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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今天的讲书之前,我们先来互动一下。有一个问题说,谁是短篇小说之王?你脑子中冒出的名字是谁呢?它的正确答案是莫泊桑。你有没有想到?
我们今天就来讲讲莫泊桑的短篇小说集。先说说莫泊桑是谁。他的全名叫居伊·德·莫泊桑。通过这个很长的名字,十有八九就能猜出他的出生地。对,十九世纪法国作家。他是法国文学史上短篇小说创作数量最多、成就最高的作家。他一生只活了四十三岁,可是一共发表了三百五十多个中短篇。能被称为什么什么之王,那一定要有传世之作。我们一定听说过莫泊桑的作品,比如《羊脂球》、《我的叔叔于勒》和《项链》。这也是我们今天要给大家选讲的三篇小说。
这本书的翻译是柳鸣九先生。这是翻译大家。我们所熟知的萨特、雨果、加缪、莫泊桑的作品,他都翻译过。柳鸣九先生说过,莫泊桑在文学史上的首要贡献在于他把短篇小说的艺术提高到一个空前的水平。我们概括一下莫泊桑的成就,大概表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跟以前许多作家不同,大家擅长写宏大的东西,写英雄,写贵族。莫泊桑本人是一名公务员,所以他的作品写的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打工人。所以阅读起来非常亲切,有共鸣感。
第二,就是在写作方式上,莫泊桑也打破常规。可以说他是现代小说的先驱之一。
第三,就是在语言上,阅读莫泊桑,你一定不会觉得他跟你隔着。而这是文字的范本。莫泊桑的语言清晰、简洁、准确、生动。就像是一池透明的清水。就无论什么年纪,你翻开莫泊桑都能读懂,而且觉得平白如画,又被他深深地触动。
1850年,莫泊桑出生在法国一个小贵族家庭。他六年级的时候,就开始创作诗集了,是个天才型的作家。后来,因为他写了一首蔑视教会的诗,就被学校开除了。之后,这个孩子怎么办呢?他在母亲的辅导下完成了高中的功课。再后来到巴黎去攻读法律,他不是文学专业的。到1870年,莫泊桑二十岁的时候,普法战争爆发。他应征入伍成为一名战士。一年以后,莫泊桑退伍。1873年,他成为一名公务员。这个生涯很长。在这个阶段,他发现自己真正的爱好是写作,就拜福楼拜为师。我们讲过《包法利夫人》,是福楼拜的作品。莫泊桑在老师的指导下,开始学习小说创作。福楼拜和莫泊桑这对师生,可以说是世界文学史上名师出高徒的典范。
到底怎么学习写作呢?我们就从他们两个的关系说起。莫泊桑先写了一个恐怖短篇小说,叫作《剥皮的手》,讲了一个断肢复活的故事。光怪陆离,耸人听闻。这是那个时代广受欢迎的一个流行风格。他是奔着畅销书去的。然后莫泊桑自己很满意,就拿给老师看。结果福楼拜一看就很生气,劝他说,你要放弃这套华而不实的写法。那怎么写呢?福楼拜教他,你要学会观察生活和生活中的人和物。你说,那怎么做呢?老师的要求非常严格,近乎苛刻。比如说,福楼拜要求莫泊桑用一句话写出车站里的一匹马,然后把这匹马跟它周围五十多匹马区分开来。我们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来训练自己。你会觉得刚开始是难的,可是乐趣就是这样发生,你会不断地超越自己。木心在《文学回忆录》中就提到福楼拜著名的教授写作的方法,叫“一字说”,就是讲所有的表述,只有一个动词或者形容词是最恰当的。绝不能含糊,绝不能满足于差不多。拿这个方法来看自己的作文,一点一点地改善,就很容易写出非常好的文章。福楼拜要求莫泊桑,你必须找到那个唯一的恰当的词,那意味着它不可替代。就这样磨练了好多年。
在1880年的时候,莫泊桑三十岁,文坛终于等到了他的作品,就是《羊脂球》。尽管这只是一个短篇小说,但它一出来,就轰动了文坛。连一向挑剔的福楼拜也大为赞赏。在这以后,莫泊桑就辞去了公职,专职写作。你看,他从一个热爱写作的人到专职作家用了八九年的时间。此后的十年,莫泊桑发表了三百多篇中短篇小说,六部长篇小说以及三部游记,产量非常高。
我们今天就来选他几篇代表作,逐一讲解。先说说《羊脂球》。我们要先要理解一下这个小说的背景。因为福楼拜的地位和人缘,莫泊桑在学习写作的时候,就认识了不少当时的著名作家,包括左拉、屠格涅夫、都德等等。莫泊桑尤其喜欢的是左拉。这些年轻人常常在巴黎郊区的一个叫梅塘别墅里面聚会,大家喝酒聊天,彼此激发灵感,甚至暗暗较劲。1879年3月,包括莫泊桑在内的“梅塘集团”有六位作家就约定,以普法战争作为背景,每个人创作一篇小说。第二年,这个作品就结集出版,叫《梅塘之夜》。其中莫泊桑所写的就是《羊脂球》。
莫泊桑参加过战争,他对法国的失败和法军的无能深感痛心。他既愤怒,又无奈。《羊脂球》的一开篇,就把战败法军的狼狈暴露无遗。说一连数日,败军残部乱哄哄地从城里穿过,这哪里还像军队,简直就是一群凌乱不堪的散兵游勇。一个个胡子拉碴,脏乎乎的,军服破破烂烂,既无军旗,又无番号,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他们都显得垂头丧气,精疲力竭,而且脑子也麻木了,不能思维,没有主意。仅凭简单的惯性,机械地移动脚步。只要一停下来,就会因为太累而倒在地上。可想而知,这样的部队一听到普鲁士的军队马上要来占领鲁昂城的消息,就会闻风丧胆,忙不迭地撤军了。
