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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周年纪念“星际穿越”重返大银幕
今天我将深入电影分析《星际穿越》
《星际穿越》的故事讲述了2067年的地球，因气候灾难和作物病害引发粮食危机，人类面临灭绝的可能。女主角墨菲在研究中意外发现引力异常，循着引力的二进制坐标，与父亲库珀意外来到NASA的秘密基地，得知了外星殖民计划。为了拯救地球上的人类免于灭绝，库珀告别家人，踏上寻找人类第二家园的太空冒险之旅。
我们看到了一个类似马尔萨斯预言的未来世界，枯萎病摧毁了作物，粮食不足以养活全球人口。这并非科幻电影的虚构情节，科学家估计，地球上50%的栽培食物已被枯萎病摧毁。例如，18世纪人们食用的香蕉，在20世纪50年代被枯萎病摧毁，而我们现在吃的香蕉，实际上是经过特殊培育的品种（卡文迪什香蕉）。因此，《星际穿越》所预言的未来并非空穴来风。
为了应对这场危机，NASA委托库珀担任太空移民计划的飞行员。库珀必须做出选择：是留在地球，还是为了拯救人类的命脉而离开家人？
如同诺兰以往的电影，主角必须面对各种道德困境。《蝙蝠侠》必须选择是揭露真相，让哥谭市陷入混乱，还是牺牲个人利益，用谎言维持哥谭市的秩序。《星际穿越》中，每个角色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布兰登教授为了拯救人类物种，满足公众利益，不惜撒谎说有A计划，牺牲库珀的个人利益。布兰登教授的女儿艾米莉亚，为了再次见到爱人埃德蒙兹，做出了一项自私的判断，可能导致整个任务失败。曼恩为了满足自己生存的私欲，伪造信息，用虚假信息误导他人前往他的星球。
我们会发现，这些个人利益与公众利益之间的冲突，实际上都源于知识的匮乏。
由于黑洞中缺乏量子引力信息，布兰登教授的A计划公式无法完成。这是库珀的第一个误判，因为没有计算好接近“巨型”黑洞的时间膨胀差，团队错误选择了米勒的星球。这是库珀的第二个误判，因为误解了曼恩伪造的数据，团队再次错误选择了曼恩的星球。这是库珀的第三个误判。
这些错误的判断，表面上看源于知识的匮乏。但《星际穿越》最终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未知并非行动的阻碍，它恰恰构成了人类行动的一部分。
整部电影中最关键的未知，是墨菲书房里的“鬼”。电影开始，墨菲告诉父亲，书房里的鬼想要与他沟通。库珀作为科学家，选择了纯粹的科学解释，认为这只是客观现实的引力效应。但墨菲认为，自然力量无法完全解释这种现象，这种力量背后存在着一种类似人类理性的沟通能力。
这让墨菲有些像苏格拉底，苏格拉底也常常说有神灵与他沟通，这导致他被雅典法庭指控为异端。而墨菲在学校体系内也被视为异端，当老师试图掩盖美国登月历史时，墨菲带来了旧课本挑战权威。在库珀离开地球前，墨菲再次诉诸鬼魂的能动性，但库珀仍认为鬼魂只是引力，不相信背后有任何主观能动性。
最终才意识到，原来这种看似未知的外部力量，实际上是主体自身创造的。
与以往的太空电影不同，《星际穿越》在这里采取了更大胆的转折。它将外星先进生命视为某种未知的他者，而将人类施加的力量，误认为是某种未知的超自然力量。我们看到了量子力学哲学家凯伦·巴拉德所说的“能动实在论”。
试图用科学理解自然现象的人类，常常忘记我们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人类并非从自然之外理解自然。在量子力学的实验中，当我们想观测电子的位置时，必须照射一束光。但一旦用光子照射，光子就会给电子动量，电子就会跑开。测量行为本身就会改变自然现象。自然、宇宙万物并非外在的、孤立的客观实在。人类的行为本身就会与自然的属性互动，进而改变现实。
