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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知道，現代民主制的思想基礎與制度框架，是由17、18世紀的思想啟蒙運動奠定的。而1776年的美國獨立革命和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則是啟蒙思想的開花結果。歷史書上總是把美國革命和法國大革命，並列為近代史上最重要的兩場資產階級民主革命。
但是，美國革命沒有發生極端流血的內鬥，並且很快建立起了穩定的憲政，其制度從1787年一直沿用至今。法國大革命卻是血流成河，經過其後169年的持續震盪，才真正穩定成現在的共和制。革命的十年間發生了大量暴力事件，從政治暗殺、民眾屠城，到革命政府主導的大規模清洗。這些事件每一件都震撼歐洲，所以都被藝術家們搬上過畫布。
那今天這期節目，我就從中挑選了10幅最有代表性的畫作，就讓我們一起賞析一下這些經典作品，從一個特別的角度回顧一下這場一言難盡的革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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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大家看到的這幅畫，描繪的是法國大革命中最具標誌性的事件——攻佔巴士底獄。而這幅畫的故事背景，正是整個法國大革命的開端。
話說1774年路易十六登基時，法國已經處在了經濟崩潰的邊緣。由於當時的法國貴族不承擔納稅的義務，沉重的賦稅就全都壓在法國中下層民眾身上，導致法國的階級矛盾越來越尖銳。於是到了1788年底，國王終於扛不住了，為挽大廈之將傾而召開了一場由來自教士、貴族、市民三個不同階級的代表組成的三級會議，向三個階級的代表徵求意見，就是否應該改革而進行投票。
但這個時候問題就來了：教士是第一等級，貴族是第二等級，市民是第三等級。雖然主張維持現狀的一、二等級的人口加起來僅占法國總人口的1%，卻以2:1的優勢贏過了主張改革的第三等級。於是第三等級就不幹了，直接自立為國會，開始立憲改革。路易十六當然是立刻集結軍隊對付這幫反賊了。不料這一舉反而觸怒了巴黎群眾。
於是1789年7月14日，憤怒的巴黎市民就攻佔了象徵著法國封建專制的巴士底獄。這一天後來也成為了法國的國慶日。
憤怒的巴黎市民攻佔巴士底獄時，這座監獄其實並沒有多少守衛。從這幅畫中也能看出，巴黎市民浩浩蕩蕩長驅直入，幾乎沒遇到任何阻攔。因為監獄管理者洛奈侯爵，已經與兩名群眾代表談判並達成一致，表示監獄守衛不會對人民開火，並且也信守了承諾。
然而，憤怒的市民還是把他亂刀刺死，割下他的頭顱插在長矛上遊街示眾數小時，並在第二天將其丟進了塞納河。而這幅《攻佔巴士底獄》的特別之處就在於，畫家在表現這一標誌性的革命場景時，也如實刻畫了市民們的暴行，將洛奈侯爵遇害時的場景也表現了出來，來提醒觀眾不要選擇性地遺忘歷史的暴力一面。
現在大家看到的這幅畫，名叫《巴黎市民攻下杜伊勒宮》，表現的是法國大革命中另一場標誌性的暴力事件。而這場暴力事件的導火索，是革命者之間的內鬥。
隨著巴黎市民攻佔巴士底獄，革命全面爆發了。許多貴族的城堡都遭到了農民們的攻擊，曾經高高在上的封建領主們紛紛拖家帶口流亡到了國外。但國王路易十六一家卻沒能逃脫。1789年10月5日，一支主要由7000名婦女組成的革命隊伍攻入凡爾賽，把國王一家從巴黎郊外的凡爾賽宮綁架到了巴黎市內的杜伊勒宮。1791年6月20日，路易十六再次試圖逃跑，結果又失敗了。至此，法國政權正式落入了革命者手中。