那么城中的居民怎么办呢?保护他们的人不见了,他们就惶恐地等待着德军的到来,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因为根据战时法,胜利的一方可以任意处置城里所有人的生命和财产。这带来巨大的不安全感和恐惧。接下来德军来了,他们敲开了所有人家的房门,走了进去,住在里面。主人必须殷勤恭敬地招待他们,生怕一个不留神没伺候好,自家的脑袋就掉了。可是渐渐地,人们发现德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久而久之,市民的胆子就大了起来。大家就是要生活,商人就打算重新把买卖做起来。他们想办法从占领军的司令部那儿弄到了离城特许证,就可以行动自由一些了。
故事来了。星期二的凌晨,天还没亮,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就出发了。里面坐了十个订好了座位的客人。他们就是《羊脂球》这篇小说中出场的主要人物了。我们来认识一下。十个人当中有三对夫妇,分别是葡萄酒批发商鸟先生和他的太太,还有纺织厂主、省议会议员拉马东先生和他的太太,还有布雷维尔伯爵和伯爵夫人。这就六个人了。另外四个是谁呢?两个修女,一位支持共和的民主人士科尔尼代,最后就是我们的主角羊脂球了。
那羊脂球长什么样呢?她个头矮胖,浑身圆滚滚的,肥得油脂流溢。连一根根手指也都是肉鼓鼓的,只有每个骨节周围才细一圈。皮肤紧绷而发亮,像一串短香肠。她皮肤细嫩,明艳照人,让人看着就怦然心动。她脸蛋的下部则是一张媚人的小嘴,两排细牙洁白明亮,嘴唇柔美湿润,简直就是专为接吻而造设的。有人会说,这个外貌描写怎么显得很欲望?对,这跟羊脂球的身份非常贴合,她是一名妓女。
因为羊脂球的出现,车上所谓正派的女士,那几名太太认出了她,就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了。然后说什么社会耻辱、婊子,说得还很大声。可是羊脂球不觉得羞耻,她抬起头来扫视一圈,毫无惧色,目光中还有挑战的意味。这下子,说闲话的人反倒不吭声了。这个对比很奇妙。只有鸟先生还老不正经地偷偷打量羊脂球。
这时候,微妙的变化开始了。那三位原本并不怎么聊天的太太忽然显得亲近了起来。为什么呢?这表示我们跟羊脂球这种身份低贱的人是不一样的,划清界限。同样的,三个高贵的男人面对那个民主人士科尔尼代也心照不宣地结成了同盟。你看,异类者、局外人在这个时候出现了。然后这三位先生就开始谈自己的资产和钱财,口气中充满了对穷人的蔑视。
马车走得很慢,还陷进了雪地里。沿途的饭铺和酒馆被撤离的法军扫荡过,吓得早早地关了门。农户们也把粮食藏了起来。这些车上的人饿了,就由男士们下车去觅食,结果空手而归。到了下午,每个人又饥又渴,觉得受不了了。这个时候转折又来了。是那个被孤立的科尔尼代拿出了一壶朗姆酒,问大家喝不喝。大家都冷冷地谢绝了,只有鸟先生喝了一点。鸟先生这个家伙是个活宝,他喜欢搞恶作剧。灌了两口酒,就趁机说一些损人的话,然后提议大家就像歌谣里那样,开始唱歌吧,把那个最胖的旅客分而食之。的确有这么一个歌谣,可是现在唱出来,显然是针对羊脂球的。
那羊脂球什么反应呢?她也不懊恼,一弯腰,从长凳子底下拖出来一个大提篮,里面装着两只鸡、馅饼、水果、甜食等一大堆好吃的,还有几瓶酒。羊脂球就开始享用起自己的美餐。这就很尴尬了,几位太太无比地忌恨,恨不得把羊脂球和她的食物统统扔下马车。而鸟先生呢,他刚刚才嘲讽了这位女士,现在就厚着脸皮跟人家搭讪,没话找话。说这位太太考虑很周到,有先见之明。然后羊脂球也不介意,就问鸟先生,你想不想来一点?这位鸟先生脸皮真厚,毫不推辞,拿了一个鸡腿就津津有味地啃起来。然后羊脂球又邀请两名修女和坐在她旁边的科尔尼代先生一起吃。他们都接受了。酒杯只有一只,就轮流传着喝酒。科尔尼代还专挑羊脂球留下唇印的地方喝,非常殷勤。
其他几位旁观者怎么办呢?在鸟先生的怂恿下,鸟太太首先屈服了。就只剩下了纺织厂厂主和他的太太、伯爵夫人和伯爵还饿着肚子抵抗。那么突然,那个纺织厂厂主的年轻太太长叹了一口气。大家转过头去一看,她脸色煞白,像是车外的积雪,双目紧闭,耷拉着脑袋,不省人事了。这个突变把她的丈夫吓得六神无主,恳求大家快来救救她。那个年纪较大的修女比较有经验,就托起病人的头,把羊脂球的酒杯贴着病人的嘴唇灌进去几滴葡萄酒。随即,那位美丽的太太动了动,睁开眼睛,露出了笑容。修女就说,没事,没事,她是饿晕了。
于是羊脂球就再次邀请所有的人一起吃东西。那几位高贵的人士,尽管放不下架子,最终还是屈服了。他们接受了羊脂球的美食。可是那个伯爵依然摆出一份高不可攀的派头,好像羊脂球给他们美酒美食是勉强了他。然后他就称了羊脂球一声“夫人”,替大家表示,好吧,你的情我们领了。这很虚伪,对吧?那么很快,一篮子食物就都给吃光了。几位太太吃人的嘴软,不得不跟羊脂球交谈起来。尤其是伯爵夫人,非常善于交际。你看,这就是上流社会女子的功课,她和蔼可亲又不失高贵的风范。然后他们就讲起各自为什么要离开鲁昂城。羊脂球就说了自己的理由,说她为什么要走呢?因为她恨死了德国人。那天,有一个“普鲁士猪”走到她的家门的时候,羊脂球就扑上去,掐住了对方的喉咙。因为这件事她不得不逃出来,上了这辆马车。
