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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丹尼尔·卡尼曼人生的最后一个选择 | 尽情享受然后坦然赴死 | 诺贝尔经济学奖 | 《思考快与慢》作者 | 人的决策行为 | 快乐计算公式 | 峰终定律 | 锚定效应 | 临终遗言

最佳拍档11:44

Transcription

大家好,这里是最佳拍档,我是大飞。

3月27日是丹尼尔·卡尼曼去世一周年的日子。在去年我们做悼念节目的时候,他的家人亲友并没有向媒体透露去世的任何原因。不过,他的生前好友、著名专栏作家杰森·茨威格最近日在《华尔街日报》爆出猛料,揭秘了卡尼曼如何做出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决定,选择安乐死的整个过程,也让我们有机会重新审视生命、死亡以及人类决策的复杂关系。这期我们就来聊聊这件事情。

丹尼尔·卡尼曼这个名字在心理学和经济学领域可以说是如雷贯耳。他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心理学家,凭借在行为经济学领域的卓越贡献,荣获了200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2011年,他的全球畅销书《思考:快与慢》一经出版便风靡世界。在这本书里,他深入剖析了人类思维的两种模式,分别是快思考,也就是基于直觉和经验的快速判断;以及慢思考,也就是需要耗费更多精力的理性分析。他通过大量实验和研究发现,人类在做决策的时候,往往会受到各种认知偏差的影响,并非像传统经济学所假定的那样完全理性。这个研究成果颠覆了人们对于人类决策过程的认知,也让他成为了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思想家之一。

回顾卡尼曼的职业生涯,他的研究成果可谓是硕果累累。在他与阿莫斯·特沃斯基合作的一系列实验中,他们巧妙地设计了各种场景来测试人们的决策行为。比如,在一个经典实验中,他们向受试者提出两个选择:A选项是肯定能获得3000元;B选项是有80%的概率获得4000元,但是有20%的概率什么都得不到。从理性角度计算,B选项的预期收益更高,但是大多数人却选择了A选项,这表明人们在面对收益时,往往是风险厌恶的。又比如,在另一个实验里,同样是两个选择:C选项是肯定会损失3000元;D选项是有80%的概率损失4000元,但有20%的概率不损失。这时,大多数人又选择了D选项,这又体现出人们在面对损失时是风险寻求的。这些实验结果都充分说明了人类决策的不完美和不自洽。

卡尼曼从来没有声称人类是非理性的。他认为人类是不自洽的、情绪化的,很容易受到欺骗,尤其是自欺。他曾经说过,自欺有助于让大多数人感觉良好。简单来说,他的研究揭示了人类既不是纯粹理性的,也不是完全非理性的,而是复杂多样的个体。

时间来到2024年3月的中旬,卡尼曼和他的伴侣芭芭拉·特沃斯基从纽约飞到巴黎,与他的女儿及其家人团聚。在巴黎的这几天,他们尽情享受着美好的时光。他们穿梭在巴黎的大街小巷,走进博物馆,欣赏那些承载着历史与文化的艺术珍品;观看芭蕾舞剧,沉浸在优雅的舞蹈和美妙的音乐之中;还品尝了法国的经典美食,蛋奶酥的香甜、巧克力慕斯的细腻,都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时的卡尼曼,即将年满90岁,本应在这温馨的氛围中安享晚年。

然而,大约在3月22日,卡尼曼开始给他最熟识的几十个朋友发送电子邮件。3月26日,他做出了一个震惊众人的决定:离开家人,飞往瑞士。他在邮件中平静地解释道:“这是一封发给朋友们的告别信,告诉他们我正在去往瑞士的途中,3月27日,我的生命将在那里终结。”这一消息传来,无数人为之哀悼。而只有他最亲近的朋友和家人知道,他选择在瑞士执行安乐死。

但是即便如此,仍然有一部分人很难接受他的这一决定。杰森·茨威格就是其中之一。杰森·茨威格与卡尼曼相识差不多有30年了,其中有两年还协助他做过研究,共同撰写和编辑《思考:快与慢》。那两年对杰森来说,既充满了兴奋,又伴随着疲惫,毕竟参与这样一部具有开创性意义的著作的创作,压力可想而知。2008年,他们“离了一个书婚”,卡尼曼觉得有必要独自完成该书,而杰森则选择加入了《华尔街日报》。虽然他们在工作上分开了,但是私下里仍保持着友好的关系,通过电子邮件和电话保持联系。可是杰森却没有收到卡尼曼的临终邮件,而是其他朋友转发给他的,这让他感到十分遗憾,也更加难以理解卡尼曼为什么一定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杰森在得知卡尼曼去世的消息后,内心百感交集。这其中还有一段他自己的经历。当他还在读大学的时候,他的父亲因肺癌转移到骨头,遭受着病痛的折磨。在做了几次手术后,父亲拒绝了医生用毫无希望的治疗手段进一步“摧残”自己,最终服用过量的安眠药结束了生命。那天正好轮到杰森值守,他坐在父亲的病床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离开。这段经历让杰森对死亡有了更为深刻的感受,也让他对卡尼曼的决定更加难以释怀。他不禁思考:这位世界上最顶级的决策专家,是如何做出这一最终决定的?他在多大程度上遵循了他自己提出的如何做出好抉择的原则?他的决定又将如何影响日渐喧嚣的争论,那就是追求极端的长寿有什么样的弊端呢?我们又能够以及应该在多大程度上对自己的死亡握有发言权呢?

