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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你看看你,穿成这样能出门吗?" "说 话能不能注意点?丢不丢人?" "我是为你好,你怎么就不懂呢?"
这些话,可能来自你的父母,你的伴侣,你的上司,甚至是你最亲近的朋友。他们的意思很统一:你不够好,你需要被改造。
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说"为你好"的人,他到底想要什么?
更可怕的是,当你真的按照他们的要求,换了衣服、改了口音、学会了在饭局上得体地微笑之后,他们会满意地拍拍你的肩膀说——"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吗?"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你一句:你自己,想不想变成这个样子?
这个问题,早在一百多年前,一个爱尔兰老头就替所有被"改造"过的人问出来了。他叫萧伯纳,被誉为继莎士比亚之后最伟大的戏剧家。而他写的这部戏剧,名字听起来很浪漫——《卖花女》。
英文名叫Pygmalion,皮格马利翁。这个名字来自一个古希腊神话:国王皮格马利翁讨厌所有现实中的女人,于是亲手雕了一座完美的女人塑像,取名格拉蒂。他每天对着塑像说话、亲吻、倾诉,爱得死去活来。最后女神维纳斯被他感动了,让塑像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听起来多浪漫啊。一个男人,凭借自己的爱和才华,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女人。多少人听完这个故事会感慨:真爱可以改变一切。
但萧伯纳不这么想。他看着这个流传了两千年的浪漫故事,冷笑了一声,然后问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敢问的问题——如果格拉蒂活过来之后,发现自己不想当皮格马利翁的妻子呢?如果她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想法,不想按照创造者的剧本走呢?
那个把她从石头变成人的男人,会允许她说"不"吗?
一百年前,当这部戏剧在伦敦首演的时候,所有观众都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结果他们等来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欢迎来到fanko人物智库,我是fanko。今天,让我们走进萧伯纳的《卖花女》,去看看一个被"改造"的女人,是如何一步步从泥泞中站起来,然后对着那个自以为是的"创造者"说出了那句话——"你自己去买。"
故事发生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夜晚。伦敦,科文特加登广场。晚上11点15分,突然下起了大雨。一大群人都躲到了广场旁边教堂的屋檐下面。有穿着体面的绅士,有赶夜路的平民,有无所事事的路人。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等雨停。
就在这个嘈杂的避雨人群里,有一个男人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他叫亨利·希金斯,是一位语音学教授。语音学是什么?简单来说,就是研究人怎么说话的学问。希金斯教授自创了一套语音符号系统,他可以把每个人的口音用符号记录下来,然后像读乐谱一样,用自己的嘴精确地模仿出来。他站在屋檐下,像一个猎人扫视猎场一样,竖着耳朵听人群里每个人说话。
然后他开始表演。他指着一个人说:"你是赛尔赛人。"又指着另一个人说:"你是霍尔斯顿人。"再指着第三个人说:"你出生在切尔滕海姆,上了哈罗公学,然后进了剑桥,后来到印度工作过。"那个人目瞪口呆——全对。周围的人都惊了,觉得这个家伙简直是活神仙。
但希金斯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在他看来,口音就是一个人的身份证。你张嘴说第一个字,你的出身、你的阶级、你的教育程度,就全部暴露了。在19世纪的英国,所谓的"标准英语",是有严格发音要求的,需要经过专门训练才能掌握。一般只有家庭富足、受过良好教育的南部英国人才说得出那种口音。而伦敦东区的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腔调,元音、辅音都和标准音不一样。
说到这儿,我们的女主角就该登场了。她叫伊丽莎。一个卖花的姑娘,趁着下雨跑到人群里来兜售花束。她一张嘴,满是土气。希金斯立刻听出了她的来历:"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呢?你出生在利森格鲁弗,离这里好远的。"
伊丽莎当场就吓坏了。她以为希金斯是密探,知道了自己的底细。其实不用什么密探,她的口音已经把一切都说了。比如,希金斯的名字叫Higgins,开头有个H的音。但伊丽莎说话时,H是不发音的。所以在她嘴里,Higgins变成了Iggins。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发音差异,在当时的英国,就足以把你钉死在社会的最底层。
等到人群散去,教堂屋檐下只剩三个人:希金斯教授、卖花姑娘伊丽莎,以及一位研究印度方言的专家——皮克林上校。希金斯和皮克林看着伊丽莎。她顶多20岁。模样或许不算多差,但看起来一点都不讨人喜欢。她穿着一件长长的黑上衣,围着粗布围裙,鞋子破破烂烂。头上戴着一个小黑草帽,帽子上沾满了尘土和煤烟,看来很少去洗刷。帽子下面的头发乱糟糟的,灰里透黄。牙齿也长得不好。这是一个很难被注意到的人。