大家忽然就对这个风尘女子刮目相看,称赞她的勇敢,对她表示了敬重。虽然同仇敌忾,但是要换了我们自己,可绝不敢这么做的。所以羊脂球真的勇敢。这一刻,好像彼此之间的那种距离感,那种阶层的高下就消失了。上流社会的人开始把羊脂球当作朋友了吗?我们接着往下看。
晚上,马车到了托特镇。可是没想到,这里已经被德国人占领了。一名傲慢的德国军官就用生硬的法语让所有人下车。大家恭恭敬敬下了车。羊脂球和科尔尼代留到最后。下车的时候虽然都很害怕,但竭力地保持了一点尊严。德国军官就开始检查每个人的离境证明,倒也没有为难这些人,就让他们回到旅馆的房间去了。
到了吃饭的时间,旅馆的老板突然跑过来问:“请问,谁是伊丽莎白·鲁塞尔?”(这就是羊脂球的名字)。德国军官要她过去单独谈话。羊脂球不愿意。伯爵就来劝说。伯爵的理由是什么呢?“您这样就做错了,夫人,因为您一口回绝,不仅会给您自己带来很大的麻烦,而且也会连累我们这些同行者。要记住,永远不要抵抗最强大的人。您去跑一趟,绝不会有任何危险,很可能只是要补办什么手续。”你看,这段话就是以正义的名义,说是为你好,其实还是在考虑私利。永远不要抗拒最强大的人,这就是伯爵的智慧。其他人也纷纷地附和,羊脂球想了想,就去了。
十分钟后她回来了,气得满脸通红。大家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愿意说,只说跟大家都没有关系。吃完饭,所有人就各自回房休息。鸟先生处处是心眼儿,他就在门口,对着那个门上的锁孔朝外望,又贴在门上偷听外面的动静,心里想着是能不能遇上什么事。还真让鸟先生给等到了。他亲眼看见羊脂球从走廊经过,要 ไป厕所。这时候旁边的门开了一条缝。等到羊脂球返回的时候,科尔尼代从那个门缝里走出来,然后两个人低声地说了些什么。鸟先生听不清楚说话内容,但是看见羊脂球坚决不让科尔尼代进自己的房间。然后科尔尼代就急了,提高了嗓门。鸟先生就听到他在说,“瞧您的,您何必这么傻,这对您有什么不好呢?”然后羊脂球愤愤地拒绝了他,说,“不,亲爱的,有些时候这种事是不能干的,何况在这里干,更是可耻。”科尔尼代显然没有听懂羊脂球的意思,还问,“说为什么不能干?”这一下羊脂球就火了,声音高起来,说,“为什么,您还不明白为什么?普鲁士人就在这栋房子里,也许就在隔壁房间,亏您还问为什么!”
读到这儿,我们可以停一下。大家一起来想,他们之间要发生什么?对,就是科尔尼代想要购买羊脂球。那么一个风尘女子有没有权利说不?一个出卖自己身体的人能不能同时拥有高贵的灵魂呢?我们接着往下看。
第二天,本来说好了早上八点出发,但是马车夫不见了。等伯爵在咖啡馆找到马车夫,质问他为什么迟到。马车夫才说,自己接到了旅馆老板传达的命令,来自德国军官,说不许套车。
第三天,除开科尔尼代,其他三个男人就集体去求见军官。军官准了。他们就问,为什么不放行呢?军官就说,“我不愿意。”他们又有理有据地辩论,说,“我有通行证,也没有做错什么事,那你为什么不放我们走?”军官显然不讲道理,只是说,“我不愿意,就这么回事,你们可以下去了。”
那么怎么办呢?几位绅士毕恭毕敬地下去了。看,这就是所谓的“绅士”,他们其实是很无能的,没有捍卫真理和权利的能力。接下来一整天大家无事可做,就纷纷猜测,军官为什么不放我们走?把我们抓起来当俘虏吗?不太可能。想要敲一大笔赎金吗?那很有可能。每个人都很慌乱,各自默默地编造一套谎言,想着等军官再来问起的时候,如何隐瞒自己的财产。但他们显然猜错了。真相是什么呢?德国军官不稀罕钱。
到吃晚饭的时候,那个旅馆老板又来传话了,问伊丽莎白·鲁塞尔小姐是否改变了主意。羊脂球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地说,“决不,我没有改变主意!”那么大家就都围上来问羊脂球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先不愿意说,后来实在愤怒就忍不住喊了出来,“说他要跟我睡觉!”这下子所有的人都愤怒了。科尔尼代就摔碎了酒杯,伯爵就大骂德国军官是古代的野蛮人。那几位太太也都对羊脂球表现出了深切的同情。这一刻她们好像是心连着心的。
晚饭照常吃过,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在漫漫长夜里,每个人不免动起了别的心思。第二天一早,大家抱着一丝侥幸,指望着可以离开了。但马车夫还是不在,马还是拴在马厩里,照样不允许他们通行。这么一来,大家的态度就跟昨天大不一样了。他们现在几乎在埋怨羊脂球了,甚至怪她,说,“为什么昨天晚上她不偷偷地去找那个普鲁士军官?那不是最简便不过的法子吗?再说了,谁会知道内情呢?她自己也可以保住面子,只需要让那个军官知道,她仅仅是因为可怜旅伴们的困境才屈从的。对羊脂球这么一个姐儿来说,(你看,这个称呼就已经改变了,不是一位夫人,而是一个姐儿)这种事算个屁。”这就是这些上流人士的原话。
