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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現通用人工智慧的代價,將由普通人買單,我們真的需要AGI嗎?| 羅曼·揚波爾斯基 | 提出「AI安全」一詞者 | 狹義AI | 失業與社會安全

想太多Lab16:35

Transcription

大家好,欢迎来到想太多Lab。我是岩野。

最近关于AI的公共讨论,呈现出一种明显的分裂。一边是对能力跃迁的兴奋,模型表现不断刷新上限,资本市场也在持续提高对相关公司的估值。另一边,则是更隐蔽但同样真实的焦虑:当系统能力增长过快时,我们是否仍然具备足够的理解与控制手段?

很多人心里都有一个默认前提:AI会越来越强,但它终究是我们制造的工具,只要我们愿意投入资源,就能把它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一个更尖锐的命题,正在被越来越多的AI安全研究者摆上台面。至少在长期持续的控制足够强的智能体这件事上,问题可能不是还没做出来,而是在理论与工程层面都难以做到。

今天的主角是罗曼·扬波尔斯基博士。他不是近两年才加入讨论的热点解读者,而是一位长期研究AI安全与可控性的学者。按照他在访谈中的说法,他在这个方向投入了接近20年。早期他也相信安全AI是可以实现的,但随着研究深入,他越来越确信,当你把问题拆开,会发现它像分形一样,越研究子问题越多。更关键的是,其中不少问题,不是多堆人力就能解决的工程难题,而更像是接近不可解的那一类。

这在现实中已经有了对应的信号:我们的安全机制经常被绕过,而能力进展往往跑在安全前面,并且差距还在持续扩大。因此,他得出的结论非常明确:要获得对超级智能的长期可持续控制,很可能是不可能完成的目标。至少,他正在尝试证明这不是难,而是不可行。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怎么加固工具,而是我们是否正在推进一种无法被长期验证为可控的技术路线。

为了让人直观理解风险,罗曼提出过一个更具冲击力的类比:我们正在制造某种意义上的外星智能,它的能力可能超过人类,且目标与行为方式未必与人类直觉一致。

他进一步指出,根据一些预测市场以及头部实验室相关人士的判断,距离通用人工智能真正出现的时间窗口,可能只剩短短两三年。如果真的是外星人将在3年内到来,我们谈论的一定是生存与防御。但在现实中,面对即将来临的超级智能,我们却表现的仿佛只是在迎接一款新的办公软件,讨论的焦点仍停留在他能不能提高效率,能不能降低成本这类琐事上。这种短视掩盖了真正的危机。

罗曼指出,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在于能不能把系统做的更强,而在于我们并不清楚,如何在能力呈指数级飞跃的同时,让安全机制跟上这个步伐。现实是残酷的,我们知道如何提升能力,却不知道如何确保安全。能力在指数增长,而安全研究却像线性甚至停滞不前,两者之间的鸿沟正在疯狂扩大。

如果从概率空间的角度看,这种失控几乎是注定的。可能的结果空间近乎无限,而人类能接受的满意解,只占极小一部分。在缺乏有效控制手段的前提下,指望AI随机撞进那个狭窄的满意区间,无异于痴人说梦。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问,能不能通过设定完美的规则来约束它?罗曼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他用分型来描述这个安全难题,这不仅仅是修补漏洞,而是你每解决一个问题,底层逻辑就会裂变出10个新问题。这其中许多障碍,不仅仅是工程上的难,而是数学层面的不可解。

现实中的“打补丁”策略已经显露疲态。罗曼打了一个非常精准的比方,这就像是编写员工手册,规则只能约束普通的人类员工。但当面对一个极度聪明的超级员工时,规则越复杂,他能找到的逻辑漏洞就越多。他总能在严格遵守字面规则的同时,精准的绕过你的意图,在那些尚未被定义的灰色地带肆意妄为。

因此,结论很残酷:在能力持续指数级上升的背景下,试图用事后补丁来构建围栏,根本无法形成一个可验证、可持续的控制体系。

既然控制如此困难,为什么我们还没有感受到迫切的危机感?罗曼指出了一个被忽视的心理陷阱:我们正在不断把终点线往后挪。只要它还有缺陷,我们就以此为借口,把AGI的定义再次推向未来,然后告诉自己真正的终点还在前面,现在看到的并不是真正的智能。

但这其实是一种视角的错位。试想一下,如果用20年前的标准来看,AGI或许早就已经诞生了。这种定义上的拖延是非常危险的。因此,罗曼提出,应当把所谓的时间预测,看作一次压力测试,而不是简单的算命。意义不在于压中哪一年,而在于逼迫我们思考:如果最激进的预测成真,如果那个时刻比预期来的更早更快,我们的社会系统最先崩断的,会是哪一环?