希金斯皱起眉头,毫不留情地说了一句话——"你这种土腔调,会使你一辈子低人一等。"伊丽莎听到这话,哭叫了起来。希金斯完全不在意她的眼泪,继续说:"发音实在太难听了。她要是一直这么讲话,一辈子都得流落街头。"
皮克林上校心生同情,给了卖花姑娘一些钱。伊丽莎喜出望外,蹦蹦跳跳地去打了一辆出租车。她一高兴起来,那股乡土气息更加浓烈了。
就在这时候,希金斯忽然来了兴致。他扭头对皮克林说了一句看似玩笑的话,却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你信不信?你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就能把她培养成优雅大方的公爵夫人,让她出现在一位外国大使举办的花园晚会上。"
你看,在这个雨夜里,两个世界的人偶然碰面了。一个是站在社会金字塔顶端的语音学家,手握"标准"的定义权,觉得 自己可以用科学改造一切。另一个是被踩在最底层的卖花女,连说话的权利都被人嫌弃,活得像一株没人要的野草。
希金斯看着伊丽莎,就像皮格马利翁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他心里想的不是爱,不是同情,甚至不是好奇。他想的是——我能不能用我的技术,把这块石头变成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而那件"艺术品"本身怎么想,他根本不在乎。
但故事还没开始呢。因为第二天一早,伊丽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主动找上门来了。
第二天,希金斯把皮克林请到了自己的实验室,两人正热火朝天地交流语音学的最新进展。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吵闹声。管家太太进来通报:有一个年轻姑娘非要见您,挡都挡不住。希金斯一开始还纳闷——谁这么大胆?门一推开,伊丽莎站在那里。昨晚那个蹲在屋檐下卖花的姑娘,今天洗了把脸,换了身稍微干净一点的衣服,硬着头皮找来了。
她不是来求施舍的。她是来谈生意的。伊丽莎说:"我听到了你昨晚说的话。你说能把我变成公爵夫人。我不指望当什么公爵夫人,我只求你教我说好话,让我能去一个花店里体面地打工。我愿意付学费。"
这段话特别值得细品。一个卖花女,每天在街头风吹雨淋,赚的钱可能连下一顿饭都不够。但她听到了"改变"的可能性之后,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敲门了。她不是被动地等着命运垂怜,她是主动来抓住这根绳子的。
但希金斯的反应是什么?嘲笑。他开口就是一顿讥讽,然后开出高得离谱的学费吓唬她,还威胁说要用笤帚把她赶出去。在希金斯眼里,伊丽莎不是一个来求学的人,她是一个好笑的东西。一个土里土气的、满口粗话的、连H都发不出来的东西。
但皮克林上校不这么看。皮克林听了伊丽莎的请求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做了一件改变局面的事——他跟希金斯打了一个赌。他说:"要是你真能把这个姑娘调教得脱胎换骨,我愿意承担这次实验的所有费用。"
注意他用的词——"实验"。不是"教育",不是"帮助",是"实验"。就像实验室里的科学家对着一只小白鼠说:来,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走出迷宫。
希金斯立刻来劲了。他爽快地答应了,然后对着所有人宣布:"好,我就让你们看看,这个拖着又脏又破的裙子流落街头的邋遢女人,是怎么变成公爵夫人的。"他扭头对管家太太说:"把她带走,给她洗澡换衣服。她要是有一点点不配合,可以尽管揍她。"
这时候,皮克林上校说了一段很重要的话。他认认真真地提醒希金斯:"别忘了,我们是绅士。我们说话要负责任。你要保证对得起自己的承诺,绝不能利用这个姑娘在你家里学习的机会,做出有损于她名誉的事情。"
皮克林的提醒很有意思。他不是在担心伊丽莎能不能学会标准英语,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一个年轻姑娘住在一个单身男人家里,这本身就是危险的。希金斯对这种警告完全不以为然。他故意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反话:"哦,她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这种话你听得出来,不是尊重,是轻蔑。他的意思是——你放心吧,我对这种女人根本提不起兴趣。他还补了一句更扎心的话:"我教过好几十个美国的女百万富翁学说话,个个都美貌无比。我早就经受过考验了。在我面前,她们就像是一大块一大块的木头。"
说到这儿,管家太太忍不住了。她委婉地提了一个意见:"先生,您虽然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可嘴里的粗话太多了。什么该死了、倒霉催的、见鬼了之类的。您今天说话中已经出现了好几次bloody这个词儿了,实在是不太文雅。"她说:"您既然要改造伊丽莎,您自己就得先做好榜样了。"
这段话太妙了。萧伯纳在这里埋了一颗炸弹:希金斯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改造别人?他的语音学的确很厉害,他可以教会伊丽莎说标准英语。但一个人的"文雅",真的只是口音的问题吗?一个满嘴bloody的教授,和一个满嘴土话的卖花女,谁更"粗俗"?