就这样,烦闷难熬的一天又过去了。大家各怀鬼胎。第二天,附近的教堂要为一个孩子做洗礼。羊脂球忽然想起,自己的孩子还寄养在别家的农户里,她那个母爱就被唤醒了。她就跑去参加洗礼仪式。她一走,其余的人立刻围坐成一团,开始讨论方案。这个方案是什么呢?就是一些恶毒的点子了。
鸟先生就首先提议,让德国军官把羊脂球一个人扣下来,放其他人走。他们就请旅馆老板去传话。但马上遭到了否决。德国军官说,“只要他不能称心如愿,你们一个都不许走。”这下子,鸟太太就开始撒泼了,大骂羊脂球假正经,摆臭架子。还说,“那个德国军官看上去挺正派的,毫无疑问,是我们三位太太对他的吸引力更大。但是他尊重有夫之妇,否则只需一声令下,派士兵把我们三个全抓去就是了。”有没有觉得真无耻?结果鸟先生就跟着太太愤慨不已。他又提议,“那我们把羊脂球捆起来吧,送去给军官。”这就是私刑。
伯爵呢?这明明是一个有身份的、有教养的高贵的人吧。他凭着自己外交世家的智慧,主张要智取,说务必让羊脂球自己决定才好。你看,更阴险的人在这里。所以当一个人出局了以后,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呢?所有的经典,其实都会写到这样的状况。比如《素食者》里面的那个女子,比如《安娜·卡列尼娜》里面的安娜,比如《悲惨世界》里面的冉·阿让。
就这样,计划制订了,角色也分配好了,话术手段统统都准备妥当。整个过程只有羊脂球不知道。还有一个人仿佛置身事外,那就是科尔尼代,因为他也曾经是一个被孤立的人。
羊脂球回来了。几位太太先是表现出殷勤,亲切地问她一些关于洗礼的事。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男士们便展开攻势了。他们聊天,说起历史上有一些女英雄,怎么样推翻了暴政,拯救了人民。然后生拉硬拽地扯到色诱敌军的古埃及女法老,就是埃及艳后。然后凭空编造出罗马女公民纷纷向汉尼拔和他的官兵们投怀送抱的故事来。所有这些故事都讲得很得体,很有分寸,甚至充满了激励感。这些上等人士还爆发出那种热情洋溢的赞叹声。这是为什么呢?就是表演,激励在座的某人进行效仿。这就是舆论的压力。
下午大家不再说话了,留出时间给羊脂球慢慢思考。但是他们不知不觉地把对她的称呼从夫人改成了小姐,用来提醒她原本是一个很卑贱的人。到了晚饭的时候,旅馆老板照例来问羊脂球有没有改变主意。羊脂球回答没有的时候,语气已经有点僵硬了。那饭桌上大家本来已经词穷了,可是伯爵夫人就不经意地问起修女们,说,“那些圣徒有过什么高尚的事迹呢?”您看,修女按说是有信仰的人,这个时候怎么表现呢?那个年纪较大的修女就说起,其实很多圣徒都做过罪恶的事,但只要罪恶是为了帮助他人而犯下的,就会得到教会的宽恕。然后伯爵夫人听了立即抓住机会,跟修女心照不宣地持续探讨这个话题。结论无非就是,只要动机纯正,无论你做什么,哪怕是肮脏的事,上帝也会宽恕你的。她们俩就这样一问一答地交换着,共同来判断上帝的意愿,预测上帝的决定,玩弄上帝于股掌之间,强迫上帝出面,为一些与己无关的事来做说客,承担责任。这一切,其实都是说给羊脂球听的。
书中写道,这个头戴修女帽的圣女的每一句话,都在那妓女愤怒、抵抗的防线上攻破了一个缺口。最后修女们又说起,她们离开鲁昂城,前往勒阿弗尔的目的,就是要去给医院里几百个染上了天花的士兵做护理。老修女自己就得过天花,多年来也一直随军转战,在士兵们心中比长官更有权威。她那张被天花毁容的脸,正像是战争本身千疮百孔的写肖。说到这儿,你看,羊脂球知道了,如果我去献身,这是会被上帝原谅的。如果我献身了,不仅这些人可以离开,修女们还可以去服务那几百个伤病的人。所以一切好像都在推动羊脂球朝着不得不的命运进发。
第二天,羊脂球明显心事重重。到了晚饭的时间,她没有露面。旅馆老板来告诉大家,说她身体不适,就不来跟大家一起吃饭了。然后伯爵就悄悄地拽住那个老板,问他,“事情怎么样了?”老板低声回答道,“成了。”为了顾全体面,伯爵对他的旅伴们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个头。每个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喜笑颜开。每个人心里都洋溢着一种放荡的欢快。在这种氛围下,伯爵突然发现,原来那个棉纺厂厂主的夫人非常迷人。而那个棉纺厂厂主也开始向伯爵夫人大献殷勤。大家痛饮香槟。鸟先生与伯爵都说了一些下流的笑话,只不过一个说得直白粗俗,另一个说得含蓄影射。每个人都欢呼雀跃。只有科尔尼代有点闷闷不乐。鸟先生就拍拍他的肚子,问他为什么不高兴。科尔尼代突然起身,目露凶光,骂了一句卑鄙透顶,然后径自离去了。
所以你看,那个所谓的贵族跟那个暴富的人,虽然语言表达方式不一样,但其实内心没有什么区别。那此时的科尔尼代是正义的化身吗?我们再往下看。
鸟先生哈哈大笑,连声说着葡萄太酸,葡萄太酸。然后就开始爆料,把科尔尼代曾经向羊脂球求欢不成的事描述给大家听。大家听了以后,一个一个捧腹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他们看不起科尔尼代,觉得科尔尼代和羊脂球都很贱。