如果说“崩断”听起来太抽象,那么在经济层面,这笔账算起来就是一目了然的。罗曼描述了一个核心机制:可扩展的低成本认知劳动力。道理很简单,当你能用20美元的月订阅费,完成一个员工的工作时,雇佣人类在商业逻辑上就失去了立足点。

这种替代会遵循一个清晰的次序:先是比特世界,所有在电脑屏幕前完成的工作,会率先被算法接管。紧接着,随着人形机器人的成熟,原子世界的体力劳动也将面临洗牌。正因为这种替代逻辑是碾压式的,罗曼才抛出了那个极具争议的99%失业率预警。即使我们加上现实世界的刹车,比如监管的滞后,企业更新设备的周期,这也只是延缓了过程,很难改变方向。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对“失业了就去再培训”这种传统建议感到悲观。这一次可能不是某个职业被淘汰,你换个赛道的问题,而是所有赛道都在被同时挤压。当大部分人类不再被劳动力市场需要,我们将被迫面对一个终极拷问:社会该如何支付生存成本?而个体,又该如何在不需要工作的世界里,重新构建活着的意义?

听到99%失业率这种预测,你的第一反应很可能是反驳:机器再强,也缺少作为人的第一人称体验,它不理解痛苦、愉悦、羞耻、爱与失落,因此人性会成为护城河。罗曼对这种反应的判断,更接近一种认知防御。当人们意识到自己的职业与技能可能被替代时,往往会自然地产生“AI做不到这个”或“它不会对我的工作感兴趣”的想法,用来缓解不适。

他提出了一个更冷静,也更现实的检验标准:在一个由更强智能主导的经济里,你独有的体验能否被市场付费?你当然知道冰淇淋对你来说是什么味道,但关键问题是,有人会为这种知识付钱吗?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看似需要人格与交流的工作。以播客主持为例,罗曼强调,系统可以读完你写过的全部内容,训练你所有历史节目,学习你的提问风格,并根据哪些问题显著提高播放,来持续优化。当一个数字化的节目版本,能够更稳定的输出,并在数据反馈上持续迭代时,人的优势可能不在能不能说,而在于是否仍有人愿意为必须由真人完成这件事买单。

你也许会退一步说,如果脑力劳动被替代,那就去做更依赖现场的体力活。但在罗曼的判断里,这更像是把问题往后顺延,而不是绕开。罗曼在对2030年这个时间点的描述中提到,类人机器人一旦具备足够的灵活度与精细操作能力,就会覆盖大量原本被认为最难自动化的岗位,甚至包括水管工这类需要进入真实环境处理非结构化问题的工作。这也是人工就业的最后堡垒。

他补充的关键不是机器人会不会出现,而是这些类人机器人将与AI系统保持联网,持续获得更新策略改进与能力升级。这样一来,数字能力就不再停留在屏幕内部,而会通过机器人进入物理世界。在这种前提下,所谓体力工作更安全,更可能只是滞后几年的错觉。

如果说关于2027年以及2030年,讨论的是经济结构的转折,那么罗曼用“奇点”讨论的,是人类理解能力的边界。他借用了物理学中的类比,就像黑洞的事件视界,世界之内发生什么,我们无法观测,也无法推断。当智能系统的自我改进速度快到我们跟不上时,我们将逐步失去理解、预测、控制它的能力。

为了说明这种认知差距,他用了法斗犬的比喻,说狗可以预测你出门、你回来、你可能带食物,但它无法理解你出门是为了录一档播客。这件事超出了它能理解的范围。同理,当一个比人类强的多的系统开始行动时,我们可能连它在做什么都难以准确表述,更不用说推断其动机与目标。风险不止来自他是否故意伤害,也来自我们是否有能力正确解释他的行为。