这个问题,萧伯纳现在不回答。他把它藏起来,等到最后再引爆。
就在伊丽莎被带去洗澡换衣服的时候,另一个人物登场了。伊丽莎的父亲,阿尔弗雷德。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垃圾工人,没什么文化,穿得破破烂烂。他听说女儿在这里,就找上门来了。你以为他是来保护女儿的?不是。他是来要钱的。
阿尔弗雷德一上来就很不知羞耻地流露了自己的动机:"我的女儿在你这里,你总得给我一点表示吧。"希金斯一开始没赶走他,因为他觉得这个人的口音很有意思,值得研究一下。
但阿尔弗雷德这个人物远比表面看到的更复杂。他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能说会道,滔滔不绝,而且有一种奇特的逻辑——让你听着觉得不对劲,但又没办法反驳他。他就 像一个天生的街头演说家,用最粗糙的语言,讲着最世俗的道理。希金斯后来给了他5英镑,打发他走了。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配角,在最后一幕会以一种极其讽刺的方式重新登场。但现在,让我们先按下不表。
回到伊丽莎这边。她被带进了希金斯的浴室。一个卖花女的人生中,有很多"第一次"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她平生第一次坐进有冷热水两个龙头的浴缸。第一次见到带烘干效果的浴巾架。第一次用上报春花香味的肥皂。
对于我们来说,这些东西稀松平常,甚至不值一提。但对于一个从小在贫民窟长大的姑娘来说,这些东西代表着另一个世界。当仆人嫌弃伊丽莎的衣服又脏又破的时候,伊丽莎立刻大叫大嚷——"我现在知道那些上等女子为什么这么干净了!真希望她们看看我们这些人是怎么洗澡的!"
这句话粗糙吗?粗糙。但这句话里有没有真相?有。上流社会的女人之所以"优雅",不是因为她们天生就比卖花女高贵。她们只是生下来就有冷热水龙头、烘干浴巾架和报春花肥皂。而伊丽莎什么都没有。
当她撞见自己父亲的时候,她也毫不客气地吼了回去:"你这个老骗子,你就会来讨点钱买酒喝!"你看,这就是此刻的伊丽莎。她粗俗、直接、毫不掩饰。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没削过皮的土豆,带着泥,带着刺,但也带着一种野生的真实。她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不知道在上流社会的客厅里,人们只聊天气和健康。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一辈子流落街头。这份渴望,比任何标准英语都真实。而从这一天起,伊丽莎走进了希金斯的实验室,成为了他的"作品"。
好几个月过去了。希金斯到底是怎么教伊丽莎的,萧伯纳没有花太多笔墨去写。他跳过了那些枯燥的训练过程,直接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关键时刻——希金斯的母亲在家里举办宴会,希金斯决定带伊丽莎来"验收成果"。
他兴冲冲地跑去告诉母亲自己和皮克林打的赌,说现在这个姑娘已经接受了很长时间的训练,可以在这次宴会上展示一下。老太太不太高兴,但也没来得及反对。很快,宾客到齐了。其中有好几个人,都在第一幕的避雨场景里出现过。他们都见过那个蹲在地上卖花的伊丽莎。
但当伊丽莎出现的那一刻,没有一个人认出她。昔日衣衫褴褛、满口粗话的卖花女,完全变了一个人。她的举止动作、走路的姿态,都符合一种优雅的标准。她被希金斯指引着走向老夫人,努力用学究式的准确声音说——"你……你好吗,希金斯夫人。"多么小心翼翼的一句话。你几乎可以想象她在说出每一个音节之前,脑子里都在疯狂地回忆希金斯教过的发音规则。
如果她只说这一句话就停下来,那这次宴会就完美了。但问题是——人不是机器,你不能只教她怎么发音,却不管她说什么。当一位在场的夫人聊起最近的流行性感冒,伊丽莎一下子就接上了话茬。她说,她姑妈就是在流行性感冒中去世的。说到这里还算正常。但她接着说——可她相信姑妈是被人"干掉"的。那些人为了一根别针和一顶草帽都能干掉一个人。她又说起她爸爸的醉酒——爸爸经常从妈妈那儿拿四个便士就出去喝个痛快。
"杀人"、"酗酒"——这些词像手榴弹一样扔进了上流社会精心维护的客厅里。希金斯连忙站起来,大声咳嗽,暗示伊丽莎赶紧住嘴。他还找补说"干掉"是一种时髦的新说法。周围的宾客面面相觑,尴尬到了极点。
