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Get Our Mobile App

Take your business learning on the go!

Download on the App StoreGet it on Google Play

戴伯芬主講「從家族史到礦業史:海山女礦工的生命考掘」(字幕版)

國史館線上講堂1:44:36

Transcription

大家好,午安。

今天是由我們采集處的專門委員來代理館長,為今天的戴老師引言。我們歡迎專委。

大家午安。今天我代我們館長,跟我們的戴老師講座,以及各位觀眾,以及螢幕前的觀眾,致一個很抱歉。因為我們館長臨時有事,要去行政院院會參加,所以他不得要放棄這個系列講座。因為我們館長每一個系列講座的每一堂課都會來,所以他非常重視這一堂的課程。因為今天剛好行政院有事,所以要去參加行政院院會,他必須去參加。所以我們代表館長,跟各位說一聲抱歉。

今天我們系列的演講,是要講的,是我們從家族歷史到礦業史,從海山女礦工的生命的考掘。這個我們的講座,是我們戴伯芬戴教授。她現在是輔大的社會學系的特任教授。她過去是我們清華大學社會研究所畢業的,臺大建築與城鄉的研究所博士畢業。我看她這個成長的背景,我很訝異。因為我們城鄉所,一般都是我們這種地政、都市計畫的人去考的。她算是蠻厲害的,我看到是蠻厲害的。一個社會研究人,怎麼會想去考我們的城鄉所?所以,我看完之後發現,原來她可以從她的都市的比較,以及她對社會的部分,比如說女性史,或是從其他的社會的女性的角度,去看我們這個社會的研究。

她這一次這個題目,是一個礦業的部分。這個部分,1983年,我看到這個題目,我就想到以前海山煤礦的事情。我記得那時候是在1984年,那時候我應該是高中吧。我住板橋,所以我知道那個地方。那時海山煤礦總共爆了三次。到了1987年是不是?好像是7、8年之後才結束。大概好像有270個礦工過世。比較老一輩的人,應該知道這件事情。我才知道原來臺北縣政府,我們那時候叫做臺北縣,那時候還有礦工。

老師剛好就是這個礦工的家屬。她從她的角度來去做這個系列,來去寫了一本書。那各位如果有空,也可以去觀賞一下,或是購買這本書。看看老師是從一個礦工的家屬,如何去闡述闡明、說明一個女礦工史的血淚。

那我們話不多說,我們就請戴講座特別為我們說明。

好,非常榮幸來國史館。因為跨領域嘛,我不是學歷史的。所以當初接到這個講座,我也有一點納悶,覺得突然可以來歷史的場域裡面,談一談我最近出的這一本《末代女礦工》這本書這樣。非常感謝這個館長,還有這個陳專委剛剛的介紹。

確實,我自己來自於礦村。那這件事情,照理說,大多數的人對自己的家裡,譬如說你的父母親是從事什麼樣的工作,或者是你的祖父母是做什麼工作,很多人都可以如數家珍這樣。但是,我小時候其實就對我的祖父母是做什麼樣的工作,其實是不太了解的。那我爸媽做什麼我是知道,但是至於我祖父母是做什麼工作,我其實一直都不了解。

那這件事情也沒有那麼奇怪。因為我小時候就隨著我爸媽結婚之後,搬到臺北。就跟礦村,其實礦村就是在我們現在的新北市土城,剛剛那個專委說板橋再過去一點點的地方而已。但是,其實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那為什麼會不知道呢?因為家人很少談礦村的事情。雖然每次我媽回娘家的時候,都會回到我外婆的家。他們明明就住在海山的礦工宿舍工寮裡面,我也看到了。可是,對我來說一直都是沒有感覺的。家裡的人極少談到在礦場工作的事情。

一直到寫這本書,我才意識到一件事情:礦工是一個不可對下一代言說的職業。今天我是大學教授,我的小孩我的子女一定知道,我的老爸老媽是很稱頭的工作,很體面的工作,所以到哪裡都會告訴人家,你的父母從事什麼樣的工作。但是,如果你來自於一個比較底層家庭的話,開始就會不希望別人知道我的父母做什麼工作,或者我祖父母做什麼樣的工作。我其實自己也經歷過這樣的過程。

為什麼寫這本書?我想基本上所有的寫作都會是一個,有一個契機。我要跟大家討論的就是,為什麼過了這麼多年,其實人到中年之後,我開始會想要了解自己的出生背景。我看在座有些人是比較年長者,有些也有年輕的朋友們。年長者可能比較會想要做以前的事情,年輕的朋友可能比較不會。我大概到了一個,好像要開始可以反思自己以前做了什麼事情,未來的時間想要做什麼事情的那種中年的階段。所以,我開始想要來做自己想要做的研究。

其中這本書的出現,其實是跟當時的心情有關。這本書的寫作視角,當然是以一個礦工的子弟,回溯我自己的外婆的生命經驗來寫。但寫著寫著寫著,不知道為什麼,就從一個家族個人的歷史,我們說的歷史,口述歷史,轉向一個比較是整個臺灣的礦業史。這當然跟我的訓練有關,因為我其實不是歷史學者,我是社會學者。後續我會看到,會去跟大家分享一下,做一個社會學者跟歷史學者,到底有哪裡不太一樣的地方。

所以,我會著重在我的阿嬤的生命經驗。可是寫完我阿嬤的生命經驗之後,我就開始更進一步去問,我阿嬤的同儕呢?就是海山的煤礦的工人們。在海山1989年收坑之後,他們去哪兒?所以,我開始做海山礦工的追蹤調查。後續我也採取了社會行動。所以,這是一個社會學者跟一般的歷史學家,或許比較不一樣的地方。

當然,這個寫作的契機,也可以介紹各位在場的朋友。就 नाव一個叫做「在場‧非虛構寫作獎學金」。這個獎學金,我剛好是第一屆。就是有一天在我的Google信箱,突然跳出一封信,就是徵文,它是獎學金,所以你不需要完成你的作品,你只要告訴它我要做什麼就好。那時候我本來要把它拖到垃圾桶了。後來覺得「在場」(‧非虛構寫作獎學金),其實隱隱約約我在心中就有一種感覺,就是我覺得我阿嬤的故事很應該被書寫。

我開始寫的時候,我阿嬤96歲。我也知道她在海山工作,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寫我的阿嬤。因為我覺得社會學者總是喜歡研究別人,很少回過來研究自己。所以當時覺得這個想法,突然因為看到「在場」而萌生。就是說,既然我做過很多臺灣社會底層的研究,我做過攤販、做過移工、也做過原住民,所謂的社會比較底層階級,或異文化的這些群體的研究。那為什麼我不寫我的阿嬤的故事?當然礦工對整個社會來說,他們應該也算是比較底層的階級。我也知道我的阿公是,我未曾蒙面的阿公是礦災過世的。所以寫我阿嬤的故事,好像非常理所當然。

可是,這件事情為什麼我猶豫、遲疑這麼久?從來沒有想過要寫它,一直到我看到這個「在場‧非虛構寫作獎學金」。因為我知道剛剛陳專委說的,1984年臺灣發生三大礦災。第一個礦災就是發生在6月20號海山煤礦。緊接著7月10號,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在那個九份下面的一個煤山煤礦,又發生礦災。海山死了74位礦工。煤山是臺灣整個礦災史最慘重的,總共死了103位礦工。救出來的22位礦工,有11位是植物人。到了年底12月5號的時候,在三峽的海山一坑,又再次發生爆炸。這次死了93人。所以,單是在1984年,臺灣就有270位礦工,為臺灣的礦業犧牲。在當時是一個非常大的事件。因為第一次礦災,大家就非常驚嚇了。沒想到接連的礦災,其實對整個臺灣社會來說,是一個很大的震撼。

雖然大家都知道臺灣的煤礦,臺灣有煤礦,可是也知道臺灣的煤礦產量雖然很豐富,但是其實它是在地底下,不像外國的煤礦都是露天開採,不需要靠人力去深入地下去挖掘。所以在這樣的狀況底下,隨著從日治開始,臺灣開始開採煤礦,一直到1984年,這已經過了一甲子的時間。所以礦坑越挖越深。

我不曉得在場有沒有人家裡有人做過礦的?有沒有跟礦業有關?有。請問一下在哪裡?瑞三。跟我們海山跟瑞三本一家,對不對?親戚。因為海山跟瑞三都是瑞芳李家的。那你們知不知道礦坑最深?海山好了,到地下多少公尺呢?海山一坑最深。對對對,海山一坑是最深的沒錯。海山一坑有多深呢?三、四百。三千七百。三千七百喔?三千七百不是已經挖到地心了?這個海山一坑大概900多公尺,全臺灣最深的。海山煤礦,海山煤礦大概要收坑的時候,是地下800多公尺。101一座才300多公尺,兩座以上的101的深度。可是是往地下。大家很難想像。瑞三比較淺,可是瑞三的範圍比較大。瑞三大概差不多4百、5百公尺而已,可是它範圍很大。瑞三是臺灣數一,海山是數二產量最多的礦場。這個也是因為我寫了我阿嬤的書,我才知道的。我去查史料,我訪問,我翻箱倒櫃這樣才知道的。