不过,杰森从卡尼曼的朋友和家人那里了解到,卡尼曼的决定纯属个例,他本身并不倡导安乐死,也从不希望他的做法被外界视作为安乐死背书。但是对于他做出这一决定的原因,大家也有不同的猜测。宾夕法尼亚大学心理学家菲利普·泰德洛克认为,卡尼曼或许觉得他的认知能力和身体状况正在急剧恶化。虽然从表面上看,他的身心状况依然良好,但是他可能有自己的判断标准。泰德洛克猜测卡尼曼有一个快乐计算公式,可以算出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的负担超过了生活的乐趣。卡尼曼可能预见到了年满90后,他的生活乐趣将急剧减少。毕竟,他经历过妻子安妮·特蕾斯曼因为中风和母亲因为认知衰退而去世的痛苦。在2018年去世之前,特蕾斯曼已经患上血管性痴呆症有好几年了,这让卡尼曼的生活受到了极大影响。他曾经在邮件中向杰森倾诉:“我的生活完全被安妮的健康影响了,无法正常运转。”而他的母亲在患病过程中,丧失了自我记忆,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卡尼曼对此感到十分沮丧,他不想自己也经历这样的过程。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卡尼曼想要避免长期的衰亡,想要有自主行动的能力,想要握有自己生命的发言权。他常说,研究人类心智的几十年间,教会了他如何识别,而非如何避免做决策的陷阱。关于如何做出好抉择,他长期倡导的原则是:要基于数据,而不是相信大多数的直觉;要把证据放在能够穷尽的、最全面的视角中去审视。然而,他的死亡决定或许与他的这些原则并不完全吻合。

在他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只是把这个计划告诉了他最亲密的几个人。尽管大家试图说服他推迟执行这个决定,但是卡尼曼并没有动摇。一位朋友不停地向他恳求,直到最终很不情愿地放弃了改变他想法的努力。从这里可以看出,卡尼曼似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不想被他人的意见所左右。

另外,卡尼曼知道从心理上来讲,拥有快乐的结局很重要。他提出的峰终定律或许也影响了他的决定。峰终定律指的是,我们会将某种体验视为快乐或痛苦的依据,并非取决于这种快乐或痛苦的感受维持了多长时间,而取决于那些感受在巅峰和终点时的强烈程度。在他离世之前,他和芭芭拉·特沃斯基在巴黎度过了非常美好的时光。他们在美妙的天气下散步、开怀大笑、喜极而泣,享受与家人和朋友的聚餐。卡尼曼还带家人去了他儿时的旧居和儿童游乐场。他在清晨写作,午后和晚上与芭芭拉共度。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所以他的朋友和家人对于他的决定感到困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终结享受。

但是从峰终定律的角度来看,他或许想要为自己90年的人生设定一个快乐的结局。如果任由自然规律接管这个过程,他可能无法再做到这一点。

也有人猜测,年满90岁这个节点对他的决定发挥了作用。卡尼曼和特沃斯基的早期研究表明,当人们面临不确定性的时候,他们会通过“锚定效应”,或者用他们能信手拈来的任何数字来做出预测。也许90岁这个数字在他心中就是一个重要的“锚点”。还有他重视的“外部观点”,或许他已经收集了相关的数据,了解到那些活到95岁以上的老人是否后悔没有在90岁的时候离世。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我们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做了这样的研究。

卡尼曼的朋友、决策理论家和前职业扑克选手安妮·杜克,在她2022年出版的《退出:知道何时离开的力量》一书中曾经提到,准时退出通常会让人觉得退出得太早。她也对卡尼曼的决定感到沮丧。她认为卡尼曼身心状况良好,还没到人生终点,应该采纳外部视角,听听别人的客观建议。

但是卡尼曼显然有着自己的想法。他在临终邮件中写道:“我不会为我的决定感到难堪,但我也没兴趣为此发表一个公开声明。我的家人将尽可能避而不谈我的真实死因,因为没人希望它成为讣告的焦点。烦请大家保密一段时间。”

谈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到安乐死这个极具争议的话题。目前,安乐死在大多数国家仍然属于非法。但是在瑞士,如果病人有健全的心智,至少年满18岁,而且不是出于自私的动机,那么执行安乐死就是合法的。不过,病人必须自己服用致命药物。在盖洛普的一项最新调查中,针对是否应该将医生协助身患致命疾病且正在遭受极大痛苦的病人执行安乐死的做法合法化的问题,结果显示66%的美国人做出了肯定的回答。而在盖洛普的另一项独立调查中,40%的受试者认为医生参与协助执行安乐死是不道德的。

从这两组数据可以看出,人们对安乐死的看法存在着很大分歧。一方面,有人认为如果在遭受剧烈疼痛或者认知急剧恶化之前,就过早结束自己的生命,或许能让自己和爱自己的人免受本来会遭受的痛苦或折磨;但是另一方面,这也会让爱自己的人遭受失去自己的痛苦,留下没能完全理解自己的决定,或者为什么不听从他们建议的遗憾。

卡尼曼在临终邮件中还写道:“我发现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我不再害怕死亡,而且我认为死亡只不过是一觉睡去,不再醒来。人生最后的篇章实际上并不艰难,除非亲眼目睹我给他人带来的麻烦和苦痛。所以,如果你为我的决定感到遗憾,那真是大可不必。”

他以一种平静而坦然的态度面对死亡,这也让我们思考:当死亡临近,我们应该如何选择?是用好每分每秒,与我们所爱的人共度余光?还是放过自己和所爱的人,从而免遭不可避免的身心衰败?我们的死亡是否只应该由我们自己来决定呢?卡尼曼曾经教导杰森,学会说“我不知道”非常重要。想必对于这些问题,我们或许也很难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应该说,卡尼曼的一生是充满探索和思考的一生。他不仅用自己的研究成果改变了我们对人类思维和决策的认知,也用他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决定,让我们对生命和死亡有了更多的思考。

感谢大家的观看,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