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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Anthony,欢迎来到我的频道。今天我想和大家聊一聊近期在中国互联网上一个非常热门的话题,那就是NPD,或者说自恋型人格障碍。
这个词本身,只是心理学上的一个临床诊断术语。但它在走红之后,成功地传播和演变,成了一种相当独特的社会现象。很多人分享自己与疑似NPD患者的相处经历,突然发现,父母、伴侣、老师、领导,这些都可能是潜在的NPD。从社交媒体到短视频,如何识别、投诉、逃离和反击NPD父母、伴侣和老板的内容,随处可见。甚至还有心理博主,将NPD作为自己账号的核心定位,这本身就说明了,至少在创作者眼中,NPD这个主题拥有足够大且高度粘性的垂直受众群体,并且具有很强的观看意愿。
与此同时,随着越来越多的创作者加入到围绕NPD概念的讨论中,很快就形成了一套相当独特的语言体系,比如“血包”、“飞猴”、“自恋供给”、“吸血鬼”等等。
一般来说,判断一个话题是否触及了整个社会的潜意识,一个关键的标志是看它能否产生类似“巨婴”这样,被大众使用的俚语。它们都源于某种心理学话语,但很快就脱离了其原始语境,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范围宽泛的概念。这也反映了中国社会,正在用道德化和心理诊断的方式,来表达在特定权力关系中的真实痛苦和不满。
本期视频,我们就来试着分析一下NPD叙事背后的逻辑。我会把这个视频放在“心理学与教育”的列表里。如果你有什么想和我讨论的,或者咨询的主题,可以通过我的邮箱联系我预约。
首先,我们说,对NPD的批判性话语,确实具有宝贵的价值。在我看来,它最大的积极价值在于,让很多人第一次能够用一个具体的词,来命名那些在有毒关系中,无法言说的痛苦。它也唤醒了很多人自我救助的意识。
中国社会中的很多关系,确实是有毒的。这也是我们频道很多视频分析过的。在NPD和PUA这些概念传播之前,很多人在原生家庭或者亲密关系中长期遭受心理暴力,但他们的感受是模糊的、混乱的、自我怀疑的。他们可能会想:“是我太敏感了吗?”“是我想太多了吗?”“为什么我在这段关系里总是很不开心,但我又说不清他到底哪里有问题。”
在NPD的话语体系里,尤其是几个关键概念的广泛流传,给这些模糊的痛苦,赋予了一个精确的名称。这个“命名”的过程,具有一定的解放力量。
比如“煤气灯效应”(gaslighting)。这个词的普及,让很多人恍然大悟:原来那种让你不断怀疑自己的记忆和理性对话模式,是一种经典的控制手段。当有人说,“我从来没说过这句话,是你记错了”或者“你就是爱胡思乱想”的时候,受害者终于可以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问题,这是煤气灯效应。”这可以将沉重的自我攻击和内疚,转化为对外部操纵行为的识别。
再比如“三角关系”(triangulation)这个概念,精确地解释了在中国人际关系中,那种被比较和被竞争的痛苦。比如,你的伴侣在你面前,不断地夸赞他的前任,一个同事,甚至是一个陌生人。或者,父母总是在你和你的兄弟姐妹之间制造矛盾,并且总是用别人的孩子来压制你。当你有了自信,你就知道你唤起的,那种无法言说的不适,并非偶然,而是源于这种话语本身,正在制造不安全感。
此外,NPD的批判,还描述了一整套有毒关系的流程,让很多人看到了全貌。比如,NPD被认为是,容易从“理想化”到“贬低”,再到“抛弃”的模式。这个模型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亲密关系,会从“天堂”跌落到“地狱”。很多人困惑,为什么对方一开始对我那么好,把我夸到天上,对我说了那么多甜言甜语,但在一起之后,就开始挑剔、贬低、打压,最后残酷地抛弃自己。
这种过度理想化他人,又迅速贬低对方的快速切换,确实是自恋型人格障碍患者身上常见的现象。NPD的批判性话语,命名了这种现象,让当事人不再沉溺于“他一开始那么爱我”的幻想,而是看清楚,对方根本不具备爱自己的能力。
因此,中国互联网上对NPD的批判,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有毒关系的外部信号,教会了很多人学会识别这样的关系。这确实非常有价值。
然而,我们也应该注意到,中国互联网上对NPD的描述和解读,在很大程度上偏离了理性和常识。这其实并不利于一个人从有毒关系的创伤中恢复。
比如,中国互联网将NPD描绘成一种无法改变的、不可理解的纯粹邪恶,并且使用了大量非人化的比喻。比如,NPD是披着羊皮的狼,是吸血鬼,是能量吸血鬼,是恶魔,不是人类。因此,原则上我们不可能理解NPD的内心想法。
中国互联网上的NPD,常常被描述成做坏事的,施恶的一方。他们不计成本地作恶,没有心理负担或内疚感,甚至以此为乐。他们善于赢得别人的信任,利用别人,然后抛弃。因为这样,他们通常拥有世俗的成就,拥有更多的财富、权力和更多的支持者。这反而加剧了当事人的恐惧。
但如果NPD真的那么强大,拥有读心术,并且从不感到内疚或痛苦,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吗?这里隐藏着一种浪漫化的邪恶想象。就像在说,一个人放弃了道德,放弃了同情心和怜悯心,反而能获得一种恶魔般的力量和世俗的能力。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美化。