寫這本書,其實應該是我從事學術工作以來,最認真的一本書。從我開始動筆寫到出書,大概兩年的時間。在這個之前,我對礦業一無所知。可是在寫完書之後,我非常了解臺灣的礦業。為什麼我說這是我寫得最努力的一本書?因為我寫這本書的時候,我阿嬤的年紀是96歲。所以,我要跟時間賽跑,我很怕她等不到這本書出版。尤其田野到中段的時候,因為COVID-19,就是新冠疫情,所以我也沒辦法去訪問她。而且她那時候身體狀況很不好,進出加護病房四次。所以,我覺得我一定要趕快寫,不然的話,我怕我阿嬤看不到這本書。

可是,我阿嬤不認識字。所以基本上寫這本書給她看,我說看,當然不是看字,而是看到我為她寫的這本書。我覺得突然變成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使命。所以呢,我之前連寫博士論文都沒有這麼認真。每天起來就開始寫,找資料,做田野,寫這樣。就很快,算是蠻快地把這本書寫完。

也因為寫這本書,所以我開始了解到臺灣的礦場。這裡面有幾個比較重要的主角,我先介紹一下,等一下大家會比較了解。我的阿公是在山本,叫做張,張,突然忘記。我的阿公是在山本煤礦工作,在海山之前是日本學者山本義信開的一個礦場。我的阿公叫張祿。突然剛剛被雷打到。其實我沒有見過他,因為他在我媽媽12歲的時候,他就過世了,而且也是礦災過世。所以,對他是完全陌生。後來光復之後,跑去桃園的兔子坑三德煤礦工作。到民國44年之後,又回到海山。

我的阿嬤在她16歲的時候,進山本炭鑛當推車工,坑內的推車工,不是坑外。後來一直在海山的礦場做坑外的雜工。我的大舅也在海山海一煤礦工作。我的大舅媽是海山的女工。我的二舅媽是海山天車工的女兒。所以,我們家人幾乎都是礦工。可是,我一直到寫完這本書的時候,我才知道,我爸爸,就是我的祖父母其實也是礦工,而且是海一煤礦的礦工,在三峽。可是,他們從來沒跟我講過我阿公的故事。甚至我家裡連我阿公的遺照都沒有。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原來我祖父母,我父親那邊也是海一的礦工。這個說明什麼?礦工這個職業,真的不是一個多麼可以跟下一代言說的職業,因為它不是一個多麼體面的職業。所以,只不過兩代之間,子孫完全不知道原來祖父母做過礦工。所以,我在寫這本書就非常感慨。我也開始對自己作為礦工子弟,有一種使命感。我覺得我應該為礦業做一些事情,做一些努力。

那我的外公跟我的外婆工作的海山煤礦,前身叫山本炭鑛。這是它的老闆,這個山本義信。他是一個逃兵。簡單說起來,他是在日本,因為在二戰的時候開始實施徵兵制,他不想幫日本軍國主義打仗,所以就跑來臺灣。在現在基隆的船公司工作。因為日本統治臺灣,目的是要殖產,要增加他們日本母國的經濟。所以,他們當時把臺灣的礦權,由臺灣總督府統一,開放給外面的人申請。所謂外面的人,就是日本人。沒有開礦的經驗的人,也可以來申請。當然,申請的結果是礦權本來在臺灣本省籍的身上,慢慢移轉到日本籍的這些新的礦業主身上。當然,此外日本做了臺灣的礦業調查,有礦業調查地圖。這個對日本本島的人來說,臺灣是一個金銀島,我們可以來臺灣採金、挖煤,都不用成本。所以,很多人就循著地質調查圖,把它當作藏寶圖跑來臺灣發展。

山本剛開始並沒有做礦。後來跟著臺灣的老闆,也開始做礦。他非常有企業家的精神。因為當時平定臺灣沒多久,大家都不太敢深入內地,因為怕有反抗軍、義勇軍。但是山本義信就覺得基隆瑞芳那邊的煤礦,都是,大多數的煤田都被開採了,從清朝就開始有,再經過日治,好的位置都被佔光了。他 खड大膽地往內陸推進,就來到了大安寮,就土城這邊。這個山本義信確實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因為他當過板橋街長,就是現在的板橋市市長。臺灣的第一套自來水系統是他做的。臺灣的光復橋也是他蓋的。在中和的自強公園,還有一個他的紀念碑,來紀念他的功績。

這是我的阿嬤年輕時候的照片。她1927年,昭和二年出生。她的先生就是剛剛說的張祿,跟他生了四個小孩,領養一位就是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是童養媳。這是我阿公,他唯一的照片。以前的人都沒有什麼,可能不太有機會拍照。這是畫的。通常都是遺照才會畫。這是我阿公的遺照。他在1958年,因為在媽祖坑,就是海山的媽祖坑,他是掘進工,挖到瓦斯爆炸,當場死亡。死的時候35歲。

這是後來我阿嬤,因為在我阿公過世之後,她一個女人不太能夠獨立撫養家庭。後來跟小頭,就是包工頭鄧進發,同居這樣子。本來也有人要做媒,可因為兩邊的家人都反對。為什麼反對呢?我媽媽那邊的反對,是因為她的婆婆,她的婆婆是裹小腳的女人。她覺得說,如果你嫁了之後,就不需要再撫養我,所以她不希望這個媳婦改嫁。另外一個強力反對,就是我的媽媽。我媽媽是大女兒。我剛剛說她12歲的時候,我的外公過世,她就一肩扛起養家的責任。包括她在海山的媽祖坑,同樣是做小妹。做小妹之外,她自己又跑來萬華,臺北市萬華,去批什麼肥皂、批什麼去賣。晚上還有跑去板橋夜市賣東西。因為家裡太多人要吃飯,所以,我媽媽也承擔了,小小年紀就承擔了養家的責任。在這樣狀況底下,因為我媽媽跟她的養父就是張祿的感情很好,所以感覺我的外婆如果要改嫁,好像是有一點她很不能接受。所以她極力反對。所以在一老一少的反對底下,我阿嬤跟鄧進發就只是同居關係,沒有辦法結成連理。

當時臺灣的礦村裡面,有非常多這樣的故事。因為不是像現在你想結就結,想離就離。當時有很多禮教的束縛,有很多子女的意見或長輩意見,尤其是長輩意見的考量。所以,很多礦村的女人,如果先生過世之後,可能就要守寡。像賴清德的媽媽這樣子,或者是像我的阿嬤這樣子,就是要過著有名無份的生活。

但我小時候其實,我現在自我懺悔一下。我小時候因為受我媽的影響,我媽就是對這個柱仔伯很有意見,就一直覺得他是壞人。我小時候聽說我的外婆跟人家同居,我小時候的性沒有像現在這麼開放。所以,我媽媽又講了柱仔伯很多壞話。所以我小時候看待我外婆的觀點是,她可能不是一個很正經的女人,不然怎麼會跟他同居?所以,我寫這本書也有贖罪的心態來的。因為我小時候曾經用很偏差的角度來看我阿嬤。

一直到我寫完這本書,我才知道,她是真的太了不起了,太偉大了。只是我們晚輩不了解。所以,也因為這樣子,我覺得我一定要把這本書寫好,一定要讓我阿嬤看到我為她寫的這本書。

我把我阿嬤的生命歷程,畫成一個比較簡單的表。如果在場有些人想要試著寫生命歷程,口述歷史的話,都可以用這個方法來做。其實寫所謂的口述歷史,寫個人的或家族的都一樣,你就是要建立一個歷史年表,你才能夠知道什麼時間發生什麼事。這樣一路寫下來,就 नाव一個時間順序的邏輯,就比較不會亂掉。

所以,我一開始寫,也是把我阿嬤的生命歷程寫下來。什麼時候?比如說第一階段的時候,是日治時期,然後國民政府時期,然後後來解嚴。她那時候在日治時期做的是,那時候就是做坑內的推車工。太平洋戰爭爆發之後,我的阿公跟阿嬤都被日本軍方派去屏東挖防空壕,所以是做了幾年的軍工。因為他們是礦工,所以海山煤礦又是,那時候叫山本炭鑛,又是日本人的礦,所以軍方就調派一堆礦工,跑去高雄跟屏東去挖防空壕。然後在國民黨來臺灣,曾經礦業停產,然後失業,然後有去做一些雜工。

1959年我阿公過世之後,海山煤礦體恤她,把她調離現場。因為她那時候懷孕,調離第一線的現場,去澡堂擔任燒開水的雜工。到1964年,民國53年禁止女性下坑之後,都沒有再出現在坑內工作的女礦工。所以,我阿嬤是很少數,曾經活著,還可以見證臺灣的女性是下過坑內工作的人。不過,我最近找到了另外一個92歲的阿嬤在萬里。這個是在田野過程發現的。