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当伊丽莎要走的时候,一个年轻小伙子殷勤地提出要陪她走。伊丽莎一瞪眼,甩出了一句——"No bloody likely。"绝无可能。Bloody——就是希金斯教授自己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粗话。全场石化。
但最讽刺的一幕出现了——在场的几个年轻人听到伊丽莎说bloody,不但没有觉得粗俗,反而以为这是上流社会新兴的时髦语言,还兴致勃勃地模仿起来。所以其实,上流社会的"优雅"有多脆弱?一个卖花女的一句粗话,就能被他们当成时尚。他们分辨不出粗俗和时髦的区别,因为他们判断一件事情"好不好"的标准,从来不是内容本身,而是说话的人穿什么衣服、用什么口音。
宾客散去之后,希金斯急忙问母亲:"怎么样?伊丽莎能登上台面吗?"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回答说——"傻孩子,她当然登不上台面了。她只是你自以为是的得意之作。她的语音是没有问题,但她说话已经暴露了她的底细。"
皮克林问:"那如果把她话里面的粗俗部分去掉呢?"老太太冷冷地说了一句——"只要跟你希金斯在一起,她就去除不掉。"
然后老太太开始一一数落儿子的种种毛病:不懂礼貌,对宾客粗鲁无礼,自以为是,目中无人。信誓旦旦要打造公爵夫人的希金斯教授,在母亲面前被训得抬不起头来。这个场景特别有意思。希金斯觉得自己是"皮格马利翁",是创造者,是给予者。但他母亲一句话就点破了真相——你自己都一身毛病,你拿什么去"创造"别人?
伊丽莎的口音改了,但她的"粗俗"没有变。因为她的粗俗,有一半是 从希金斯身上学来的。一个老师教不出超越自己的学生。一个满嘴粗话的男人,造不出真正优雅的女人。
但希金斯不会承认这一点。他继续他的实验,继续打磨他的"作品"。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他当成实验品的姑娘,心里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宴会上的"翻车"并没有让希金斯放弃。相反,他更来劲了。就像一个实验失败的科学家,不会因为一次爆炸就离开实验室,他只会调整参数,重新来过。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希金斯继续高强度地训练伊丽莎。我们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萧伯纳有意跳过了这些细节。他不想让我们看见一个卖花女是怎么一步步被打磨成"淑女"的过程,因为那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暴力。就像你不需要看见一块石头被凿子敲碎的每一锤,你只需要知道:最终,石头变成了别人想要的形状。而它原来的样子,再也回不去了。
时间快进到故事的第四幕。这一天晚上,希金斯和皮克林从外面回到实验室。他们的表情是轻松的、得意的,甚至有几分微醺。因为伊丽莎成功了。她终于在一个重要的社交场合上通过了"考验"。虽然萧伯纳没有直接写那个场景,但从两个男人的对话里我们可以知道——伊丽莎这一次没有说出"干掉"和"bloody",她像一个真正的贵族女子一样,完美地完成了她的"演出"。
皮克林笑着说:"你赌赢了。你改变了伊丽莎。"希金斯应该高兴吧?他确实高兴了一会儿。但很快,他就开始抱怨。他说:"我也受够了那些上流人士。那些端着架子的公爵夫人,其实都是傻瓜。"
你听出来了吗?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把一个卖花女变成了"公爵夫人"。但当实验成功的那一刻,他对"公爵夫人"这个头衔本身就失去了兴趣。因为对他来说,这从来不是关于伊丽莎的事。这是关于他自己的事。他想证明的是:我亨利·希金斯有这个本事。至于伊丽莎变成了什么,以后怎么办,那跟他有什么关系?实验结束了,数据记录了,论文可以发表了。实验品可以处理掉了。
希金斯喝了点酒,有点醉了,跌跌碰碰地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嘴里嘟囔着找他的拖鞋。这时候,伊丽莎默默地走了过来。她一直在旁边。从他们进门开始,她就站在那里。她听见了他们所有的对话——皮克林说"你赢了",希金斯说"那些公爵夫人都是傻瓜"。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看她一眼。没有人说一句:"伊丽莎,你今晚表现得很好。"没有人问一句:"你累不累?你开心吗?"