照理來說，國王已經束手就擒了，革命者也成功掌握政權了，接下來就不應該再有流血了，大家坐下來開會制定憲法就行了。但這時候，革命隊伍卻發生了分裂。當時歐洲的主要國家都還都是君主制國家呢，所以法國大革命就引起了這些國家的恐懼。那為了緩解來自外部的壓力，革命的主要領導者吉倫特派，就更傾向於不要直接廢除君主制，而是像英國一樣通過立憲的方式，把法國變成一個君主立憲制國家。但是革命隊伍裡的激進分子卻主張徹底廢除君主制、處死國王。於是這些人就成立了一個雅各賓派，在羅伯斯庇爾的領導下，和溫和的吉倫特派展開了鬥爭。
最後通過煽動大眾的情緒，利用武裝起來的巴黎民眾，成功從溫和派手中奪取了政權。1792年8月10日，由羅伯斯庇爾領導的武裝攻陷了杜伊勒宮，並對王宮守衛展開了殘酷的屠殺，以至王宮門前屍橫遍野，整個巴黎都籠罩在戰火的濃煙之中。法國畫家讓·杜普萊西-貝爾托的這幅《巴黎市民攻下杜伊勒宮》記錄的，就是當時的情景。
主張徹底廢除君主制的雅各賓派掌權後，自然要處死國王和王后了。就這樣，1793年一年之內，法國國王路易十六與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先後被以莫須有的“叛國罪”判處了死刑，送上了斷頭臺。
現在大家看到的這幅畫，描繪的就是路易十六的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被送上刑場的場景。其實瞭解法國歷史的人應該都知道，是好大喜功的“太陽王”路易十四榨幹了法國人民血汗，是昏庸無能懶惰好色的路易十五把國家推到了崩潰的邊緣。瑪麗王后造在奢侈品上的錢，跟路易十五的情婦蓬巴杜夫人造在裝修凡爾賽宮和七年戰爭裡的錢相比，其實九牛一毛。但革命畢竟是在路易十六的時代爆發的，所以路易十六和瑪麗王后就被當作封建餘孽給祭旗了，從現代人的角度來看屬實有點倒楣。
畫家威廉·漢密爾頓顯然也這麼覺得，所以我們看到，這幅畫中的瑪麗王后高昂著頭顱，穿著象徵純潔的白衣，一臉大義凜然。反倒是圍觀的女人們，一臉妒婦的表情，看起來兇神惡煞。其實客觀來說，瑪麗王后雖然罪不至死，但也沒那麼值得同情。
那麼問題就來了，畫家為什麼要把她塑造成一個無辜的受害者呢？答案其實很簡單，因為畫家來自“光榮革命”的故鄉英國。英國資產階級革命之所以被稱為“光榮革命”，就是因為這場革命幾乎沒流血，王室被迫妥協，國家絲滑過度到君主立憲制。這種文明的革命方式一直讓英國人倍感自豪。所以，當英國人把目光投向法國時，難免會覺得這幫法國人實在是太不文明了，把國王砍了也就罷了，竟然連奧地利嫁過來的王后也不放過。由此也能看出，歷史繪畫的目的從來不是複刻真實歷史，而是藝術家或委託人的立場表達。
雅各賓派掌權後的革命激進到了什麼程度呢？不僅把路易十六、瑪麗王后送上了斷頭臺，就連王后的朋友都沒放過。
現在大家看到的這幅畫，描繪的是大革命早期最震撼的一場暴力事件——朗巴勒親王妃之死。朗巴勒親王妃瑪麗-泰蕾茲-路易絲，是瑪麗王后最親密的好友。法國大革命爆發時她其實正在瑞士度假，但是在得知瑪麗王后被革命者綁架到杜伊勒宮後，朗巴勒親王妃竟然選擇回到法國，陪伴在王后身邊。然後杜伊勒宮被雅各賓派攻陷後，她接著就被捕了，罪名是“陰謀反對國家”和“與王后密謀危害自由”。1792年9月，朗巴勒親王妃被帶到了臨時的“革命法庭”，法官要求她宣誓憎恨國王與王后，卻被她當庭拒絕了。於是她就被拖到了監獄院子裡，被暴民用刀和長矛殺害並肢解，頭顱被插在長矛上遊街展示。