到1984年三大礦災之後,她有一陣子改去做水泥工。因為家裡食指浩繁,她跟鄧進發又生了三個小孩。她等於一生養了兩個家。所以沒辦法,50幾歲又去做水泥工。一直到礦災發生,1989年收坑,我阿嬤跟是少數7位被海山煤礦留下來,她還是繼續做雜工。因為事務所還是還沒關,礦工都解散了,但是,我阿嬤還是做了雜工,一直做到退休。

這是她的生命歷程。她去過的地方也很少,就是剛剛說的,她一輩子都是出生在土城媽祖田,石門內尖這個小地方。我的外公是在煙園,就是隔壁而已,隔壁村。後來就是剛剛說的有跑到屏東去挖防空壕。後來在光復之後,國民黨來臺灣的時候,他們曾經一度跑到臺南。剛好在臺南碰到二二八。所以,她一生其實見證了在不同時期,在臺灣發生的很多重要的事情。

當時女礦工的生活是怎麼樣的?反正女性要下坑,所以基本上就跟男性一樣。她16歲進坑去做推車工。她就講了一些她那時候的工作經驗。因為就是想到有錢賺就好,基本上都不知道要害怕就去了。為什麼她會年紀這麼小就要去做礦工呢?因為我的阿祖,就是我外婆的爸爸,是童養媳婚。他不喜歡他老婆,所以就跑了。所以變成我的外婆,必須跟她媽媽自食其力生活。所以,她從小沒有上過一天學,沒念過書。平常就是要去撿柴火,不然就是要採茶葉,綠茶。到後來年紀比較大一點,才進坑內工作,因為坑內工作錢比較多。

她有談到她那時候的工作狀況。跟日本不一樣是,日本有一些礦場的女性,可能穿的,也有穿啦,穿得比較少。男性尤其是沒有穿衣服。我阿嬤是說,她們女生,也沒有像日本的女礦工光著上身。沒有啦,她們還是有穿衣服。比較痛苦的是生理的需求。我們都知道女性有生理期。然後,我有問她那生理期來要怎麼辦?她就說用破布,破的那些棉被墊著,就下去工作。我說要怎麼換?哪有換?就一整天工作下來,到回家的時候才能換。我就想到這個,我就覺得我很難想像地下的坑道。那時候雖然日治時期沒有那麼深,大概有4、5百公尺。你在那邊挖煤礦,又潮濕、又熱。地下的坑道夏天可能到40度以上。你不是去玩的,你是去發力做工推車的。然後你身上又是血塊,生理期的血塊,然後又不能休息,然後要到整個工作完了之後,其實你身上沾的都已經不知道是什麼了。經血混合著那些沙石,然後只能等出坑的時候才能去換。我聽了我都覺得很難過。我覺得現在我們哪有什麼生理假?我們現在小朋友一天到晚在請生理假。

好,那還有另外一個很痛苦的地方,就是生小孩。生小孩對女人來說,是一個關乎生命的大事情。等一下我們會看到我阿嬤的經驗。工作很辛苦的狀況底下。日治時期臺灣的女性礦工,大概占整個礦工的工作人數十分之一到十一分之一,看不同時期,它是變動的。因為它是補貼、補充男性勞工的不足。然後工時最短是4小時,最長一天可以做到13小時。工作內容是什麼?什麼都做。我們現在想像,我阿嬤是做推車的。可是,也有女性在裡面做爆破的。我覺得最誇張就爆破。爆破大家想像是男性做的。也有女性在裡面做爆破。所有坑內男性可以做的事情,女性都可以做。但是薪水呢?薪水非常地少。薪水是看她是坑內或坑外,大概都是男性勞工的三分之二到三分之一而已。

然後那時候的女性不像現在自由戀愛。所以,當然她跟我的外公是從小認識,所以相親只相一個,就是我的外公這樣。可是那時候的男性,如果沒有打老婆好像沒有男子氣概一樣。所以,她常常受到家暴。可是家暴的主因是因為她婆婆不喜歡她,不是因為我的外公要打她,是因為婆婆不喜歡。古時候好像常常聽到婆婆虐待媳婦的事情,現在大概不可能了。

再來,剛剛說到礦產的生產風險。我阿嬤在兔子坑的時候,就掉過一個小孩。那時候這個難產。所有的礦場都在非常偏僻的地方。不要說送到醫院,連助產婆都請不來。所以難產,差點死掉。後來我外公過世的那一年,她又發生過一次。剛剛說的家暴的原因,就是大家庭人多是非多,還有這個纏足婆婆對她的不滿。

我的外公在礦災之後過世,她的婆婆對我的外婆更加地不滿。因為她覺得她是掃把星。這件事情我也覺得,以現在的觀點來看,也很奇怪。你的兒子死掉,為什麼是你媳婦造成的?可是,因為她就沒有什麼怨懟的對象,所以基本上就責怪來責怪去,只能責怪媳婦,帶賽。所以,她常常用言語的暴力,甚至身體的暴力,去對待我的外婆。

當然,一個男人死後最嚴重的,就是經濟危機。我的阿公當時領到撫恤金2萬4,000多元。大家想,怎麼那麼少?以前的錢比較大。可是辦喪事就4,000多塊花去了。以前辦喪事很貴。然後2萬塊寄存在海山煤礦的,讓她領優惠利息10%。然後我的外公過世的時候,我的母親就老大是12歲,大舅8歲,大阿姨4歲,還有一個纏足的婆婆。她本來是可以跟小叔住,可是因為小叔的太太不喜歡她,所以她就一直要纏著我的外婆。明明她已經很辛苦,但是她還是跟著她。還有她懷孕五個月,所以還有一個還沒有出世的二舅。還有我的這個。以前女人是很沒有權利的。所以,我的外公過世之後,家裡的財產這個是她的小叔在處理。

1959年外公過世之後,我阿嬤碰到三件比較嚴重的事情。第一件是當年的9月,有一個強烈颱風葛瑞絲。因為我的外公是為海山煤礦捐軀,所以海山以前的礦主比較有人情味,然後就把我的外婆調去炭埕。炭埕就是一個空地,把炭集中之後用卡車載出去的地方。那個炭埕就是在大漢溪河口,現在土城中央路四段跟火葬場那附近,就直接面對大漢溪。所以,那個颱風來的時候,因為只有一家人,就是我的阿嬤跟我媽媽,她們一家人住在那裡。海山幫她搭了一個工寮,可是是隨便綁綠竹的那種,很隨便做的工寮。所以,颱風一來屋頂就被掀開了。那一晚當然就幾個小孩子抱著我的外婆痛哭一晚,因為很怕被吹走,因為雨一直打進來。不過,還好,第二天太陽出來,大家都沒事。可是那一次葛瑞絲颱風,臺灣是有死了不少人。

再來就10月的時候,懷胎10個月,我二舅要出生了。她們那時候還是住在剛剛說的炭埕的臨時工寮,所以離礦村很遠,離板橋更遠。所以找不到任何人。就是凌晨的時候,我的阿嬤開始肚子痛,要生了。她自己知道要生了,可是找不到任何人來幫她。我媽就跑去土城中央路上要攔計程車。那時候很少計程車,人家看她是小孩也沒有理她。結果那個小孩子就自己出生了,滑出子宮。我阿嬤沒有辦法,就自己自斷臍帶,就是自己把那個臍帶絞得很緊,然後把它切斷。還幫小孩子洗完澡才去床上休息。

那時候她講到這一段的時候,我覺得我都聽得很傻眼。以我們現在的人來說,生小孩是多大的事情啊?沒有去醫院生怎麼可能?還要做產檢。可是,她是自己自斷臍帶生出我的二舅。當時我很驚訝,因為生小孩不是很痛嗎?怎麼還有力氣做這些事情?可是在那種生死交關的時候,你沒有做這個事情的話,可能你自己有危險,你的小孩也會死掉。所以,我阿嬤就非常堅韌地把小孩生下來。可是後來讓我更吃驚的是,原來很多礦村的女人都有類似的經驗。剛剛說的鄧進發的太太,就是難產而死。所以,我阿嬤的經驗,不是她一個人的很特殊的故事,是那個世代很多礦場的女人,都同樣經歷過這樣的痛苦。

到了那一年的年底的時候,我阿嬤氣喘病發作。因為她16歲就進坑內推車,那個塵肺病的前兆就是會氣喘。因為她又死了老公,所以她基本上很難,就是那個冬天非常難熬。坐著也不是,躺著也不是,然後就一直氣喘發作,呼呼呼,呼吸不過來這樣。就被人送到三峽的一家小醫院,長明醫院。醫生看一看我阿嬤的狀況,覺得她不行了,應該很難救活。就把她推到太平間,就是等第二天來。醫生要下班就回去,等第二天來再看看我阿嬤的狀況。所以,那天晚上我阿嬤躺在病床上,是在醫院的太平間外面。陪她的是誰?陪她是我四歲的小阿姨。因為家裡沒有人,我媽媽都去工作。我阿嬤說她那天就只有聽到醫院的鐘擺,滴滴答答一直擺,然後那個門好像有人進進出出,一直推進推出這樣。她說到這一段的時候,好像風淡雲輕,這已經是很久的事了。可是,我聽到這一段,我幾乎眼淚快流下來。我覺得說,我不是一個社會學者在記錄一個別人的故事,我是面對我很真實,我阿嬤攸關她生命的這一段,我把它寫下來。