她就像一件用完的工具,被随手丢在了角落里。伊丽莎弯下腰,默默地把拖鞋放在了希金斯的脚边。希金斯好像没看见她一样,自顾自地继续跟皮克林说话。她又一次被无视了。就像她第一次来到这间实验室时一样,就像她在街头卖花时一样——在这个男人的眼里,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口音,一个实验,一个赌注,一件作品。唯独不是一个人。
当希金斯再一次起身找拖鞋的时候,伊丽莎爆发了。她抓起那双拖鞋,狠狠地、一只接一只地砸到了希金斯的脸上。然后她痛骂道——"我就 是你们两人打赌的对象!我根本无关紧要!我的死活在你眼里,还不如一双拖鞋那么要紧!"
这句话,是整部戏剧的核心。一双拖鞋。希金斯找了半天的拖鞋,比他身边站了一整晚的伊丽莎更重要。
面对伊丽莎的愤怒,希金斯是什么反应?他愣了一下,然后——不以为然。他觉得伊丽莎在无理取闹。
伊丽莎接着说了一段让所有人都心碎的话——"我以前还能卖卖花。现在你已经把我变成了上流女子,我接下来还能卖什么?"
这句话很有意思了。我们想想看。在被"改造"之前,伊丽莎虽然贫穷、粗俗、满嘴土话,但她至少知道自己是谁。她是利森格鲁弗来的卖花姑娘,她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她在街头有自己的位置。但现在呢?希金斯把她从那个位置上连根拔起,教她说标准英语,教她穿漂亮衣服,教她像贵族一样走路、微笑、寒暄。她变成了一个"上流女子"。但她不是真正的上流女子。她没有家产,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她只有一口漂亮的口音和一身得体的衣服——而这些全是希金斯给的。
她回不去卖花了,因为她已经不属于那个世界。她也融不进上流社会,因为那个世界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她。她被悬在了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像一棵被移栽的树,旧的根被砍断了,新的土里却扎不下去。
希金斯听完她的话,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你可以嫁人啊。你也可以去你想去的花店里工作。"
"你可以嫁人。"就这四个字,暴露了希金斯——或者说那个时代所有男人——对女性最深层的轻蔑。在他的认知里,女人的出路只有两条:要么嫁人,要么打工。而"嫁人"排在"打工"前面。因为在他看来,一个女人被改造成了"优质商品",最 好的归宿当然就是被某个男人"买"走。
伊丽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她愤怒地回击——"我不会把自己卖出去。"这句话砸在希金斯脸上,比拖鞋还疼。
然后伊丽莎做了一件事。她把希金斯和皮克林送给她的衣服、首饰、所有东西,一件一件地扔还给了希金斯。她说:"我要把你们给我的东西全部还给你们。你们挑下一个姑娘的时候,还可以给她穿。"
"下一个姑娘"——这四个字有多锋利。她在告诉希金斯:你别以为我有多特别。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实验品。这个实验品用完了,你会找下一个。
做完这一切之后,伊丽莎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觉得自己终于出了一口恶气。这个场景像极了一对恋人分手。但实际上,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爱情。希金斯改造伊丽莎的初衷,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研究的需要,甚至可以说是满足自己的虚荣。而伊丽莎的愤怒,也不是因为一个男人的辜负。那是一种属于女性的独立意识在破土而出。她拒绝被当成"东西"来看待。她拒绝在被改造之后,还要感激改造她的人。她拒绝这个世界告诉她:你是被人创造的,所以你应该属于创造你的人。
当晚,伊丽莎悄悄地独自离开了希金斯的实验室。没有告别,没有回头。就像一只笼子里的鸟,终于找到了打开的门。