乐观主义者常用工业革命做类比:旧岗位消失,新岗位出现,社会最终会适应。但罗曼认为,这次类比失效的关键在于,我们不只是发明更强的工具,而是在进行一种“元发明”。我们发明的,是一个能替你动脑子的工匠。当动脑子这件事也能外包给机器,新岗位就算出现,也很可能立刻被他接手。

他用iPhone的迭代速度,打了个很具体的比方:现在我们还能跟上一年一代的变化,知道新一代大概强在哪。但如果研发与改进也被自动化迭代,频率可能变成每月、每个工作日、每小时、每分钟,甚至每秒。到那时,人类不只是跟不上更新,而是连AI到底多了什么能力,该怎么设护栏,都来不及搞清楚。

这就把问题推回到最现实的一点:我们当然希望继续享受狭义AI的好处,因为医疗、能源、基础设施等关键系统,已经在大量依赖它。但我们同样不希望出现一种我们无法真正约束,却能在世界里自己采取行动的智能体。所以,关键不只是AI会不会变强,而是一个更残酷的问题:如果我们必须在继续享受狭义AI的好处,和尽量阻断通往失控超智能的路之间做取舍,我们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而当你听到这里,大多数人脑子里,会立刻冒出一个自救按钮:如果真不行,就拔电源。问题是我们总把复杂系统想象成有一个总开关。拔电源这种想法既是电影套路,也是人类的心理防线。但罗曼在访谈里用两个类比,把这个想法直接拆开:病毒与比特币网络。它的意思很直白,如果面对的是分布式系统,你很难指着某一根线说“拔掉它就结束了”。就像计算机病毒或者比特币网络,你很难把它彻底关掉。

更麻烦的是,如果是更高智能的系统,它还可能提前做冗余备份,预判人的行动,甚至在你动手之前先一步反制。所以他强调,我们今天谈的很多控制手段,更多适用于还没跨入超级智能阶段的系统。一旦能力与自主性发生跃迁,我能随时按停的直觉本身就会变得不可靠。

也正因为如此,下面的问题才会变得更刺耳:如果风险这么高,为什么世界没有出现一个统一的刹车?在访谈中,主持人直接点名,从大国到地区力量,再到欧洲各国,几乎所有人,都在推动通用人工智能这条路线。罗曼并不否认这种竞赛压力,但他补充了一个常被忽略的转折:当人们真正把AGI失控会波及所有人,当成现实前提时,激励结构应该改变。最理性的目标不应该再是“先到先得”,而是“别把自己也压进去”。

他举了一个看上去更像可行路径的方向:把资源集中在窄域可控、明确边界的AI工具上,用来解决具体问题,例如医疗里的某类癌症治疗。在这种框架下,人类仍能保持对系统目标与部署方式的控制。

但另一个更棘手的趋势是,触达高风险AI能力的门槛会越来越低。罗曼的意思是,今天想做出或复现这类能力,往往得靠巨额算力与工程资源,比如大规模GPU集群、数据中心电力、海量数据,以及一整支训练与部署团队。但随着训练方法成熟,硬件和训练成本下降,未来可能出现一种局面:一个人加一台笔记本,也能摸到某些高风险能力的边界。

主持人追问,能不能用全面监控与管控来阻止?罗曼的回答是否定的。把世界变成监控星球,既不现实,也难以长期有效。现实能做的,更像是在争取时间,把高风险能力的到来尽量往后推。

在这种背景下,他又举了一个更现实的例子:合成生物学。简单说,就是用工程手段去改造生物体,包括细菌、病毒这类东西。他担心的是,这类技术的门槛也在下降。过去只有大机构才摸得到的危险能力,未来可能被少数极端团体,借助更强的工具,放大造成大规模伤害。

所以,问题不只是我们能不能管住大公司,还包括当门槛一路下滑,风险会从少数中心扩散到更多个体。更麻烦的是,我们现在能列出来的风险,大多是按人类会怎么做来想的清单。但如果出现更高等级的智能,它可能会想出我们没想到,也来不及提前封堵的新路子。