後來第二天,我阿嬤韌性很強,又沒有死掉。然後就是休息一陣子,她就說她吵著要回家這樣。我一直在想支持她的是什麼力量,讓她可以一再地躲過這些颱風,或者是生產的風險,甚至是病痛。其實就是她要養這麼多小孩,她不能走。所以,以前的婦女真的非常非常地偉大。

後來她又去做採竹子、營建水泥工。這個她也差點在工地摔到。有一次被鷹架打到臉,我阿嬤的臉上還有一道疤痕,就是人家鋼筋去打到她。她差點摔下去。她從來沒有做過水泥工的工作。所以,她剛去。以前都在坑,你看下到坑內工作。現在突然要越爬越高,要爬到鷹架上工作。有時候天氣很熱,頭一昏,幾乎快要被掃下鷹架。還有一次是去做水泥工,糊水泥的時候,差點掉到一個水池裡面。總之,我覺得她的生命幾乎是關關難過關關過。

左邊這個是我的母親,她們以前年輕的時候。這是我的阿嬤年輕的時候。這是社會學家會做的事。從我阿嬤的生命經驗可以看到說,在不同時期養家活口的人不一樣。從一開始是我阿公,到後來我阿嬤跟我媽媽當主力。一開始是我的阿公,再來就是女兒也會幫忙,再來就是我的阿嬤跟女兒,到後來是我阿嬤跟舅媽兩個人在做。

我的舅舅在做什麼?我的大舅其實後來很不長進,又去做礦工。因為我阿嬤一直希望他不要再做礦工。所有礦工都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再做礦工。但是我的大舅就是遊手好閒,從小就在礦村長大,所以他做什麼工作都不行。後來又回去海一工作。

這個是我阿嬤家裡的狀況。我很快說一下,她有一些記憶,包含戰火、二二八。在兔子坑她還看到鬼火。還有見證了臺灣1984年的礦災。這是戰火,包含剛剛說的在屏東挖防空壕。他們一天到晚變換不同的地方在挖防空壕。我有去疊圖,想要知道它在哪裡。因為我想要拍紀錄片,所以我就去疊圖。

再來就是她在臺南看到湯德章的事件。她剛好在臺南的街上煮飯,看到國民黨從大市場口一堆兵進來。後來就出現那個。她應該是看到湯德章被槍托打斷肋骨,然後遊街示眾。後來送去石像,就是綠園公園。反正就是臺南一個公園行刑。

這是她在兔子坑煤礦的狀況。我也去考察了這個礦坑,現在變成這樣。這是它地下的坑道。這是她那時候掉了一個小孩。她常常看到鬼火,那個土地公前面的鬼火。這是媽祖坑。這是很難得的還存在的舊照片。然後我也是用GIS疊圖,把以前海山煤礦的礦場的地下坑道疊出來。

她真正見證的是1984年的三大礦災當中的海山跟海一煤礦。因為煤山不在我阿嬤的生活圈裡面。這個是剛剛我已經說過,1984年海山煤礦死掉74人。這是當時的新聞照片。災後其實我覺得臺灣的社會,就是當時,如果跟日治時期比起來,各位如果有去過菁桐,應該都有看到他們有類似慰靈碑。日本人會紀念這些因公,工作、工傷因公殉職的人。可是海山煤礦完全沒有。不管政府或礦主,完全沒有任何的碑文來說這段故事。所以,你現在在海山煤礦唯一看到的一個礦工修行者之位,這現在還在。是海山的礦工自己出錢蓋的,自己去紀念自己的死去的同伴蓋的。現在還留在海山礦坑廢墟裡面。那個現在被遠雄買了,要造鎮,所以變成一個大工地。但是有一個工地的缺口,你可以進去,會看到這個東西。這也是我去現場考察看到的。

這是我的阿祖,看起來也是有點兇的樣子。這是進發的照片,就是我阿嬤的第二任的,算是沒有結婚的同居人。這是她的第一個小孩,賢仔。他因為血友病,所以國小就過世了。所以,我阿嬤幾乎一直在,她的一輩子就是死了三個兒子。等一下還有一個,就是我的大舅。還有兩個丈夫。兩個丈夫其實都是礦工,所以死亡都跟礦工有關。我的外公剛剛說是礦坑瓦斯爆炸,當場死亡。進發是塵肺病死亡。

後來進發要過世之前,其實那一陣子,塵肺病是一種沒有藥醫的病,是礦工或者是從事一些粉塵類的工作會經常有的。他的肺就會纖維化,最後就是不能呼吸會死掉。那時候進發的塵肺病發作。進發比我阿嬤大17歲,大很多。然後我的阿嬤也是因為氣喘常常會發作。兩個人都會覺得不久於人世。

所以,我在我阿嬤的床上,就看到一張這個圖。這個大家知道是什麼嗎?黑白的,很大。這個臺語叫做兜頭(貼頭仔)。這個就是什麼?這個就是祖先照。你們會不會覺得,就是除了這個頭是畫師畫的,其他這個是類似版畫貼上去的。當時臺灣有一陣子流行這個廉價的祖先照。什麼叫廉價祖先照?我們常常看到他們的坐姿,是不是跟以前皇帝、達官貴人很像對不對?有一次就是說,有一個畫師從彰化過來,在礦村裡面兜售這個祖先像。進發就叫他幫我阿嬤跟他畫一張,等於是說預,為自己做一張遺像、遺照。這是我阿嬤還留著。進發這一張已經不見了。我就一直想要把進發那一張再做回來。結果找遍了,我去彰化找,然後去圓環,臺北圓環找那個畫室,都沒有找到。結果後來在這個,很奇怪,我就看到一個很像的,竟然是在蝦皮看到。覺得還蠻好笑的。找了很久。我本來想在我阿嬤,寫完書之後,去作一張類似像這樣,蝦皮的這樣給我阿嬤。可是我還來不及,還來不及做好。人生總會有一些遺憾。

這是我的大舅。這是我大舅的全家福。我的大舅在海山煤礦收起來之後,他去海一煤礦工作。海一也有爆炸,但是他都運氣很好,每次爆炸他都沒事。但是他在1989年煤礦陸續收坑,2000年臺灣的煤礦幾乎都收光。他就開始面臨到中年轉業的危機。而且他也有塵肺病。後來做來做去什麼事情都做不起來。去做車床,手被機器弄斷,有四隻手指頭被切斷,只接回半隻。之後他只有一隻拇指跟一隻食指,只有這兩隻,半隻可以動。所以他變成心灰意冷,就都沒有工作,每天在家裡喝酒。到後來他就60幾歲就過世了。所以,我阿嬤又白髮人送黑髮人,又送走我大舅。

這是前面我阿嬤的生平。我剛剛說了,做一個社會學者,其實我想要做的事情不是只是講歷史而已。我就開始會覺得,那我阿嬤的同事去哪裡了呢?所以,我就開始展開海山礦工的追蹤調查。這個海山,因為我在寫我阿嬤的故事的時候,我就要去很多地方。剛剛大家看到的那些地方,包含兔子坑,我都是親自跑去找那些礦場,然後去跟史料對在一起。所以,學歷史也蠻重要的。就是說,你會從各種史料當中,去印證我阿嬤說的話。在那個時候發生什麼事情。比如說,我問我阿嬤說,你以前的老闆叫什麼名字?她說日本人。日本人太多了吧?我就說那是叫什麼名字?她不知道,她也沒念過書,而且她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坑內推車工,她哪知道老闆是誰?老闆長圓的、扁的她都不知道。那我就去查她工作的坑,那個時間,我才查出原來是鼎鼎大名的山本義信。我阿嬤才不知道她老闆是誰。類似像這樣。

因為你從做口述史的時候,因為在場應該很多人是對歷史有興趣,你會發現說口述歷史有個侷限。當事人受限於她的知識水平,或者是受限於她的生活環境,所以她只能看到她自己身邊的事情。她很多事情不知道。可是,我們作為一個寫作者,不管你是一個像我這樣,我是一個專業的學術工作者,當然各位有很多可能是地方文史,或者是單純只是想要寫自己或家人的生命史的人,你就必須要把這個人她講不出口的歷史背景,你要透過自己從一些歷史資料、地理資料,像我查了很多歷史資料、地理資料,從文獻當中去考掘出來,原來她老闆是誰,然後什麼什麼是什麼。你要開始去考察這件事情。

為了要拍,後續我要拍紀錄片。因為我在寫的時候,一邊就覺得,我阿嬤的故事應該可以拍成一個紀錄片。所以,我就很想要知道事情在哪一個空間發生的,而不是只有時間而已,要有空間向度。所以,剛剛大家看到我有畫那個,為什麼我會去疊圖?想要知道地理。地圖上,知道我阿嬤在哪個時間出現在哪個點,然後我就會特別跑去那裡去考察。土地公廟是哪一間?去問我媽跟我阿嬤,她們那時候站在土地公廟前面可以看到什麼?所以來判斷那邊有兩家土地公廟,我給的那一家是對的這樣。就是要去做一些考據的工作。這是歷史的。