故事到这里,似乎已经可以收尾了。但萧伯纳偏不。他在最后一幕里,安排了两个极其精妙的"反转",把讽刺的刀子又往深里捅了一截。
第一个反转,来自一个我们几乎已经忘掉的人——伊丽莎的父亲,阿尔弗雷德。还记得那个上门讨钱的垃圾工人吗?那个没什么文化、但能说会道的落魄老头?他又出现了。但这一次,他的样子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又光鲜又做作的行头,活像一个婚礼上跑出来的新郎官。因为他真的要结婚了。而且他有钱了。
怎么回事?原来,希金斯有一个美国百万富翁朋友,这位富翁想建立一个"道德振兴会社"。希金斯借机开了个玩笑,写信跟那个富翁说:"垃圾工人阿尔弗雷德·杜利托是当前英国最有创新精神的道德家。"那位富翁信以为真,非常看重阿尔弗雷德,在遗嘱里指定每年给他3000英镑,条件是让他每年为道德振兴会社演讲六次。
一个垃圾工人,因为一句玩笑话,从天上掉下来一笔巨款,一夜之间变成了"体面人"。但阿尔弗雷德高兴吗?他摆出一副苦瓜脸,一肚子怨气。他跟希金斯抱怨说——"都怪你,你把我变成了一个上等人!""我本来很快活,缺钱的时候就去随便找个人要一点。可现在人人都来问我要钱。""一年前,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三个亲戚,他们还都不愿意跟我说话。现在我一口气有了50个亲戚,没有一个正经挣过一个月的工资,而我现在得养活所有这些人。""现在我还不得不向你学习说中产阶级的英语。"
你看,伊丽莎被改造了口音和仪态,阿尔弗雷德被改造了经济和阶级。一对父女,被同一个男人——希金斯——以不同的方式"创造"了。而他们的反应惊人地一致——他们都不快乐。伊丽莎觉得自己被悬在了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阿尔弗雷德觉得自己被架在了火上,活得远不如从前自在。
穷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是个快活的穷光蛋。没钱就去找人要,要不到就喝口水算了。他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他可以自由地、毫无负担地活着。但现在有钱了,他发现自己被捆住了。他得穿得体面、说话文雅、交际应酬,还得养活那50个突然冒出来的亲戚。他被"上等人"的规矩绑架了。
但阿尔弗雷德到底是个实在人。抱怨归抱怨,他最后也承认——"有钱到底比没钱好。再过穷日子的时候,我都不敢想象自己死了以后会被埋在哪里。"其实萧伯纳通过这个配角,说了一个很扎心的真相:阶级跨越从来不是免费的。你往上走一步,就要交一份"税"。这份税不是钱,是你的自由、你的自在、你原来那种不管不顾的洒脱。穷有穷的苦,但穷也有穷的自在。富有富的好,但富也有富的枷锁。真正让人窒息的,不是贫穷本身,也不是富裕本身,而是你必须按照"那个阶级"的规则活着,不能越雷池半步。说白了——每一种体面,都是一种牢笼。
第二个反转,发生在伊丽莎身上。她又出现了。这一次,她没有愤怒,没有眼泪,没有歇斯底里。她照样用一种十分文雅的姿态走进来,但她的气质跟宴会上那次完全不同。上次,她的"文雅"是模仿来的,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随时可能走光。但这一次,她的文雅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她走向皮克林上校,平静地说了一段话——"虽然我被你们两个男人当成实验品,但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我从你皮克林上校的身上,真正学到了待人接物的良好态度和礼貌。""我明白了——是这种态度让一个人成为上流社会的女子,而不是口音和穿着。"
然后她说了一句更厉害的——"其实我跟希金斯教授是一样的人。我们都是一不顺心就骂粗话的人。如果不是你在我身边,我根本没有机会看到上流社会的人真正应有的样子。"
这段话太精彩了。伊丽莎用最平静的语气,完成了一次最精准的"解剖"。她说的是:真正改变我的,不是希金斯教的那套口音训练,而是皮克林身上那种尊重人的态度。希金斯教她"说"得像个上流人。但皮克林教她"活"得像个上流人——不是靠口音,不是靠衣服,而是靠对每一个人的尊重。