在《星际穿越》中，书房里的鬼魂原本被认为是某种外在的超自然力量，A计划的谎言也基于主角的无知。但正是这些未知元素，让主角踏上了太空冒险之旅，反而意外地让他获得了黑洞中的量子引力信息。最终发现，鬼魂般的外部力量，实际上是自身力量的实现。人类的能动性反过来塑造了现实本身，让原本不存在的虚构（A计划）成为现实，即能动实在论。
这回到了《La Jetée》（十二猴子）的另一部重要电影，它启发了《星际穿越》。《La Jetée》的故事发生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后，幸存的人们发明了一项技术，可以让人回到过去和未来，找出避免战争的方法。科学家对囚犯进行实验，选择了一个保留了生动童年记忆的男人。他记得在观测台上有一个男人死去，还有一个女人站在那里。这个男人在成为实验对象后，穿越时空遇到了一个女人，两人相爱。这个女孩称这个未来人是她的“鬼魂”。男主角后来去了未来，找到了拯救世界的方法。但任务完成后，囚犯即将被处决，非常危险，有人从未来前来营救，带他穿越时空。他决定回到童年，才发现，原来在观测台上看到的那个女人，就是他在时空旅行中爱上的那个女人。他立刻跑向她，却意外被监狱派来的杀手枪杀。一个男人死在观测台上，一个女人站在他旁边。原来，这个童年场景并非主角之外的某种现实，而是主角穿越时空的行为与之互动形成的现实。
事实上，在《星际穿越》的原始剧本中，诺兰的兄弟乔纳森最初设定的结局是，库珀在传输完信息后，将被困在超立方体空间中死去，没有与女儿重聚的情节。因为在物理学上，一旦进入黑洞，几乎不可能出来。这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解读的可能性：掉进黑洞后发生的一切，或许只是库珀临死前的一个梦。就像电影的开篇，库珀在为NASA测试飞机时坠毁，也只是一个梦。这样的结局更能呼应首尾。
电影史上许多太空冒险电影，主角最终也无法区分幻想与现实。《星际穿越》却改变了结局，让库珀被未来的人所救。这实际上受到了埃德温·艾博特1844年的小说《平面国》的启发。这本小说描述了一个生活在二维世界里的方形生物，有一天，一个生活在三维世界的球形生物进入了他的世界。从二维的视角来看，一个方形会看到一个圆形凭空出现，然后又凭空消失。这个球形生物决定带方形生物去三维世界开开眼界，最后又把他放回二维平面世界。
《星际穿越》实际上是将《平面国》的故事推向了另一个维度，让五维生物创造了四维的超立方体空间，穿越三维人类世界时，看起来就像三维人类突然看到某个东西，然后又突然消失。但诺兰在《平面国》的故事中加入了新的元素：真正超越这些维度的是父女之间的爱，通过科幻。
《星际穿越》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爱的本质是什么？库珀给出了与亚当·斯密相同的答案：爱只是社会利益。亚当·斯密认为，人类的爱与同情实际上是道德情感，促使人们做出合乎道德和利他的行为。当被爱的人受益后，反过来他也会帮助那些爱他的人。看似利他的行为，最终会导向自利的利益。这种道德情感是社会繁荣的基础。
当代进化生物学家也遵循这一思路，认为爱的感觉只是“自私基因”在起作用，是物种的生存本能驱使人类产生爱，目的是为了让人类物种繁衍。
但这种功利主义的观点，却受到了布兰登博士的挑战。如果爱仅仅基于某种利益考量，那么实际上无法解释许多爱的现象。比如有些人愿意为爱牺牲，甚至爱到自毁。布兰登对埃德蒙兹的爱，让她不顾全人类的未来，也要去他的星球见他。布兰登的爱不仅没有社会利益，反而违背了延续人类物种的目的。
布兰登引用了哲学家迪特里希·冯·希尔德布兰特的爱之哲学。希尔德布兰特认为，爱的本质既非自利，也非利他，而是人类的自我超越。一个人之所以爱上某人，是因为你看到了爱人身上某些珍贵美好的品质，这种品质本身具有内在价值。因此，一个人可以比自己更爱这种品质，愿意为爱而妥协和牺牲，超越了利益的考量。爱赋予了人类某种超越性。在西方哲学中，只有上帝才能完全体现这种超越性，上帝超越时空，不像人类那样受到各种物理限制。如果每个人都天生具有爱的欲望，那就意味着每个人都具有某种超越的潜能。