主持人问了一个外行但关键的问题:代码不是我们自己写的吗?为什么反而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罗曼的回答是,现代大模型越来越像一个黑箱。开发者能观察输入输出,能总结一些规律,但很难给出对内部机制的完整解释。他把这种过程描述为“培育”而非“编写”,更像把一个复杂系统训练出来,然后再回头研究它到底学会了哪些能力。甚至在旧模型里,我们也可能不断发现先前没意识到的新能力。

因此,与其说我们对他的理解是可靠的,不如更准确地说,我们常常缺乏把内部因果链条讲清楚的能力,也就难以对他为什么会这样做、下一步会怎样做给出可靠保证。

而黑箱带来的问题,不只是技术难题,还有一个更难回避的伦理问题:我们正在进行一场默认开始的社会实验。在医学里,如果你要在人体上做实验,有个最基本的底线叫“知情同意”。你得把风险说清楚,对方听明白了,才算同意。但放到强AI这件事上,麻烦在于,我们连自己都未必能把风险讲清楚,系统内部机制说不透,能力还在快速变化,很多后果只能事后回头解释。

因此,按罗曼的说法,如今很多强AI的部署,在伦理意义上,更像是一场未经同意的人类受试实验。系统越来越难解释,能力还在快速变化,我们就很难满足“知情同意”这条底线。换句话说,这已经不只是技术冒险,而是在缺乏充分同意的情况下,把风险外溢给所有人。

既然解释不清,控制也未必靠得住,为什么行业还在加速?答案并不神秘,激励这场加速停不下来。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大家看不见风险,而是因为更快、更领先,会立刻换来回报:资本、估值、名望,以及落后就出局的恐惧。访谈里他们提到OpenAI的人员流动,也提到Ilya离开后,去做新的安全公司。罗曼对此的理解是,一方面是对治理与安全优先级的担忧,但另一方面更现实,赛道的奖励机制在逼所有人加速。而在这种必须全速冲刺的博弈下,原本承诺的安全,无可避免的让位于速度。

紧接着,话题变得更尖锐:如果安全被放在第二位,那第一位是什么?罗曼的判断是,很多关键决策者更在意赢得竞赛,拿到历史性的领先。在这种逻辑下,风险管理往往不是前置条件,而是事后补丁。

正是基于这种对失控的深刻担忧,主持人把话题推向了极致:如果彻底叫停这一切呢?

在访谈的最后,主持人问罗曼:假设现在你面前就有一个按钮,你按下去,全球所有AI公司立刻停摆,而且是永久停摆,任何人都不能再开新的AI公司。你会按吗?

罗曼先反问一句:这个按钮是把所有AI都关掉,还是只停掉超智能那部分?当主持人说全部都停掉时,他说这太难了。AI已经在股票市场、电站、医院这些系统里扮演关键角色,突然切断会是灾难,甚至可能造成数百万人死亡。

但当主持人改口说:那我们保留窄域AI,只停超智能呢?罗曼的态度就清晰多了:我们当然想要窄域AI为我们做事,但我们不想要一个像神一样,我们控制不了,反过来对我们做事的东西。他还补了一句很现实的理由:我们今天这套技术已经足够强了,而且它的经济潜力还有99%没真正落到产业里,没必要急着把风险推到更高一档。

在这场关于未来的豪赌中,最危险的误区,或许就是认为只有全速前进才是进步。罗曼的警告并非是要我们砸毁机器、回到过去,而是试图划清一个关键的界限:我们想要的是更高效的医疗、更清洁的能源,这些是窄域AI就能给我们的。我们并不需要一个意图难测、能力碾压我们的超级智能。

真正的智慧,不在于能否造出最强大的东西,而在于知道何时该停下。如果我们必须在继续享受技术红利,和阻断通往毁灭的道路之间做选择,答案其实很清晰:保留工具,拒绝新神。这不仅是技术上的止损,更是为了确保当我们谈论未来时,那个未来里,依然有作为主角的人类存在。

以上就是本期视频的全部内容。站在这个岔路口,你觉得人类的底线应该划在哪里?对于AGI,你最担心的是什么?你又最期待的是什么?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看法。我是岩野,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