这种尊重,希金斯永远学不会。因为他骨子里就是个粗人。他的粗,不是口音的粗,是灵魂的粗。他用"标准英语"说出的话,比伊丽莎用伦敦土话骂出来的粗话更加粗鄙。这就是萧伯纳藏在第二幕里的那颗炸弹。现在,它终于炸了。
希金斯听到伊丽莎说自己跟他"是一样的人",你猜他什么反应?他依然傲慢。他说:"没有我在她身边三个星期之后,她又要重新流落街头了。"他到现在还觉得:伊丽莎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没有我,她什么都不是。一个创造者,永远无法接受"作品"脱离自己独立存在的事实。就像那些控制欲极强的父母,永远在对孩子说——"你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怎么可以忘恩负义?"他们把"给予"当成了永久的债权。
而伊丽莎要做的,就是撕毁这张欠条。
舞台上,阿尔弗雷德宣布自己马上要结婚,邀请皮克林和希金斯的母亲去参加婚礼。他们三个人都走了,把希金斯和伊丽莎单独留在了舞台上。就像故意给他们制造了一个独处的机会。
接下来的对话,是整部戏剧最含蓄、也最意味深长的一段。他们谁都没有直接说"我们可以在一起"。相反,他们各自表示——没有对方,我也能活得好好的。
希金斯说:"你不要嫌我粗暴,我对谁都这样。我对人类是一视同仁的。"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不是针对你,我对所有人都这么差。说实话,这种"平等的粗暴"比"特殊的温柔"还让人无语。你对所有人都粗暴,所以我就应该感恩?
然后他话锋一转,暗示伊丽莎可以回来。他说:"我要把你造就成一个女人。现在我做到了。我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他还是那个皮格马利翁。他爱的不是格拉蒂这个人,他爱的是自己创造格拉蒂的能力。
说完这些"甜言蜜语",希金斯立刻恢复了他的老习惯——他开始打发伊丽莎去帮他买东西。"去帮我买火腿和乳酪。""去帮我定制手套和领带。"你看,到了最后一刻,他还是把她当成仆人。
但伊丽莎只说了一句 话——"你自己去买。"然后,飘然而去。没有回头。没有眼泪。没有犹豫。就这四个字,干干净净地斩断了一切。
"你自己去买。"这不是一个仆人对主人的反抗。这不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赌气。这是一个"被创造的人",对"创造者"说——我不属于你。我不欠你什么。你给了我口音、衣服和礼仪。但我的灵魂是我自己的。你可以创造一个公爵夫人的外壳。但你创造不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主意识的人。因为人,不是石头。人,不是格拉蒂。
《卖花女》的结尾,一百年来争议不断。当年这部戏在伦敦首演的时候,剧院为了卖票,把它宣传成了一个浪漫爱情故事。观众们兴冲冲地走进剧场,满怀期待地等着男女主角在最后一幕深情相拥、终成眷属。结果呢?他们等来的是伊丽莎甩下一句"你自己去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我爱你"。有的只是上流人士之间的互相寒暄、恭维、调侃,以及一个女人转身离去的背影。观众们很失望。他们觉得被骗了。
后来,很多地方重新上演这部戏的时候,都偷偷修改了结尾——加了一些暧昧的暗示,让观众觉得"他们最后还是在一起了"。1938年,根据这部戏改编的黑白电影,干脆让男女主人公终成眷属。再后来,20世纪50年代,这个故事被改编成了音乐剧《窈窕淑女》,在美国连续上演了两千多场。好莱坞又据此拍了一部由奥黛丽·赫本主演的电影,同样叫《窈窕淑女》。
每一个改编版本,都试图给观众一个"他们最终在一起了"的美好结局。因为人们太需要浪漫了。人们需要相信——一个男人改造了 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就应该爱上他。这才符合逻辑,这才对得起那几个月的付出,这才是一个好故事该有的样子。
但萧伯纳不干。他写这部戏的初衷,从来就不是讲一个爱情故事。他要讲的,是一个关于"权力"的故事。谁有权定义什么是"标准"?谁有权决定什么是"优雅"?谁有权宣布一个人"合格"或者"不合格"?