到了第二天早上,天气晴朗。马车套上了,全体旅客都带好了食物,兴高采烈准备出发。羊脂球是最后一个露面的。看起来她有点不安,有点羞怯,怯生生地朝旅伴们走去。可是所有的旅伴都不约而同地故意扭转脸,好像根本没有看见这个人。伯爵先生庄严地挽起自己夫人的手臂,拉着她躲开羊脂球,以避免有不干净的接触。我看到这一段心里很难过的。羊脂球不禁感到愕然,明明是为了帮这些人,她才不得已做了违心的事,可是现在却被这样对待。她就硬着头皮跟棉纺厂厂主太太问了一声好,结果对方傲慢地瞥了她一眼,仿佛自己的贞操受到了侮辱。
马车上路了,羊脂球坐在角落里,既气愤又羞愧。气愤的是,这帮伪善的家伙们翻脸不认人;羞愧的是自己并没有坚持立场,到底还是主动让了步。那么怪谁呢?车里的人开始闲聊起来,好像从鲁昂出发以来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他们聊贵妇,聊生意。鸟先生夫妇玩着从旅馆偷出来的牌。两个修女竞赛似的念着祈祷文。大家都忘记了羊脂球做了什么。科尔尼代一动不动地沉思着。
到了中午,每个人都拿出自己从旅馆带的食物,各自吃起来。由于羊脂球走得太匆忙,她没有带吃的。那这个时候,只有她一个人饿着肚子。然而,包括科尔尼代在内,没有人分给她任何一点食物。似乎大家都看不见她,似乎大家也忘了在来的路上是羊脂球跟所有人分享了她自己的全部食物。羊脂球气到了极点,可是怒火又陡然平息下来。她只感到自己快哭出来了。她拼命忍住不哭,全身绷得直发僵。她像孩子似的,把呜咽往肚子里吞,但泪水还是往上涌,在眼圈里闪闪发亮。终于,两颗大大的泪珠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她直挺挺地坐着,两眼呆视着前方,苍白的脸绷得紧紧的,只希望别人不要看她。
这就是《羊脂球》的故事。就像北岛的那句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可是高贵和卑贱是用他的身份、他的地位和他的财富来区分的吗?光辉和禽兽行径,从来不仅仅是表面上的样子。它是内心深处,人之所以称之为人的那个东西。这就是《羊脂球》。不知道这个故事有没有戳中你。
我们再来看另外一个著名的短篇《我的叔叔于勒》。这个故事很短,只有十页。小说是用第一人称讲出来的。开头就设置了一个小小的悬念。我的朋友约瑟夫给了路边一个乞讨的白胡子老头五个法郎。在那会儿这应该是不少的钱了。我就觉得很吃惊。然后约瑟夫就给我讲了下面这个故事。所以故事里的“我”就是约瑟夫。
故事开始了。我家住在勒阿弗尔,过得很拮据。我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子,有两个姐姐。父亲有一份不忙又不挣钱的差事,母亲操劳家务,处处节俭,精打细算。当然也免不了抱怨,老是尖酸刻薄地责难父亲。父亲则总是无可奈何地忍气吞声。家里穷到什么地步呢?别人请吃饭,我们不敢去,因为没有钱回请。吃穿用度全是清仓的便宜货,而两个姐姐的礼服都是她们自己动手做的。你说既然不出席宴会,要礼服干什么呢?这就要说到我们家的固定节目了。每逢星期天,我们全家都要打扮整齐,衣冠楚楚地到防波堤上去散步。我的父亲身穿礼服,头戴礼帽,戴着手套,用胳膊挎着我的母亲。母亲也打扮得五彩缤纷,就像节日里挂满了彩旗的轮船。两个姐姐早早地装扮妥善,只等出发的一声令下。可是一直到最后一分钟,总能在一家之主的礼服上发现一个忘了擦去的污渍。于是就得赶快用一块旧布蘸上汽油,把它擦掉。
你读到这里会不会想,如此郑重其事,是要参加什么重大活动吗?我们往下看。散步的时候,父母亲郑重其事,腰杆挺直,跨步前行,仿佛我们的仪态关乎某种宏图伟业。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原来我大姐二十八岁了,二姐二十六岁,都还没有嫁出去,全家人愁得不行。星期天的所谓散步,其实就是走秀,让两个姐姐在大家面前露露脸,显摆显摆,说不定哪天就有人看上了呢。
散步既然在海边,就总能见到从海外驶回港口的轮船。每次见到,父亲总要感叹一句,“要是于勒在这条船上,那该叫人多么惊喜啊!”我的叔叔于勒就这么出场了。叔叔的事,我都是听说的。家里人经常谈论他。据说从前他不务正业,挥霍钱财,是个败家子,把自己那份遗产败光了,还侵占了他哥哥,也就是我父亲的一部分。于是按照当时的习惯性做法,我叔叔于勒就被丢上一条商船,打发到美洲去了。不久叔叔写信回来,说他做起了买卖,赚了点钱,以后要补偿我父亲的损失。再后来,一个船长告诉我们,我叔叔的生意越做越大了。两年后又有一封信来,说于勒要启程去南美洲长期旅行,可能几年内都通不了信了,让我们放心。信里还说一旦事业有成,他就荣归故里,和哥哥一家欢聚一堂。这封信简直如同福音书,我们家时不时就拿出来念念,给熟人展示展示,希望命运能够突然改变。
可是一晃十年过去了,叔叔一点音讯都没有。然而父亲的期待丝毫不减。就连母亲也常说,“等我们的好于勒回来了,家里就会富裕的,总算这一家子出了一个能人。”没等到“好于勒”回来,另一件喜事率先降临了。有人向二姐求婚了。他是一个公务员,不富有,但是体面、正派。为了庆祝,婚礼后我们全家去了泽西岛旅游。泽西岛,仿佛是专为穷人而设的旅游胜地。它不远,坐小轮船两个小时就能到。最妙的是它属于英国,所以对于法国人来说,这就算是出国游了。出行当天大家都很高兴,个个神采飞扬。