这让我们回到了《星际穿越》的主题：人类与超越性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在科幻电影的历史中，地球与太空常常象征着自然与人类超越性的对立。《2001太空漫游》中，人类从地球进化而来，最初受限于地球的自然环境，最终发展出飞船，超越了地球的限制，离开了地球，在外太空诞生了新的物种。技术使人类能够在外太空创造自己的环境，仿佛变成了超越人类的存在，变得更接近上帝。
在《星际穿越》中，库珀最初否定地球，向往太空。库珀参与的NASA计划被命名为“拉撒路”，拉撒路是新约中的名字，指被耶稣死而复活的门徒，暗示这个计划就像一个奇迹，将让人类在其他星球上获得重生。但进入米勒的星球后，人类成为神的计划被挫败了。黑洞附近的引力导致时间减缓，库珀才意识到追求超越的代价。库珀在这里失去了几十年，感受到了汉娜·阿伦特所说的“地球疏离感”。
1957年，苏联东方一号宇宙飞船在太空着陆，尤里·加加林成为第一个进入太空的人类，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不再受地球引力束缚，可以继续向外探索。地球上的人们庆祝人类征服太空时代的到来。但汉娜·阿伦特认为，隐藏在这背后的是人与地球的疏离感。人们创造的社会共同体，如果与他人一起生活，生命才有意义。地球是人们呼吸、生活、移动的条件。地球的引力看似是必须被超越的环境限制，但另一方面，它也是赠予人类的礼物。恰恰因为地球拥有恰到好处的引力常数，才可能出现生命。如果地球的引力过强或过弱，生命可能根本不会出现在地球上。
在电影《地心引力》中，我们看到了人类逃离引力的后果。女主角进入太空舱，如同新生儿般，太空技术似乎足以让人类在外太空获得重生。但没过多久，飞船就被太空垃圾摧毁，主角意识到没有引力生存的艰难。最终幸存并返回地球后，她更加感激引力将人类牢牢抓在地球上。
而在《星际穿越》中，地球的引力最初被视为必须被控制的麻烦，因此A计划行不通。但当人们离开地球，受到黑洞引力的影响，过着与地球上的人不同的时间时，人们才意识到，地球上的人们之所以能拥有同步的时间，是因为我们共享着相同的引力。地球的引力场实际上赋予了人类社会“同步性”。人与地球的疏离打破了这种同步性，制造了对人类来说无法弥补的时间差。
时间究竟是什么？在《星际穿越》中，我们看到了两种不同的时间观：一种是在超立方体中，时间被视为第四维度；另一种是生活在时间中，时间被主观感知。这两种时间观，反映了爱因斯坦与哲学家柏格森关于时间本质的争论。爱因斯坦认为，空间是三维的，而时间实际上是第四维度。但柏格森认为，物理学家所说的“时间”，就像地球绕太阳转一圈，一分钟是手表秒针转一圈，这些只是用空间来理解时间。柏格森让我们想象，将一块方糖溶解在水中，科学家计算出方糖溶解需要多长时间，认为这样就能理解时间是什么。但人与方糖不同，人有意识和记忆，人在时间流逝中成长会产生一些记忆，这些时间的记忆实际上又会反过来塑造他感知时间的方式。只是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过去隐藏在现在的记忆，这种无法被科学丈量的时感，才是时间的本质。另一方面，如果一个人失去了制造记忆的能力，感知时间的能力也会随之丧失。就像《记忆碎片》中的男主角莱昂纳德，因为失忆无法制造新的短期记忆，他的时感与常人不同，仿佛永远活在现在时，永远停留在想要为妻子复仇的记忆中。
《星际穿越》用更强烈的对比揭示了时间与记忆的关系。在米勒星球上失去的23年，是可测量的客观时间。对地球上的墨菲来说，她的父亲已经消失了23年。但对库珀来说，在这段时间里，他本应参与到儿子和女儿的过去，但他们却失去了与孩子共度时光、创造记忆的机会。他失去了在地球上发生的事情的记忆，记忆仍然停留在23年前的时间点。只有通过孩子们过去的影像，才得以追忆失去的几十年。这一片段就像当代社会的缩影，许多人为了工作在外地打拼，牺牲了与家人相处的时间，回到家中许久，才发现家人已悄然长大。离开家感觉就像来到了另一个星球，过着不同的时间。