但是,作為一個社會學者,我不是只寫歷史。我就開始發現說,我對海山煤礦,它是臺灣這麼大的一個礦場,而且是這麼有名的礦場。我想要知道除了我阿嬤之外,我的舅舅之外,其他的礦工在收坑之後去哪裡?所以,我就開始展開海山礦工的追蹤調查。這裡面有幾個坑。海山其實有三個坑。三個坑就是主坑,建安坑在永寧里,書上是有地圖。另外一個媽祖坑,就是在祖田里。還有一個三通坑,在三峽的橫溪那裡。我就開始對他們做一些追蹤。

追蹤之後發現說,海山煤礦到差不多1960年代中葉之後,就開始面臨缺工的問題。最主要的原因是土城工業區開始開發。所以,原來漢的礦工,就通通跑去土城工業區做製造業的工人。為什麼要跑去做製造業工人?當然某種程度說起來,雖然礦工的薪水會比製造業高一點點,那時候大概1.2倍,然後工時也會短很多。但是非常危險。因為那邊的永寧里跟祖田里的幾乎都是礦村,他們的父執輩都是誰誰誰誰誰礦災死掉。所以,大家都知道礦工是一個很危險的工作。所以,當有其他就業機會出現的時候,就會轉業。

那空下來的職缺怎麼辦呢?海山的老闆很聰明,李建川他們有幾個兄弟,就說那我們去花東找原住民。找到哪裡?臺東池上。那邊有很多原住民。就把它們引進都市來。原住民在池上完全都沒有做過礦。但是他們很有體力。他們為什麼要做礦呢?其實最主要原因也是因為薪水很高。還有另外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們舉家遷移。當時臺北市的房地產已經像現在這樣高不可攀了。所以,他們來到都市,如果不住在礦村做礦工的話,要去租房子,全家大小喝西北風。可是,因為海山煤礦都有做工寮。所以,阿美族的礦工為主,幾乎都是阿美族的礦工。有少數的一些其他的,但很少。他們就牽親引戚地一直來,全部都住在海山的工寮。不只是自己來,甚至是連他們在家鄉的教堂,也在海山再蓋起來。整個村都遷過來的意思。

所以,東部的原住民成為取代漢人礦工的勞動力來源。也因為這樣子,海山74位罹難者,有一半,37位是阿美族的礦工。有一半是阿美族的礦工。

在礦災之後,海山的老闆,其實是有幫海山的員工去介紹工作。也沒有完全大家想得那麼壞心。他也有介紹工作。可是,那介紹的工作更不好。其中有一個工作是要,就除了做一些海山那時候拆了一些地方做停車場,做停車場的管理員,這種比較好,收入低,但是比較好一點之外。另外還有介紹他們去做二重疏洪道那邊,地下要挖爛泥巴的工程的營造工人。他們去看了以後,發現這邊的工作條件比以前在礦坑工作還差。幾乎都集體沒有人去。就轉去做什麼?他們說木工,其實就是板模工。所以,我們現在看到的新北市、臺北市的很多高樓大廈,都是這些以前在礦坑工作的礦工,特別是原住民去支持起來的。其實不只原住民,我阿嬤也是。我阿嬤因為也去做過營建業。所以,我記得她常常坐公車經過的時候,她就跟我講說,這棟是我蓋的,那棟也是我蓋的。

礦坑收起來之後,原住民礦工無處可去。漢人礦工還可以回農村的家。原住民礦工無處可去。海山公司趕他們走,也趕不走。因為什麼?因為沒地方好去。後來海山公司本來要把整個礦區做一個遊樂園。可是,因為趕不走這些礦工,有2百多人。所以,後來他放棄了,就賣給遠雄。遠雄當然不是這麼好商量的。遠雄就開始要求全部都拆。所以,一夕之間海山所有建築物都被夷為平地。最後幾戶不肯走的原住民礦工的工寮,就有一天半夜突然失火,東西都被燒光,就只好搬走。現在大概剩下3、4戶不是在工寮區,還要上面。那些阿美族的礦工還在上面。其他就沒有地方好去。就沿著大漢溪河谷,找河灘地自立造屋。最有名就是三鶯部落。為什麼三鶯部落有這麼多阿美族?從哪裡來?有很大部分就是來自於海山煤礦收坑之後,喪失了居住的這些原住民。他們自立造屋。這就是他們的部落現在的狀況。後來因為政府有介入。現在我拍了,裡面還剩下44戶的南靖部落。你會看到他們都是撿廢輪胎、廢建材。他們不是在工地做那些板模工嗎?就撿一堆工地廢棄的東西,然後來自己自立造屋蓋了一些房子這樣子。

但是,他們離開了礦業,轉入營造業。做工作之後,他們面臨到的問題是什麼呢?他們面臨到的問題是,那時候的原住民礦工,大概比漢人礦工要年輕,平均年輕8歲。所以,他們大概都3、40歲而已。那3、40歲,他也不能退休。然後轉入營建工之後,營建業的這些包工頭都不會幫原住民投保。所以呢,他們只有意外險,沒有勞工保險。所以,有一個世代,就是那個世代的原住民礦工,是臺灣沒有領到退休金的人。我們現在正在爭取這件事情。他們被遺忘了。因為他當時離職的時候,他沒有辦法領退休金。然後之後轉進營造業,他也沒有退休金。

那這個是我看到的原住民礦工的狀況。不好意思,這張又重複。這個是現在他們這個遠雄的大門。這我剛剛說遠雄裡面唯一可以看到的,礦工修行者之墓。這個是其中一個。這個就是在橋下,三鶯橋的那個自來水下面的一家原住民,在南靖,現在叫南靖吉拉箇賽(Cilakesay),樟樹的意思。他們在這邊自立造屋的房子。

那整個寫完之後,我其實就是去考古。所以我去找了這個,偷偷潛進這個,這個,這個,它通通關起來。因為我是爬山的人,所以就想辦法進去。進去就去找。這是日治時期的一通坑,就是海山煤礦建安主坑。這是它的二通坑。二通坑在這裡。這旁邊本來是幫忙看坑口的一戶人家,跟我阿嬤同姓,姓曾。然後這是三通坑,這個在橫溪。這個可以去看,也是去找的。

這一張,你們有看到這裡有一個這個?這裡有三通坑。這裡有一個洞。有沒有?有看到嗎?就是因為那個礦坑要收起來的時候,就用這個磚塊把這個洞填平。這個也有,也有一個洞。這個也有。這裡也有一個洞。大家都看到。那個是礦工給他的同伴的魂魄,可以自由進出坑口的洞。就是他希望,因為很多人在坑內過世,所以他希望說留一個洞,讓在裡面死亡的礦工魂魄可以自由地進出,不要被封死在裡面這樣子。所以,你來看那個土城,海山煤礦的主要的坑口幾乎都有留這種洞。主坑還有留三個。可是有兩個現在已經在水下面了。

我剛剛說,作為一個社會學者,我要做的事情當然不只是研究。所以我想要幫我阿嬤做三件事情。第一件事情就是發起一場社會運動。發起一場社會運動,就是等一下我會說。第二個任務,就是去年,去年是2024年。2024年是海山40週年。1984年到2024年。我想要幫我阿嬤辦一場音樂會。所以我辦了一場「礦工回家的音樂會」。第三個,就是為我阿嬤拍一部紀錄片。因為我覺得我阿嬤又看不懂字。所以,當我拿了這本書給她看的時候,我覺得還滿好笑的。我終於趕著在我阿嬤神智還很清楚的時候,我出了這本書。去年的3月,第一時間我就拿回去給她看。然後呢,我阿嬤就是,我就拿給她看這個,我說這誰?這是誰啊?她就說這是我。然後又翻裡面的照片給她看。她裡面的人幾乎都認得。就是這柱仔,就是她那個。這祿仔,就是我的外公。這賢仔,這壽仔。反正她都認得。可是裡面就有一個人不認得。我就覺得很特別。那個不認得的人叫做蔣經國先生。因為他那時候有去海山巡視。所以我有一張很大的蔣經國先生在海山煤礦裡面,坐在臺車裡面的照片。我說這誰?她就說不認得。我就發現原來我阿嬤看到的這個世界,跟我看到的完全不一樣這樣子。好,所以我就覺得,我寫這本書雖然對我來說,對我的學術工作來說好像已經完成了。可是,我覺得對我阿嬤來說,這本書她只不過看得懂幾張照片而已。所以,我就覺得,好,那我再進一步。我就覺得應該要來拍一部紀錄片給我阿嬤看這樣子。所以,我第三個任務就是要拍一部紀錄片這樣。那現在也在做。