船开了不久,我父亲看到两位先生在请两位太太吃牡蛎。看一下莫泊桑这一段,惟妙惟肖的描写,这在我们的课本里曾经有过。那个时候,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作牡蛎,可是我又对这个食物产生了奇妙的想象力,觉得总有一天我要像于勒一样地吃牡蛎。书里写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水手用小刀把牡蛎一一地剖开,递给两位先生,再由他们转手给两位太太。太太们享用的姿势很优雅,先是用一块精美的手帕将牡蛎托起,再将嘴微微向前伸,以免弄脏自己的衣裙。接着,嘴唇又轻又快地一吮,把鲜液吸得精光,然后将空壳扔进海里。这一段,我觉得舌头上都有了余韵。但是最后一句,突然之间破坏了氛围。但这一句绝不是可有可无的。这就是伟大的写作,不动声色地讽刺,是莫泊桑擅长的技巧之一。他不责骂,不评价,也不渲染,就是平实地告诉你,这些夫人们多高贵,多优雅呀,可是吃完的垃圾呢,往大海里一丢。
接着往下看,是的,我的父亲觉得他看到的场景优雅极了,就兴致大发,他对女士们,也就是我的母亲和两个姐姐说,要请她们吃牡蛎。母亲舍不得钱,还在犹豫。可是两个姐姐连忙答应下来。母亲就借口说胃不舒服,就给孩子们吃点吧,但不能包括约瑟夫,也就是我。母亲说,男孩子不要惯坏了。就这样,父亲领着女儿和女婿过去了。他拿起一只牡蛎,模仿着刚才两位太太的姿势,要给孩子们来一个标准的示范。结果呢,把汁液全滴在身上了。他不安地退后了几步,然后脸色煞白,走了回来。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呢?显然不是因为父亲把牡蛎的汁液弄到了礼服上,而是他发现了更加可怕的事。父亲对母亲说,“那个卖牡蛎的怎么长得好像于勒啊!”母亲一听就慌了,为了证实,或者更准确地说,为了否认,她也走过去看。回来后全身颤抖,她也觉得,那就是于勒。母亲让父亲快去找船长打听一下。
父亲马上就去了。先装模作样地客套了一番,说些什么泽西岛的物产、人口、风俗,有的没的。然后假装不经意地问起了那个卖牡蛎的人。船长马上就不大高兴了,似乎这个落魄鬼在他的船上让他也显得很不体面。船长就冷冷地回答,“他是个法国老流浪汉,去年我在美洲碰见他,就他带回国来。据说他还有亲戚在勒阿弗尔,但他不愿意去见他们,因为他欠了他们一些钱。他的名字叫于勒。似乎他在美洲的时候一度很有钱,可是您瞧,他如今落魄到了什么地步。”我父亲听了,脸色惨白,慌忙告辞,走了。
回到这边,父亲手足无措。母亲倒是很果断,决定尽快把孩子们支开,并派已经知道了情况的我去付钱,然后把他们领回来。母亲非常气愤,说早就知道于勒是个骗子,达弗朗什家的人没有一个有出息的。母亲还说,绝不能让那个乞丐把我们认出来,然后让孩子们赶快躲到船的另一头去。我拿着母亲给的一枚五法郎的银币走过去,很有礼貌地问那个卖牡蛎的人,“该付您多少钱,先生?”这个时候我真想叫他一声叔叔。他答道,“两法郎五十生丁。”我付给他五个法郎,他把零钱找回给我。我瞧着他的手,那是一个水手满布皱褶的手。我又瞧着他的脸,那是一张衰老凄苦的脸,愁云密布,疲惫不堪。我心里默想着,这是我的叔叔,我父亲的弟弟,我的亲叔叔。我另外给了他十个铜子的小费。他就向我道谢,“上帝保佑你,我年轻的先生。”他说这话,带着一个穷人得到施舍时的那种声调。我想,他在美洲的时候一定讨过饭。
这一段描写,直白,非常克制,但是情感的暗流涌动。我们读的时候心里会有不忍,但是也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就是我们该怎么对待这样的一个人,该怎么对待别人的这种反应。这也是莫泊桑显著的写作特点,就是不猎奇,他不刻意追求戏剧化。他反而能够从人之常情中找到最能够击中人心的东西。心都要碎了。
说回故事。我返回父母身边,把剩下的两法郎还给他们,宣称我给了那个人十个铜子的小费。母亲气得差点跳起来,说我把半个法郎给了那个无赖,简直就是疯了。父亲在旁边连忙对她使眼色,因为新女婿还在旁边呢,那可不能露了老底。回程的时候,我们为了避开叔叔于勒,换了另一艘船。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父亲的这位弟弟。你以后还会见到我拿出五法郎的银币施舍给流浪汉,为什么呢?原因就在这个故事里。这就是结尾。莫泊桑没有痛心疾首地批判、谴责,他只是呈现。这就是记录的力量感。一字不说,但是人在做,天在看。
接下来我们来讲《项链》。这个故事大家可能更熟悉了。它有一个著名的结尾的大反转,让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的人不由得一愣,然后深深地叹息。这个故事开头第一段就定下了基调,女主人公玛蒂尔德的形象,以及更为微妙的她的性格、她的期望,就为她后面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命运埋下了伏笔。我们来看看莫泊桑是怎么写的。