这种时间隐喻，也体现在库珀对接“永恒号”的瞬间。永恒号的设计是一个圆环，由12个组件串联而成，就像时钟的12个刻度，仿佛库珀失去了23年的生命，渴望重新连接到地球的时间。
过去的穿越电影，都涉及到主角回到过去或未来，主角可以像神一样，自由地穿越到任何他想去的时间和空间。但《星际穿越》的物理顾问基普·索恩，做出了更细致的设定：并非库珀能够真正自由地穿越到过去，而是通过引力传递的二进制信息。时间旅行的自由仅限于他女儿的房间。库珀无法穿越到自己的过去，否则他就可以回到任务失败前的米勒星球，挽回他失去的时间。这种设定使得《星际穿越》与其他时间旅行电影不同，即使库珀能够拯救世界免于毁灭，他也无法阻止自己几十年的生命被黑洞吞噬。
虽然库珀是地球人民的英雄，但他仍然是时间的囚徒。他仍然会按照时间衰老，注定与女儿产生时差。但正因为如此，库珀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返回地球，才能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女儿。
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认为，存在的有限性，实际上是人类最宝贵的东西。因为如果人不死，可以像神一样永恒存在，超越时空，那么就没有什么必须当下完成的事情，总可以等到未来去做。在《源代码》中，男主角的妻子在梦中是一个不朽的永恒存在，时间对她没有影响，主角可以无数次回到梦中与她相见。或者在《致命魔术》中，魔术师利用特斯拉电创造了无限的克隆体，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可以无限次地死亡，如同不朽的存在。而在《时空恋旅人》中，男主角的家人拥有穿越时空的能力，如同神一样，可以自由选择想要穿越的过去。父亲在临终前，再次与主角一起回到童年，重温父子时光。在这些例子中，人类渴望神一般的无限，拒绝存在的有限性。
但海德格尔认为，存在的有限性并非限制，恰恰是自由的可能性。
让我们转向“世俗信仰”：认识到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不是金钱，不是粮食，不是科学真理，而是我们能够与他人共度的时光。正因为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死亡，所以有些事情我必须在有限的生命中完成。我的自由在于我如何利用这有限的时间。
在《源代码》中，濒临脑死亡的男主角被分配到一个模拟系统中，在完成任务后抓住火车上的恐怖分子。在临死前，男主角要求再次进入模拟系统，利用剩余的时间为自己而活。在《时空恋旅人》中，男主角最终发现了幸福的秘诀，其实就是不去使用穿越时空的能力。正是因为知道机会有限，无法重来，这种生活才变得有价值。
存在的有限性和时间，因此赋予了我们的行动以意义的可能性。正因为地球的生态承载能力是有限的，所以采取行动，为未来时代的生活争取更多时间才值得。世俗信仰让我更关心这个世界，而不是逃离这个世界。正因为我知道我的时间有限，我所做的每一个行动都变得紧迫，我必须为自己创造更多的时间。世俗信仰因此让我更珍惜生命中的每一个决定。正因为我知道别人的生命也和我一样有限，所以我们必须在我们关心的人还存在的时候采取行动。我们的行动才是有意义的。世俗信仰因此让我更关心我对他人应尽的责任和承诺。
人类有限性的世俗信仰，可以成为改变这个世界的驱动力。让我们在为时已晚之前，去保护宇宙中最宝贵的东西——我们生命中唯一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