序，被一种神秘的纽带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相互渗透，相互感应。当然，这常常源于复杂的政治斗争。例如，利用自然灾害来攻击政治对手。但使其得以建立的话语体系，其底层逻辑就是“互渗律”。
例如，中国传统医学将人体的五脏：心、肝、脾、肺、肾，并非视为解剖学上的器官。更进一步，认为它们分别对应着五行：金、木、水、火、土。以及喜、怒、思、悲、恐五种情绪。
这里，情绪、器官和自然元素之间，不存在现代科学中的因果链。而是一种象征性的、相互渗透的联系。例如，许多中国人相信“吃什么补什么”。认为吃动物的肾脏可以滋补肾脏。这里，肾脏的功能和人的健康，被认为存在一种神秘的直觉联系。吃它，你就会获得它的力量。
这种思维方式在中国文化中无处不在。正如我们之前引用的王阳明那句名言：“心即理，物即心，知行合一。”以及“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如果一个人基于形体来区分自己与他人……是小人。
这说明中国文化并非不知道人与人之间，以及人与物在形体上的界限和区别。但在价值层面，在最高的精神追求上，它倾向于消解这种区别。它认为最高的智慧和美德，恰恰在于超越这种形式上的区别，达到一种与宇宙完全融合，物我两忘的境界。在这个境界里，清晰的个人边界被视为小人的局限。
当一种文化，在最高层面提倡物我两忘时……一个不可避免的结果是，它会阻碍认知能力。因为，它从根本上消除了主观与客观的对立。这使得对客观事物的独立分析，冷静分析，变得不可能。甚至是不道德的，是小人的行为。
科学之所以可能，正是因为我们可以将一种自然现象，仅仅视为一种自然现象，排除掉一切道德、情感和神秘主义的投射，纯粹地使用因果关系，使用空间和时间等范畴来分析它。
天人合一，万物互渗，听起来如此浪漫，具有一种审美价值。但实际上，这种思维方式往往导向的不是诗歌，而是歇斯底里的偏执。因为人类对灾难的抵抗力，对风险和损失的关注，总是大于收益。
当一个人处于互渗状态时，外界的事物可以直接渗透到他的灵魂里。他最本能的反应，不是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而是要防止邪恶的入侵。这很容易导致一种对“纯洁”的无休止追求，以及极端的保守和恐惧。
因为主体没有独立、自存的边界，所以一切外部事物，无论是自然现象还是外来文化，对他来说都是神秘的。是一种可以控制他思想的力量，是敌人的力量。因此，他处于对一切事物无休止的恐惧之中。
例如，在义和团运动时期，人们相信外国人的铁路破坏了风水。外国人的电线割断了地脉。这不是物理上的伤害，而是对中国文化的精神渗透。既然万物是相互联系的……所以他们使用外国产品，例如火柴、铅笔，就相当于一个人的身体和灵魂已经被外国人占据，被邪灵所腐蚀。他将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中国人，而是叛徒和合作者。集体必须在物理上被摧毁，才能实现净化。
当然，这种思维在今天的中国社会也依然存在。例如，一些国产手机非常善于使用爱国营销。这也是基于互渗的原理。其本质是个人边界的崩溃。在这种状态下，主体无法将自己与客体分离。他感觉自己被吸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无法建立独立的视角。
正如黑格尔所说……清晰的思维必须独立存在。换句话说，只有当你能够自己从周围环境中抽离出来，作为一个独立的观察者来审视世界，逻辑和理性才能由此诞生。
如果一个人的精神，总是处于一种依赖和服从于他人的状态，那么他的思维，只能是一锅混合了恐惧、欲望和幻想的糊状物。
因为我们需要清晰地观察客体，总是需要定义一个独立的基点。要撬动世界，主体需要从世界的混乱中“超越”出来，成为“自存的”。而这种超越行为，在精神层面，就表现为抽象的能力。
例如，在古希腊数学出现之前，无论是古埃及还是巴比伦，数学更多的是一种实用技能。它总是与具体的感性物质纠缠在一起：测量尼罗河洪水后的土地，计算粮仓的体积，记录交易的货物。那时，“圆”意味着轮子和盘子。“数”指的是羊群或士兵。数学思维，还没有从它所服务的具体对象中分离出来。
而古希腊人，特别是从毕达哥拉斯到柏拉图和欧几里得，完成了一个惊人的飞跃。他们开始为纯粹的、抽象的数学而追求。他们不再满足于研究这个或那个具体的圆形物体，而是开始思考“圆本身”是什么。一个完美的，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只由一个点和一个半径构成的纯粹理念。
关于这一点，我们未来会制作一系列关于西方哲学的视频来讲述。
如果我们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待互渗律，那么我们可以发现，它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边缘型人格障碍的组织。当事人无法整合自己的感受和对他人的看法。他们的内在世界是分裂的，由破碎的碎片组成。他们缺乏自我感，缺乏与重要他人的整合感。
因为没有连续稳定的自我，所以任何来自外部世界的干扰，都可以直接渗透到他的头脑中，成为他的内在痛苦。他难以区分“外部事件”和“内在感受”。对他来说，外部世界的动荡就是内在自我的崩溃。
脆弱的、碎片化的自我，自然没有固定的边界，来区分“我”和“非我”。这正是“互渗律”的心理基础所在。
边缘型人格障碍的个体，很容易通过投射性认同来实现互渗。在投射性认同中，个体不仅[不喜欢]自己无法容忍的部分，例如愤怒和无能。并将其投射到另一个人身上。他们还会不自觉地诱惑、强迫对方，去感受和行为，就像自己投射的那样。就像自己内在的状态，真的变成了对方的内在现实一样。此时，自己与他人之间的心理边界已经完全模糊。
由此我们也可以理解，为什么许多人热衷于用还原论来消解自我。这本质上是一种防御。也就是说，通过将一个不确定、鲜活的自我，还原为一堆无法区分的……可预测的物质，从而能够逃避由于自我边界不清而可能遭受的“坏客体”的攻击和吞噬。以及根本性的焦虑。
总结一下，今天的视频，从哲学和心理学的角度，深入探讨了这种互渗的思维状态，这种前现代的、混乱的思维状态，是如何通过一些实用的技术和方法，如此顽固地保留，甚至在现代社会中不断被复制和再生产的？
这引出了……我们下期视频的核心概念：“集体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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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您的观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