“有些女子天生丽质,妩媚娇柔,偏偏由于命运的阴差阳错,她降生在清寒的工薪家庭。玛蒂尔德便是此中的一人。她本无嫁妆做垫底,又无另外获得遗产的希望,根本就不可能去结识一个有钱有地位的男人,得到他的善解与倾心,结为连理。这样,她就只好把自己嫁给了教育部的一个小职员。”这就是第一段,满满的不甘心溢出了屏幕。
玛蒂尔德觉得自己天生丽质,配得上绫罗绸缎、珠宝玉石,可是却在清贫的家里面熬着这种平凡的日子,这让她非常难受。她时常幻想,自己住在漂亮的大房子里,家具精美,仆人环绕,还有香气弥漫的内客厅。那是下午五点之后专门用来跟名流闺蜜们说悄悄话的地方。一个美貌、优雅的女人不就应该过着这样的生活吗?可惜现实无情,她只能跟毫无情调的丈夫过着寒酸的日子。
如果我们一直听讲经典,听到现在,会从玛蒂尔德身上看到很多人的影子,对吧?比如《红与黑》,比如《包法利夫人》。对,她有一颗浪漫的心。她对浪漫的理解也是那个时代的共识。她希望过上那种被他人羡慕、被男人追求的生活。可这一切好像难以实现。她需要漂亮的衣服和闪光的首饰,但她什么都没有。越没有就越渴望,越渴望就会越贪婪,心里会有永远填不满的黑洞。每次玛蒂尔德去看望她一个富裕的女友,叫福雷斯杰太太,回来之后,她都会感到伤心痛苦,绝望地哭上一天。后来她干脆就不去了,因为会受刺激。
有一天,她的丈夫拿回来一张晚会的请柬,那是他费尽心力从部里争取来的。可是妻子一看就生气了,甚至哭起来,因为她没有出席晚会的体面衣服。丈夫看了又尴尬又心疼,咬咬牙,说,“咱们买一件,要多少钱?”玛蒂尔德考虑了一会儿,心里盘算了一下,心想,该提出怎样一笔钱数才不至于把这个节俭的小科员吓得当场拒绝。然后她终于吞吞吐吐地回答说,“我也不知道要多少,不过我觉得四百法郎大概能把事情办妥。”丈夫脸色有点发白,因为最近他正好攒了这个数目的一笔钱,本来准备去买一支枪,夏天的时候跟着几个朋友到南泰尔平原打猎取乐的。可是现在该怎么办呢?不管怎么说,丈夫还是答应了妻子的请求,用这笔钱给妻子买了一身漂漂亮亮的衣服。这就是感情。
可是晚会临近,玛蒂尔德又变得愁眉苦脸了。衣服有了,还差首饰。什么都不戴,那多寒碜啊。丈夫灵机一动,说,“你可以去找福雷斯杰太太借,她不是你的好朋友吗?”玛蒂尔德喜出望外。对,她第二天就去了。好朋友十分慷慨,打开一只大首饰盒让她随便挑。她看了好多,手镯、珠宝、十字架,都爱不释手。最后一串钻石项链捕获了她的心。玛蒂尔德戴上项链,觉得自己美极了,在镜子面前看得出了神。她问朋友,“能不能借这个?只要这一个。”女友很爽快地答应了。
到了晚会那天,玛蒂尔德出尽了风头。她姿态优雅,举止得体,漂亮的衣服和首饰把她本来就标致的脸衬托得更加美丽了。男人们都在注视着她,打听她,求引荐,官员们争相请她跳舞,就连部长也对她格外关注。玛蒂尔德什么感受呢?她带着醉意与狂热翩翩起舞,她什么也不想,完全陶醉在她美貌所取得的辉煌胜利之中,陶醉在她成功的荣光之中。周围的人对她殷勤致意,啧啧赞美,热烈追求。女人们心中所羡慕的那种彻底而甜美的胜利,她已经握在了手中。正是在这样一种幸福的氛围里,她简直要飘飘欲仙了。
读了这个,你 ভবিষ্যত就能想到灰姑娘为什么要去参加舞会?这没有什么值得指责的,每一个人都会期待有那么一个高光时刻,是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就这样一直到凌晨四点,玛蒂尔德才和丈夫离开舞会。他们叫不到马车,只好沿着塞纳河走,又冷又累。好不容易找到一辆老旧的马车,坐着回家了。马车把他们送到了殉道者街,他们的家门口。瞧瞧这不吉祥的名字。然后两个人都变得闷闷不乐了。对妻子来说,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荣耀随着舞会的落幕灰飞烟灭。而对丈夫来说,太疲倦不堪了,参加完这样一个舞会,可是明天早上还要上班,多么现实。
玛蒂尔德站在镜子前,想最后留恋一下自己的辉煌。突然惊叫一声,“啊,项链不见了!”两个人赶紧把随身的衣物翻了个遍,没有。又使劲回忆,离开舞会的时候还在,她在前厅还摸了摸。有可能掉在马车上了,但谁也没记住车号。丈夫出门去把走过的路仔仔细细重新找到一遍,直找到早上七点,一无所获。丈夫又到警察局和报馆去挂失,刊登悬赏告示。忙了一整天,还是没有结果。该怎么向女友交代呢?又是丈夫出了主意,说,“你给她写一封信吧,告诉女友项链不小心弄断了,送去修理了。”
又过了一星期,一点进展也没有。丈夫只好决定买一串赔给人家。这是一个很老实的人,又很遵守契约,他并不想逃跑。可是他的处境多么地可怜。这对夫妇就按照盒子的字号找到了珠宝店。老板查过之后说,“这个盒子的确是我们家卖出去的,但是不包含项链。”这对夫妻又跑了其他的珠宝店,凭记忆去寻找,跟丢失的那条看起来相近的。终于在一家店里找到了一条很像的,一问价格,四万法郎。如果诚心买,三万六千。他们就请那个珠宝商保留三天,然后赶紧去凑钱。怎么凑呢?丈夫手上有他父亲留下的一笔遗产,一万八千法郎,这就是他们所有的财产。那还差一半呢。他们就东借借、西凑凑,还不够,只好丈夫去想办法。这简直要把他逼上绝路了。这个老实人打了不少的借条,承诺了一些可能导致自己破产的条件。他和高利贷者和各种放债图利的人打交道,把自己后半辈子的生活都搭进去,冒险签了一些借条,也顾不得将来能不能够偿还,是不是会因此身败名裂。