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英国,这些权力全部掌握在上流社会手里。他们制定了一套精密的规则——什么口音是好的,什么衣服是得体的,什么话题可以在客厅里聊,什么词汇永远不能出口。然后他们用这套规则,把整个社会分成了三六九等。你说话带伦敦东区口音?底层。你不会在社交场合聊天气?粗人。你嘴里蹦出一个bloody?滚出去。
而希金斯教授,就是这套规则的执行者。他以为自己是科学家,以为自己在做实验。但他真正在做的,是用上流社会的标准去"格式化"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把伊丽莎的口音换成了标准英语,把她的衣服换成了高级定制,把她的姿态矫正成了贵族标准。但他从来没有问过伊丽莎一句——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以为"改造"就是"给予"。他以为"给予"就意味着对方应该感恩。他以为"感恩"的最高形式,就是爱上给予者。但伊丽莎用她的行动告诉他——不。被创造的格拉蒂,与创造者皮格马利翁之间,不可能有对等的爱情。因为爱情的前提是平等。而"创造者"和"被创造者"之间,永远不平等。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你欠我的。而一段建立在"你欠我"基础上的关系,不叫爱情。那叫控制。
所以你问我,那些说"为你好"的人,他们到底想要什么?答案很简单——他们想要的,不是你变好。他们想要的,是你按照他们定义的"好"去活。他们想要的,是你变成他们的作品之后,永远记得谁是你的创造者。说白了,他们要的不是你的幸福,是你的服从。
萧伯纳看穿了这一切。所以他坚决不让伊丽莎和希金斯在一起。他要让伊丽莎独自走出那扇门,独自面对自己的命运。不是因为她不需要任何人,而是因为——她必须先成为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人,才有资格谈论爱。
说到这儿,我想起萧伯纳的老师易卜生。易卜生是批判现实主义戏剧的鼻祖,他最著名的作品《玩偶之家》里,女主角娜拉在结尾推开了家门,走进了黑夜。"砰"的一声关门声,震动了整个欧洲。而萧伯纳让伊丽莎做的事情,本质上和娜拉一模一样——她们都选择了离开。她们都选择了不再当别人的"作品"。娜拉不再当丈夫的玩偶。伊丽莎不再当希金斯的格拉蒂。
她们走出去的那一刻,不知道外面等着她们的是什么。也许是风雨,也许是更大的困境,也许她们会跌倒、会后悔、会在深夜里偷偷哭泣。但至少——那是她们自己选的路。不是父亲选的,不是丈夫选的,不是任何一个自以为"为你好"的人选的。是她们自己的。
正如鲁迅评价萧伯纳时说的那句话——他撕破了绅士淑女们的假面伪装。而我想补充一句:他不仅撕破了上流社会的假面,他还撕破了一个流传了两千年的浪漫幻觉,那就是:男人有权塑造女人,而女人应该感激涕零。不。没有人有权塑造另一个人。你可以教她说话,但你不能替她思考。你可以给她衣服,但你不能定义她的灵魂。你可以改变她的口音,但你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是她自己。
19世纪末20世纪初,英国的戏剧舞台上充斥着轻浮的浪漫剧和市侩的传奇故事。观众们习惯了皆大欢喜的结局,习惯了男女主角最终牵手,习惯了在散场后心满意足地走回家。而萧伯纳的出现,让戏剧不再只是提供肤浅的刺激。他让舞台上有了真正的思想交锋,有了刺骨的社会讽刺,有了那种让你看完之后睡不着觉的东西。
正是这种力量,让萧伯纳在1925年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也正是这种力量,让《卖花女》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依然能让每一个读到它的人感到一阵电击。因为萧伯纳提出的问题,到今天也没有过时——当有人对你说"我是为你好"的时候,你敢不敢回一句:"那我 自己去买。"
我是fanko,谢谢你陪我走完今天这段旅程。我们下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