好,那第一個任務就是「礦工的命也是命」這個運動。我在去年6月6號的時候,就跟勞陣(臺灣勞工陣線)、勞工陣線,還有臺權會(臺灣人權促進會),我們一起,當然還有社會學學會這些團體。我們在臺大校友會館,開了一個「礦工的命也是命」這個運動,Miner Matters。談到三大礦災的發生。那三大礦災發生之後,突然停工。那突然停工對整個礦工來說,還有礦工家庭來說,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造成很多嚴重的問題。因為你的家庭主要的經濟支柱不見了。所以,這個當然就會陷入困境。雖然政府也給了很多錢,可是民間給的錢更多。1984年臺灣很有錢了。所以三大礦災總共捐了5億多的錢,要給這些礦工。其中有2億9千多萬是給煤山礦工。因為大家聽到有22個植物人,就救出來有11個是植物人。大家心裡很難受。植物人要花的錢可多了。死掉就死掉,可是植物人是要看護他一輩子的。所以,那時候海山大概得到1億3千多萬,然後那個煤山拿到2億9千多萬。海一煤礦大概只募到3千多萬。因為大家都,怎麼又來了?前面已經捐過了。那可是這5億多並沒有都送到礦工遺孀的手上。這也是我在田野裡面發現的事情。所以,這個我覺得這是很糟糕的事。

再來就是愛心捐款專戶的問題。再來就是塵肺病的問題。因為礦工在1989年離礦之後,塵肺病通常會在,它是有潛伏期,很長的潛伏期。通常像我的大舅或者是鄧進發,他們都到60幾歲。60歲開始,他們大概都10幾歲就進坑內工作。大概到60歲開始,他就開始喘不過氣來,走路都會喘。可是他已經離開勞保了,已經退保了。因為1989年坑收起來之後,他就不能參加勞保。他發病了,他不能用勞保的醫療資源。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當時有一個也是我們輔大天主教淨仁中心,有一個修女,她就是號召,其實也是透過街頭運動,爭取臺灣的礦工應該有塵肺病的補償。所以,後來政府在1995年就通過了一個特定的辦法,就是給塵肺病的礦工補償。可是為德不卒的地方是,你已經離礦,1989年到1995年通過法規,這中間已經很久了。你要證明你現在得到的塵肺病,是跟之前在坑內工作有關。這是一個很艱困的問題。所以,你要回去,像瑞芳那邊都是去礦工醫院。可是像我們土城這邊就沒有礦工醫院。你要去找一個專科醫師給你診斷,然後要證明兩個之間有連結。這很困難。因為申請手續非常繁複。很多礦工,像我的大舅還算高學歷,他國中畢業,板中畢業。可是很多礦工是目不識丁。所以,沒有辦法,就只好委託一種新的行業,叫勞保黃牛,去幫你申請。如果委託勞保黃牛幫你申請,漢人的礦工它的手續費是3成。原住民的礦工手續費是7成。覺得很誇張。

我大舅就不信邪。因為他就聽人家,他就說我有塵肺病,他鄰居也是一個有塵肺病。我們有塵肺病,我們為什麼要給人家賺呢?我們自己去申請。我大舅,因為他念到國中,結果都申請不下來。後來人家跟他講說,你不要在三峽看,你要去基隆的礦工醫院,人家比較會開證明。所以,我大舅,我不是說他手斷掉,他還用斷的手,騎摩托車騎去基隆礦工醫院。來來回回1年多,請到多少錢?7萬多。跟鄰居一樣都沒有委託勞保黃牛。總共申請到7萬多。我們鄰居,因為我大舅有抽菸喝酒,就比較不好說。我們鄰居他那個媽媽就說,她就叫她老公要去找勞保黃牛,就不找。人家都拿到7、80萬。結果她老公很嚴重,結果才拿到7、8萬。結果因為他塵肺病太嚴重,最後那一層,一定要去買一個呼吸器才能夠呼吸。他就買了一個呼吸器,可是呼吸器要20幾萬。所以,他沒錢。他們用租用的,租了一個呼吸器好像3個月2萬多。結果3個月還沒用到期,她老公就走了。所以,他塵肺病應該是很嚴重,可是他才拿到7萬多。

所以,我聽到這種,在田野裡面聽到這種故事,我都覺得非常不能接受。就是說,我們國家為什麼對礦工這麼殘忍?他們明明對臺灣的經濟能源有貢獻。可是,最後為德不卒,還做出這種塵肺病的礦工要領。你就看勞保他在裡面做,而且他被診斷是塵肺病,那就一定會有相關。畢竟他們都有保勞保。可是,為什麼還要透過勞保黃牛才能夠領到錢?我覺得這個是很奇怪的事情。

基於過去對於礦工的一些職災的照護有問題,我們後來就是6月6號,去年6月6號,就辦了這個活動。然後就要求政府做三件事。包括礦災,三大礦災發生的原因到底是什麼?我們礦工家人應該有權利知道吧?礦務局有做調查,可是從來沒公諸於世。所以,我們要求礦務局公開真相,讓我們知道到底礦災是怎麼發生的。第二個要求是要求監察院調查,5億多的民眾捐款到底到哪裡去了?為什麼很多礦工沒有拿到多少錢?第三個要求是,去年做了沒有達到的。第三個要求是,我們覺得老礦工,現在大概剩下1萬人左右。我們覺得政府應該比照農漁工,給他們一個老人津貼這樣子。特別是我剛剛說原住民的礦工,很多都沒有領過退休金的,應該給他們錢。去年我們就提了這三個訴求。

很快地,礦務局,後來改為地礦所。我們在辦完記者會沒有幾個月,他們就公布了,上網公布三大礦災的調查報告。我就拿那個調查報告,我現在寫了一篇文章,就是在看到底礦災是怎麼發生的。有機會再跟大家說。再來就是第二個,監察院在調查,調查到現在還沒有結果。但我自己其實也透過國史館的一些資料,我已經做出一些調查的初步的結果。我不知道監察院調查是怎樣。但是,我自己做了調查。這些都是倚賴史料,還有我自己在田野當中碰到的罹難礦工的家人還活著,然後問他們,他們到底領到多少錢,然後去對照。但是,唯一值得慶幸的是,5億多,最後剩下6百多萬。今年2月終於新北市社會局出一個公文,給所有的200多位罹難礦工的遺孀,說要把最後的錢通通分給他們,請他們提供帳戶資料。所以,去年做的起碼又把5億剩下的一點錢,全部都還給礦工的遺孀。41年了,很可怕。

再來就是,可是我們要的老礦工的正義還是沒有達成。所以,我今年,去年我們是自己出錢。因為我想說我就是當作辦一場音樂會給我阿嬤聽。我們也邀請了一些重要人士來。今年就有人看到我去年做的事情,希望我們再辦一場音樂會。我本來是不想辦。後來覺得還沒有做完。所以,我們今年9月7號,會再辦一場「礦工回家的音樂會」。也歡迎大家有興趣可以關注這個訊息。

這就是去年我們辦的海山災變40週年紀念活動。其實我除了在天主堂辦音樂會之外,我們還有辦畫展。當然也是結合一些文化工作者。然後我自己辦了文化沙龍三場。我自己帶一些有興趣的朋友,去走讀這些礦場的遺址。大概也辦了兩場。沒想到也是有人有興趣,還是跟我去走讀。我覺得那個看起來都是廢墟,還有人有興趣。我覺得還蠻好玩的。這是去年任務二。

還沒有完成的就是我剛剛說的紀錄片的部分。我現在找到一位導演曾文珍,現在正在拍《末代女礦工》的紀錄片。雖然覺得有一點晚,但是還是做了。因為我的阿嬤在去年11月5號上午6點的時候過世了。我就一直覺得很悔恨,就是說這件事情我明明可以更早開始做,怎麼這麼晚才做?但是,還是有一點覺得,起碼這本書除了我阿嬤有看到。但是,我覺得如果我更早做,我阿嬤那時候的記憶力更好,可以說出更多的事情,可以發掘到更多的故事。所以,我自己覺得,如果在座的朋友們你們聽到了,不管你要寫自己的生命史,或者是你要寫你家人的生命史,我覺得想做就要趕快做,不要像我這樣拖到最後才勉強完成。我覺得不太好。

有很多關於我阿嬤的生命故事的細節,其實我剛剛只是講一個故事的骨幹而已。如果你要去看到那些細節,你真的會覺得那一代的礦業當中的,不管是男性、女性,尤其是女性。因為大多數的人都看到犧牲的礦工,可是沒有看到活下來的女性,她們要承擔多大的辛苦才能夠養活一家人。我覺得我寫這本書的目的,不是只是在講我阿嬤的故事,而是希望大家看到那個世代臺灣的底層的礦工,有這樣一種行業叫礦工,它裡面底層的工作人員他們的生命經驗,還有因為這麼多礦災而犧牲的礦工家庭,他們是如何在一種非常艱辛的狀況底下能夠存活下來。