就这样,终于凑齐了三万六千法郎,买来了项链,给朋友还回去了。我读到这一段其实是很沉重的。我觉得这一对夫妻有他们的虚荣、小心、俗气的那一面,但是这一段,我们就看出他们的底色,那是尊重契约、遵守承诺的人,就是我借了东西,我是一定要还的,这其实是很高贵的。然后项链还回去,那个女朋友有点不高兴,说,“你怎么还得这么晚,耽误了我自己用。”不过玛蒂尔德倒是很庆幸,女友没有当面打开盒子。她在想万一女朋友看出来那不是原来那条项链,那可就麻烦了。但是事情到这里就算是解决了。
可是这一对夫妻接下来的生活怎么办呢?真是雪上加霜。他们辞退了用人,搬到阁楼里去住。然后玛蒂尔德意志坚定,勇敢地承受了代价。她再也不娇气,也不去幻想了。她去做所有的粗活、脏活,亲自动手,洗碗、洗衣服、提水、倒垃圾,跑各种市场讨价还价,常常遭到人白眼和辱骂,就是为了赚钱。丈夫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下班也去替人算账,晚上在家里抄写文书,哪怕只挣可怜的五个子儿,就是为了拼命地还钱。
时光飞逝,转眼过了十年,终于所有的债务,包括利息,他们全都还清了。可是,玛蒂尔德也跟原来完全不一样了。她变成了一个穷人家的妇人,强悍、泼辣又粗野,头发不整齐,裙子歪系着,两只手通红,说话粗声粗气。大盆大盆地倒水洗地板。过去的那种优美、脆弱、浪漫,一去不复返。但是有几次,当丈夫去部里上班的时候,她自己坐在窗前,总是不免回想起在从前的那次舞会上,她是多么漂亮,多么迷人。如果她没有丢失那串项链,她的命运会是怎么样呢?谁知道呢?生活真古怪多变,一点点小事就足以断送一切,或者让你绝处逢生。
可是我们接着往下看就会发现,结尾更加令人意想不到。有一天,玛蒂尔德到街上去散步,见到了一位带着小孩的漂亮太太。仔细一看,原来是她的好朋友福雷斯杰太太,就是那个借给她项链的人。十年不见,她都有孩子了。可是这位妈妈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那么迷人。玛蒂尔德有些激动。她现在债务已经还清了,就可以挺起胸膛,面对过去的事了。她就走上去打招呼。对方完全没有认出她,直到她说,“我是玛蒂尔德呀!”朋友恍然大悟,惊讶地说,“你的变化简直太大了!”
然后玛蒂尔德就把当初自己怎么弄丢了项链,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怎么辛苦地劳作、偿还债务,这些事全部讲了出来。女友听了很诧异,说,“你不是还给我了吗?”玛蒂尔德,然后,玛蒂尔德说,“那是一条相似的项链。”还说这十年来为了还债,拼死拼活地挣钱,吃了说不尽的苦头,好在现在终于还清了。福雷斯杰太太听到这儿就停下脚步,问她,“你是说,你还给我的项链,是你花钱买了一串钻石项链来赔我的吗?”“是的,你一直没有发现,是吧?两串项链简直一模一样。”玛蒂尔德说到这儿,感到又骄傲又天真的欢快,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然后福雷斯杰太太突然非常激动,她一把握住朋友的手说,“我可怜的玛蒂尔德,但我的那一串是假钻石,它顶多只值五百法郎……”省略号,结束了。
小说到此,戛然而止,甚至连玛蒂尔德的反应都没有交代一句。我曾经想过,如果我是玛蒂尔德会怎么样?震惊、愤怒、恍惚、失落,最后可能笑出声来。一切都过去了。这就是莫泊桑的力量,或者说伟大的作品的力量。这不是文学,这是文学中看见的现实。它让我们读过之后五味杂陈,你一定会有感觉,你一定会被触动。但那种复杂的感受没有办法用简单的一两句话来讲出来。悲剧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你甚至都找不到敌人,也找不到对手。这就是跟人性有关的故事。它微妙而复杂,不是干净利落的非黑即白、非善即恶。
三个短篇,莫泊桑为我们呈现了伪善、自私、残忍、拜金、虚荣。但同时每一个故事中都交织着慷慨、善良、怜悯、诚实和坚韧。一方面,你会痛恨鸟先生和伯爵那种人。如果你在读过故事以后痛恨其中的某一些人,那就要通过阅读提醒自己,不要成为他们。如果你对其中的一些人深怀同情又钦佩,那么也要提醒自己,不要掉进社会流俗的那个套路里,要始终忠于自己内心的原则。任何时候,正义、善良和爱永远都是好的。就像上面的这些故事,它们发生在十九世纪,可是,太阳升起的每一天,我们都会听到或者见到相似的故事。人性永远不会过时。
最后补充一点,关于莫泊桑为什么早逝。他是个伟大的作家,但他的私生活极其不检点,常年寻花问柳,让他染上了性病。再加上他由于写作、过度地思考,一直有神经痛、偏头痛,这就引发了一些精神疾病。他饱受折磨。1891年时,他已经无法写作,全身剧痛,精神也到了疯狂的边缘。1892年元旦(1月2日),他试图割喉自杀,但是被救了。之后被当作精神病人送进医院治疗。1893年7月6日,莫泊桑再次严重发病。一代文坛的巨星就这样溘然长逝,仅仅活了四十三岁。你看,他的一生也是一个复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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