法國畫家萊昂-馬克沁·費弗爾的這幅畫，雖然沒有描繪朗巴勒親王妃被分屍的血腥場景，但還是用視覺隱喻的手法，讓我們感受到了這場暴力事件的殘忍。畫中，朗巴勒親王妃白得像是在發光的屍體，暗示了她的無辜；倒地不起的姿態，則象徵著社會理性與秩序的崩潰；而成排山倒海之勢湧入畫面的暴民，則象徵著壓倒性的集體暴力。
從這幅畫我們就不難感受出，革命發展到這個階段，接下來就應該是屠龍者終成惡龍的戲碼了。權力就像一劑毒藥，一旦嘗過滋味之後就再也戒不掉。所以雅各賓派一上臺，就宣佈終止剛剛頒佈的憲法，建立了專制政府，開始實行殘酷的暴政。就這樣，法國大革命中最為恐怖的時期到來了。雅各賓派首先要消滅的，自然就是所有吉倫特派的領導人了。
現在大家看到的這幅畫，描繪的就是吉倫特派領袖皮埃爾·維克圖尼安·韋爾尼奧被送上斷頭臺的場景，來自我非常喜歡的德國畫家卡爾·馮·畢洛提。畫中的韋爾尼奧面朝光明，背對斷頭臺，與腳下的囚車和追隨者構成了一個穩健的金字塔形，使他的形象顯得格外高大。圍觀群眾則呈現出各種不同的狀態：有冷眼旁觀的，有傷心的，有驚恐的，還有嘲笑與怒駡的。畫家並沒有將暴民描繪成惡魔，而是通過呈現複雜的群眾面孔，來強調革命的悲劇性和複雜性。
然而，雅各賓派的屠刀並不僅僅揮向了吉倫特派。1793年夏天至1794年7月，為了消滅異己、鞏固自己的統治，雅各賓派當局到處捉拿“反革命分子”。而雅各賓派捉拿“反革命分子”的方式跟獵巫沒什麼區別，基本上就是覺得你是，那你就是，然後不由分說地把人送上斷頭臺。因此雅各賓派才能在短短1年內就砍掉4萬人的腦袋。這個定罪和屠殺的效率，真是連草菅人命都不足以形容了。
而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事件，就是拉梅泰裡姐妹的遇害了。1793年，法國西部爆發大規模反革命起義，於是雅各賓政府就派出了一個“地獄縱隊”，對當地進行殘酷鎮壓。這就是旺代戰爭，也是法國大革命時期最血腥的內戰。在此期間，數萬平民因“懷疑”“反革命”“不擁護共和國”的罪名被捕或處決，其中就包含了拉梅泰裡四姐妹。四姐妹心地善良，一直在故鄉照顧病人、窮人和受苦受難者，結果卻因此被指控為保皇黨提供物資或庇護，然後就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被定罪送上了斷頭臺，被處決時年齡最大的才24歲。
現在大家看到的這幅畫，描繪的就是拉梅泰裡四姐妹被送上斷頭臺時的場景。畫家奧古斯特·亞森特·德貝在這幅畫中，採用了一種通常用來描繪殉道者的畫法，在暗色調中用非自然光線照亮主要人物，來營造一種殉道者的神聖感。對角線構圖加上殉道式的氣氛渲染，就使整幅畫呈現一股濃郁的浪漫主義氛圍。
雅各賓派的恐怖統治製造的殺戮，還遠不止前面提到的這些。除了以捉拿“反革命分子”為名搞迫害，殘酷鎮壓起義、屠殺平民之外，恐怖統治期間的法國還出現了南特溺殺這種集體溺殺的極端案例。1793年，南特的革命地方官卡裡耶，竟然一口氣溺死了2000-4000名“反革命分子”，將其沉入盧瓦爾河，其中還包含了大量兒童。咱也不知道兒童到底能怎麼反革命。這幅《南特溺殺》表現的就是這場歷史事件。那說到這不知道大家發現沒有，人類歷史上的很多屠殺，都是打著捉拿“反革命”的旗號進行的。由此可見，當一個人看誰都是“反革命”時，他大概就離反人類不遠了。
以恐怖的手段統治法國的雅各賓派，自然是無比招人憎恨。於是1793年7月就發生了一場大快人心的事件：雅各賓派的骨幹讓-保爾·馬拉，被溫和派女俠夏洛特·科黛刺死在了浴缸裡。這就是著名的馬拉遇刺事件。