我講得很快,很多細節我都沒講。我先講到這邊。先看大家有沒有問題。如果沒有問題,我剛剛看又有想到一些細節可以補充的。

我先說第一個部分。第一個部分就是說,我查過,已經過了15年的追溯期,所以法律上是沒辦法去追究的。那不當黨產這個也很困難。因為當初他們在,應該是省政府跟那時候臺北縣縣長,出來有一個活動叫做「送愛心到海山」,然後就跟大眾募款。當然那時候臺灣也算有一點錢,大家看到很可憐,礦工很可憐,然後就開始捐錢。捐錢之後就很奇怪的。剛剛說有三個礦災的管理委員會,不約而同地決定把這筆錢交給一個單位叫做廣慈博愛基金會去處理。那廣慈博愛基金會,現在大家應該有聽過這個基金會。它立案的時間剛好是1984年6月19號,海山礦災是6月20號。它立案是6月19號,完成在法院立案。過了2年之後,廣慈說它完成了階段性的任務,又把錢轉回新北市政府。那這中間錢到底怎麼用就很不確定。因為它並不是政府,從頭到尾都不是政府,它經過好幾手。之前就是在開記者會的時候,大概就只有查到它們決策的單位很奇怪。最奇怪就是煤山煤礦,因為煤山煤礦有2.9億。海山跟海一煤礦,因為海一錢很少,後來省政府還補了一些錢進去。它們都有,就是它們的管委會,就是基金會,管理善款的基金會都有礦方的代表。這是應該的,資方代表對不對?另外一方就是所謂的罹難礦工的家屬代表。好像海山有6個,海一好像3個。可是煤山沒有。這就很奇怪。最多錢的,也沒資方代表,也沒勞工代表。到底是怎麼決策?就是共同會決策這件事情。這就是一個很奇怪的點。可是它也不是國民黨的黨產,所以好像也很難用你剛剛說的不當黨產。因為這好像跟那個,沒有,它就是一個民間團體這樣。所以這就很不能這樣做。但是,我最近也是從國史館這邊有得到,去找那時候的一些資料,我也有一些新的發現。但今天就不說。但是,我其實有些新的發現。

這是第一個問題。第二個問題就是說,對,我阿嬤經歷了不同的階段。其實我覺得這中間最有趣的一點,就是因為我是社會學者,所以我很關心勞動的狀況。所以一定會問,日治時期勞動是怎樣?然後光復之後你們的工作條件又是怎樣?我想要知道它的變化。但我覺得作為一個知識分子我的問題意識,跟作為一個底層勞工他們的問題意識,完全不一樣。這點是我覺得很有趣的。

你剛剛問到光復的問題。對我阿嬤來說,她那時候跟我講的是,她覺得誰來管都一樣,就是說也都沒有差。我那時候會覺得說,國民政府是用光復,光復臺灣。確實從他們的角度來看,其實光復是一種官方說法。我在書裡面其實是有特別針對,我阿嬤怎麼去看不同,就改朝換代的這些,對她的意義是什麼。其實對她來說,是沒有意義的。包含現在我們所謂的民主化,或者是我剛剛說,她連蔣經國都不認識。實際上,這裡面說明一件事情,我覺得這個非常衝擊到我自己作為知識分子的想法。我阿嬤說一句說,就是在臺南那一段的時候,我阿嬤說湯德章他們,不是知識分子很多都在二二八犧牲嗎?對不對?她就講說,我們做工的沒差,誰來管都一樣。可是讀書人有差,讀書人是會被抓去殺頭的。她意思是這樣。言下之意是這樣。所以,我其實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就是說,我們現在所執著的,說什麼政黨,什麼政權,在對底層的勞工來說,其實他們都沒有。因為她就說,我們也是要做才有得吃。意思是其實都沒有差。對我們當然是有差。那時候用光復這個字眼,我其實是有點刻意地沿襲社會主流的看法,是去對照我阿嬤去看待所謂的光復的論述。其實是對她來說,她覺得日本人也好,國民黨也好,甚至現在她覺得都沒有太大的差別。這一點是我剛剛說,跟我的想法是有一些落差。我只是很想要把他們的觀點提供出來這樣子。

煤山,因為煤山的礦場是一個小礦。它的老闆叫簡士成。他也算是瑞芳的大家族。但是實際上在規模上來說,其實是比海一跟海山要小非常多。在礦災之後,簡士成曾經要求國民黨政府比照海山煤礦。海山煤礦是因為李家勢力很大,所以國民黨曾經貸款6千萬給它紓困。但是這個到底李家後來有沒有還我不確定。但是它曾經貸款6千多萬給李家,就當作賠償礦工的錢。所以,簡士成,這是查媒體的資料。簡士成曾經出來說,他希望比照李家給他貸款。可是他應該沒有拿到貸款。沒有拿到貸款。所以他後來就跑了。就沒有付一毛錢。沒有付一毛錢是我在田野裡面聽瑞三煤礦的人說的。我在上個禮拜,因為我還是持續在跑田野。我上個禮拜在萬里那邊,碰到一個煤山煤礦的礦災之後,不是有22個人受傷嗎?有11個是植物人。另外11個傷勢沒有那麼重的。有一個目前大概所有煤山煤礦的傷者,只剩下那個人還活著。我碰到他的太太。他太太說去年他們有5個,就是煤山煤礦的傷者,就是從以前就開始去告煤山煤礦,要他賠錢。告到去年他們成功拿回8萬塊。

煤山煤礦是一個很多問題的煤礦。包含我在第一線問到當時救災的人說的,煤山煤礦發生的狀況其實是人為疏失。我簡單說一下好了。所謂人為疏失,就是說,煤山是機房著火而造成的。顧機房的人跑去看布袋戲,在第一時間沒有拿滅火器滅火。機房著火之後,礦工在下面會聞到煙,他們就要跑出來。可是當時,這個說起來有點複雜。我簡單說就是,當時在海山煤礦發生之前,臺灣也發生很多礦災。包含瑞三44個人,七七事變這樣。所以,政府說為了要強化礦區的管理,所以在臺灣設了所謂保安中心。比如三峽保安中心,瑞芳有保安中心,然後加派上級的指導員去保安中心。如果這邊發生礦災,以前都是自己救自救。現在就是要跟保安中心呈報,保安中心會派人來這裡現場指揮。那煤山也是一樣,它就去報瑞芳的保安中心的人來。這個行政作業有一個比較大的問題,就是保安中心是一個來自於外地的指揮命令,就是調了一個將來,可是他都不了解裡面的狀況。煤山那時候很緊急,是因為礦工已經上到比較高層,要趕快出來。可是因為火很大,所以當時指揮者有一個錯誤的決策,就是覺得要先滅火再救人。滅火要怎麼滅呢?就是要把一些通風口堵起來,不要讓氧氣再進去。煤山的煤礦的抽風機非常老舊,好像只有30匹馬力。後來瑞三那邊調了一個60匹馬力的抽風機,想要進去裡面支援。被現場的指揮官,不知道是誰,制止。就是說要先滅火,因為他覺得不滅火會很危險。可是他做了這個決定之後,礦工其實是本來跑到比較高的地方,可是他出不來,就只好再往下跑。然後往下跑之後,因為根據調查報告覺得他們是一氧化碳中毒。一氧化碳中毒其實是會很安詳。可是根據第一線去救災的人看到的,每一個都是活活的被煙熏死的,所以都死相很難看。他們覺得當初他們要是衝下去去救,然後去換那個抽風機,可能就不會這麼嚴重。可是他們那時候當時,都從瑞三把60匹馬力的抽風機都拆下來搬來了,就不讓他們進去。所以後來他們就沒辦法。因為救援隊也是外面來的,就瑞三的救援隊。瑞三離那裡最近。他們就只好回去。回去之後他就發現,到晚上11、12點的時候,就聽說,那個煤山裡面的那個30匹馬力的抽風機,因為受不了高熱,就是已經停止運作了。他們就知道他們已經死在裡面了。這是我在第一線聽到的,就是還活著的當初救難的指揮人員說的事情。

我現在也是要透過國史館,我還在看那個煤山礦災之後,其實是幾個礦災裡面最多到省政府陳情的人。這陳情包含對礦災的致災原因的懷疑,還有包含對善款最後分配的使用,他們有意見。所以,好像有5、6件陳情案都在國史館裡面有。所以,我現在還在跟國史館,調當時他們陳情書的說法是什麼。但是我在田野當中碰到一個是當時的現場的指揮官,瑞三過來支援的指揮官說這樣的事情。我也問了其他瑞三有參與的指揮官,大概也有類似的說法。所以,這個關鍵就是說,一個行政系統,救災的行政系統,本來立意良善是覺得,如果礦災的災難的幅度越大,那就需要一個更高的上級指揮來指揮。可是這個更高的上級指揮來的時候,他對當地的狀況都不了解,而且他的判斷會比較保守,就是不要再進入,以免有人犧牲。當然,我覺得這個很難說誰對誰錯。但是,依他們那些救災人員的判斷,會覺得當時指揮調度錯誤,所以讓煤山煤礦死了很多人,死最多人。後來因為那個老闆就跑路了,就沒有再處理這件事情。

因為我沒有特別去調查煤山,我是為了要去找海山罹難礦工,我才發現,才不小心碰到這些人跟這些事的。我現在知道的就是這些,但還需要再繼續求證跟再找更多還活著的人,看能不能再找到活著的人見證這些事情。

海山因為都被拆光了,所以其實如果剩下的也都是廢墟。你們剛剛看到我那些照片都是廢墟。應該是要去申請有形的文化資產,大概是蠻困難的。但這個也是我在寫這本書到最後問自己的問題。因為我是臺大建築城鄉研究所畢業的,所以我一定會覺得說,那這些建物,這些曾經經歷過的人事,是不是應該被保存下來?可是,當我在做我阿嬤的故事的時候,我覺得我有一個比較特殊的發現。不只是我阿嬤,我的家人,從離開那個祖田坑之後,他們幾乎都沒有再回去。除了那個清明掃墓。就是這種悲慘的故事,對當事人來說,他是想要記得、還是忘記?我開始在想,對我們來說,我們是希望它被記錄下來。可是,對當事人來說,或許他想要忘記。

所以,我在寫我阿嬤故事的時候,我剛開始都很戒慎恐懼。一方面是我跟我阿嬤也沒有很熟,所以,我剛一開始,連我阿公都突然忘記他叫什麼名字,就是因為很不熟。可是,她很疼我們我知道,因為我媽媽跟她是性命,等於是一起努力把這個家養下來的。我媽一直都在資助家裡,就是造成我們家內部,我媽跟我爸衝突很重要的原因。因為我媽一有錢就會拿回去娘家。我阿嬤也是算很疼我。可是,像有很多事情我覺得我跟她很陌生,所以,我都不好意思問。像我剛說那個生理期的事情,我都很久很久,一直到有一天,我很不好意思才突然問她這件事。因為我覺得,其實她完全都不在乎。可是我自己到後來才發現說,是我自己太在乎。她完全都不在乎。很多她很悲慘的事情,我自己聽了,我都覺得很傻眼,就覺得怎麼會這種事?覺得以現在的眼光看不可能。可是,對她來說,好像那是她的生命經歷,那是很真實的,一點都不奇怪。我覺得有這種不管是代間的落差,或者是當事人跟外面來的人這種落差存在。

但回來我就會問說,那到底如果要保存,是為了誰來保存?但我也看到,譬如說猴硐貓村,他們現在在保存。我昨天才去猴硐,那個出車站突然出現一個超級大的量體,你們去看就知道。政府,對啊,就是說。但是這些都是為了觀光客。我覺得這也很重要。但是,如果當事人不想要保存的時候,是要保存嗎?我也會有這樣的疑問。

所以,第二個問題我就說,因為我跟周朝南先生討論過這件事情,我就發現說周朝南他們對身為礦工,有很強烈的這種礦工的身分認同。可是像我阿嬤來說,她覺得趕快忘記那個惡夢。我覺得其實我不知道是不是性別的差異,還是什麼。我覺得,那我開始在想,保存難道是唯一的路徑嗎?所以,當我去看到這些礦坑,廢棄的礦坑,被大自然慢慢收回去。像海山的建安坑前面現在都是水池,因為那時候遠雄要求把所有的排水設施跟通風口全部都破壞掉,以免有人再潛入,然後把它全部都封死之後,它不能排水,所以它前面變成一個很大的水池。你已經無法走到它面前去了。然後我就發現這些被,其實開礦是人類對自然的一種剝削。當人退出去之後,其實它又自然又慢慢把它收回去了。

如果同學,就在場有興趣,應該要去看三通坑。三通坑突然長出一棵,坑口長出一棵獨立樹。可是一片林,一種榕樹,就一棵榕樹長成一片林。我就發現說,自然好偉大。才不過幾十年的時間,就把人類對它的破壞給收回去了。所以我會懷疑保存,把這個硬體保存下來是不是最好的方式?我認為要保存,但是它的前提是有人認為它需要被保存。像周朝南他們,猴硐他們很認同。我覺得要有人願意,我覺得這個才會比較有意義。這是第二個問題。

剛剛第一個問題是,我突然忘記。第一個問題是什麼?族群。族群這個在礦工裡面,以海山來說,不只海山,應該全部都是這樣。海山有原住民住的工寮,有漢人住的工寮,還有外省人住的兵仔寮。它是被分開的,不是大家混聚在一起。其中就是考慮說族群之間相處會有衝突,所以他們也是族群分離的。那你說我阿嬤有沒有碰過原住民礦工?幾乎沒有。因為我,有啦,不能說幾乎沒有。因為我阿嬤在燒開水,所以在那個澡堂工作。所以幾乎所有的原住民礦工,所以所有的礦工都要去澡堂,早上要去拿那個水,喝的水,下坑工作。下了坑之後要來這邊洗澡。但是都是點頭之交。

我有碰到海山的原住民礦工。我跟他說,你認不認識我阿嬤?他看了一下,覺得很面熟。他在那邊進出幾十年了。結果看到我阿嬤,有一點好像有,又好像沒有那樣。就表示,當然他說他都沒有在看婦女,他是男生,所以他就說我哪好意思一直看著別人,那個女生,所以我都沒有注意。都只是去洗澡這樣。工作下工又很累,所以他都沒有去。所以基本上族群是隔離的。

我在做這個,我覺得,我做這個書的時候,當然大多數人都有看到漢人礦工。海山是大家也意識到原住民礦工。可是,也有很多外省籍礦工。也有外省籍開礦的。海山就有一個兵仔寮,在進去的地方的左手邊,本來蓋在左手邊。這個阿美族的礦工第一天到海山來上班的時候,他那時候才17歲而已,就震撼教育。什麼震撼教育呢?他就從剛剛大家看到那個建安坑進去。建安坑前面,現在可能是一個垃圾場那裡。就有一顆未爆彈。為什麼未爆彈?因為美軍大轟炸,所以礦業什麼這些設施都會被轟,因為能源設施。所以有一顆炸彈就落在那裡。未爆彈。然後他一去報到的時候,因為就經過那裡,就聽到他們講說,要叫一個那個住在兵仔寮的外省籍礦工,來處理這個未爆彈。他說你當過兵,你一定會處理這樣子。結果他當場被炸死。結果那個原住民嚇到,第一天就血腥場面。因為炸彈爆炸嘛,就當場死亡。所以,我覺得在做礦工的時候,剛剛說到族群。我覺得如果不是我找到這些人,其實我覺得我剛剛說的那個外省籍的礦工的面貌也會很模糊。

那個海一煤礦唯一的,後來唯一的倖存者周宗魯,就是外省籍礦工,吃人肉的。對。後來他因為吃人肉,就是在裡面待了4天吧,才被救出來。然後這個跟國外很不一樣。國外這樣子的話,通常都會是英雄嘛,對不對?拍手這樣。結果因為一直發生這些礦災,所以當時國民黨政府就覺得很奇怪,就覺得一定,那時候就推來推去就會說有共諜,有匪諜,然後就懷疑周宗魯是不是共諜。然後調查局就對他展開調查。其實我覺得他被救出來的時候壓力很大。因為他也很老實,人家問他怎麼生存的,他是說他吃人肉,吃同伴的大腿肉這樣子。那當然社會就很譁然嘛。他後來變成牧師,就是經歷過這個事情之後,他變成牧師。可是他被調查局調查了很久。因為調查局懷疑他就是帶炸彈進去的人。那個海一煤礦的黃兩義,他寫了一本書,他也高度懷疑他有問題就對了。可是不管怎樣,法律上,根據他的說法去調查,真的他的同伴的大腿肉有被他割起來吃。還有他帶下去的炸藥。因為那個礦場對炸藥的管控是很嚴格的。所以,他帶下去的炸藥都沒有少。所以他們覺得可能應該不是他,跟他沒有關係。所以他後來沒有被判刑,也沒罪。可是這件事情對他來說,就造成一個很大的影響。所以他後來就去做牧師。他就見證他在海一煤礦的這一段歷史。

到現在這個還是有點無頭公案。我現在最近在看那個三大礦災的調查報告。確實海一是 அவற்றில்奇怪的。到現在為止到底為什麼會發生,還是不知道。理由不明。那是不是粉塵爆炸?它上面是寫粉塵爆炸。但是這真的也是要從田野知道的。因為那個在三通坑工作的阿美族礦工,他有去海一救難。海山也是粉塵爆炸,海一也是粉塵爆炸。可是兩個爆炸現場完全不一樣。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海山幾乎爆炸到整個裡面都坍方。海一是有些地方是完好的。如果是粉塵爆炸,因為它是在空氣中,它的範圍會很廣。所以,它就覺得為什麼海一會爆炸很奇怪。如果爆炸會有火源,可是調查報告裡面說火源不明。這件事情到現在也是很奇怪。所以,即使三大礦災都做了調查,我們官方的報告還是不能交代海一煤礦為什麼會爆炸。現在人事都已非了,也很難知道真相是什麼。但就是還留一個未知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