大衛的這幅《馬拉之死》，可以說是藝術史上以死亡為主題的傑作了。畫中，被刺死在浴缸裡的馬拉手中握著紙筆，紙上寫著一行字：“請把這5法郎的紙幣交給一位養育5個孩子的母親，他的丈夫剛為祖國獻出了生命。”而這位“剛為祖國獻出了生命”的丈夫，指的自然就是他自己了。通過這幅畫，大衛把馬拉塑造成了一個革命的殉道者，並通過上方留白的構圖，營造出了一種靈魂上升的感覺。由於患有皮膚病，馬拉經常一邊泡藥浴一邊工作，不可謂不勤勉。這也是他為什麼會被刺死在浴缸裡的原因。然而這位“工作狂”的工作卻是為雅各賓派搖旗呐喊，協助他們捉拿“反革命”，把更多無辜的人送上斷頭臺。女刺客夏洛特·科黛也是以提供一批“反革命”分子名單為由，才成功接近了他。所以，大衛將一個奉行恐怖統治的專制政府的喉舌，包裝成革命的殉道者，其實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了歷史史實。
於是，也許是出於“挽救”一批被誤導之人的目的，19世紀的畫家保羅·雅克-艾梅·鮑德里，再一次將馬拉遇刺的事件搬上了畫布。我們可以看到，同樣的事件，只因兩個畫家所站的立場截然不同，就呈現出了完全相反的藝術效果。鮑德里的畫中，馬拉在一片淩亂中窩囊地死在了浴缸裡，夏洛特則被描繪成了為法蘭西除害的女英雄。其實在當時的法國，除了大衛的《馬拉之死》以外，其他畫家在描繪這場事件時全都把馬拉擺在了反派的位置上，人心所向可見一斑。
那說到這有的小夥伴可能會好奇，大衛為啥要捧雅各賓派的臭腳呢？其實你看他後來給拿破崙畫的那些畫就知道了，他屬於是誰的腳都捧，只要這個人掌權。這也是他一生中最被詬病的一點。
就在馬拉遇刺一年後，反對雅各賓派的政治家就發動了“熱月政變”，在一片叫好聲中把雅各賓派的恐怖統治推翻了。而曾經把無數人送上斷頭臺的羅伯斯庇爾，眼見大勢已去便試圖自殺，結果卻自殺未遂，被熱月黨人強行包紮好，送到斷頭臺上進行了公開處決。這幅畫描繪的就是羅伯斯庇爾和其他雅各賓派領導人被送上斷頭臺的場景。同樣是上斷頭臺，跟這幅《吉倫特派的最後時刻》一對比，相信大家都能感受得出，兩派雖然同樣是推翻了法國君主專制的革命者，在人們心中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形象。
然而，法國的局勢並沒有隨著雅各賓政府倒臺而穩定下來。熱月黨人雖然建立了新的政府，然而這個新政府同樣不受歡迎。巴黎人民先後發動了“芽月起義”和“牧月起義”，反對熱月政府，卻都被熱月政府鎮壓了下去。1795年，熱月黨人控制的國民工會頒佈了新的憲法，成立了“督政府”。而毫不意外地，這個由5位督政官領導的新的政權也還是不被看好，時不時就被反對派發動的政變鬧騰一下。法國政局就這樣在一種極不穩定的狀態下勉強維持著。
與此同時，歐洲的君主制國家組成的“第一次反法同盟”，也在不斷對法國發難。於是拿破崙就趁著這個機會，憑藉軍功不斷積累政治資本，並成功發動政變奪取政權，竊取了革命的果實。轟轟烈烈的法國大革命，就這樣以一種戲劇性的形式告一段落了。
法國大革命可以說是人類歷史上“暴力與理想”最高度糾纏的事件之一。它既開創了現代政治的許多基本原則，也展示了當制度瓦解、恐懼蔓延、權力失控時，暴力如何像滾雪球一樣吞噬革命本身。社會變革發生時，由於社會不平等的長期累積，人們往往會產生一種清算過去的強烈願望。這當然是可以理解的，但法國已經為我們演示了結果了，那就是花了169年才建立起穩定的共和制。所以，只有吸取歷史的教訓才能少走彎路。這句話雖然已經說得人耳朵起繭了，但真的永遠不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