然而,真正的自恋型人格障碍,虽然有些人有世俗成就,但更多的人表现为社交退缩,人际关系糟糕。网上描述的NPD,那种拥有欺骗别人信任的能力,那种操控人心的魔力,很大程度上是虚构的。
根据这篇来自华中师范大学的论文,自恋型人格障碍主要表现为社交适应不良,在人际关系领域存在相当大的无能和压力。很大比例的人患有重度抑郁症、物质依赖或物质滥用,并且有更高的风险发展成边缘型人格障碍,以及更高的自杀风险。
这其实很容易理解。因为NPD患者的本质,不是过于自信,而是过于脆弱。他所有的夸大、炫耀和攻击性行为,都只是在掩饰自己内心那个濒临崩溃的自我。理想化和贬低交替的人际关系模式,注定让他们无法维持长期健康的关系和友谊。这种深深的孤独感,是他们痛苦的根源。
而一个习惯于指责他人、嫉妒他人、夸大自己的人,也许在某些情境下,可以通过暂时的宣传获得成功。但他们的发展,有一个明显的瓶颈。他可能会突然发现,最信任的人,其实并不喜欢自己。这时,他们会陷入自恋狂怒。但当他们在现实中碰壁,发现世界并不围绕着自己的需求转动时,他们又会陷入抑郁式的崩溃。所以他们只能退回到一个更小的社交圈,沉浸在夸大的幻想里。
换句话说,NPD的精神韧性和共情能力是比较差的。而这两种能力,对于成就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虽然NPD有共情和共情困难,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痛苦。反而,他们更容易感到痛苦。他们只是习惯性地,用一种非常具有破坏性的、饮鸩止渴的方式来拯救自己。
看清楚,对方是一个可怜的患者。虽然我们仍然需要警惕并远离,但可以让我们个体,摆脱对对方的恐惧。
有人可能会说,他确实遇到了那种,非常善于施压,同时又能很好地适应社会权威的人。难道这样的人不能算作NPD吗?我认为,这确实是中国社会一种常见的思维方式,是一种个人化的心理诊断,来表达对结构性压迫的不满。
比如说,一个人压迫和剥削另一个人的行为,很大程度上,是他所处的环境,以及他被赋予的角色。这并不一定反映这个人的性格中稳定的因素。在一个文化和制度占主导的国家,被赋予了更高的权力位置,一个人确实更容易自我膨胀。如果他不进行反思,他确实会表现出这个系统所期望的样子。
比如,军事高度官僚化,或者在鼓励狼性文化的公司的环境里,一个领导压迫和剥削员工,很可能不是因为他有自恋型人格障碍,而是因为这个系统本身,鼓励和奖励这种行为。他的行为,只是在适应这种组织文化。
但他走出了这个场景,比如,面对他的上级或者公司外部的人,他可能是富有同情心的。病态的NPD,那种自我夸大和对自恋供给的渴求,是弥散性的。几乎在所有关系中,权力都会异化人。当一个人在某种权力优势下,他确实更容易表现出缺乏同情心和剥削的一面。但这可能并不能泛化到所有关系。
仔细想想,中国互联网上描述的那个可怕的NPD,常常发生在NPD拥有更多权力,或者处于一种优势地位的时候。如果NPD在现实中,并不存在控制当事人的权力,或者当事人在与NPD的关系中,处于一个更有优势的地位,那么,即使NPD在口头上如何吹嘘自己,贬低当事人,无论怎么说,那种操纵性的语言,虽然会让当事人感到不适,但并不会觉得那么可怕,甚至可能觉得可笑,因为他无法对自己的现实生活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这就解释了,赋予那些有毒的言语和行为巨大杀伤力的,往往不是言语或行为本身,而是使用者的优势地位。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频道更关注文化、环境、系统对人的影响,尽量避免对个体或某种心理诊断的定性。
我也不认为心理治疗是万能的。它很容易给人贴标签。这相当于承认,有些人天生,或者就是内在邪恶的。而这种邪恶是无法解释的。虽然这在初期,可以给受害者带来一种解脱感。但长远来看,它会阻碍一个人从创伤中恢复。
因为,将邪恶归结为一种无法解释的本质,虽然会让人觉得自己是完全无辜的、纯洁的,但也会让人感到无能为力,不知道如何行动。结果就是,他似乎一直在与这种弥散的邪恶作斗争,生活在一种被逼迫的感受中。
因此,我们需要假设人性是普遍的。从心理学的角度理解一个坏人,并不意味着我想在现实中去原谅和和解,只是为了去魅。这样,我们才能从一个无法解释的、全能的恶魔,还原成一个有缺陷的、可预测的,甚至可怜又可悲的人。
一旦这个恶魔被还原成人类,他对我的心理控制,就已经大大减弱了。他的操控技巧,不再是天罗地网,而只是一个不安全的人笨拙的把戏。这也让我们不再生活在一种,被强大力量逼迫的无力感中。
比如,我看到一篇文章,介绍NPD的案例。文章是这么说的:男性NPD在关系初期,会故意塑造一个世俗意义上,讨女性喜欢的个性来接近“血包”。同时,由于NPD没有稳定的自我,所以模仿能力很强,可以复制身边人的优点。
然后,这篇文章列举了几种男性NPD的类型。比如,你被一个男人接近,他有意无意地透露,自己非常有钱,朋友圈也全是旅行的照片,开着豪车来接你。就在你以为,一段甜蜜的爱情即将开始的时候,却有人揭露,他的品行是假的,照片是盗用的,豪车是租的,甚至年龄都是假的。
读完这段话,我觉得,这听起来不像是在描述一个NPD,而更像是在描述一个非常有才华的演员,一个懂得人性的艺术家。以至于听起来,像是一种对这个NPD的隐藏的赞美。
但即使我们不考虑道德,仅仅从实用的角度来看,这种假装富有,来赢得女性信任的策略,也是非常愚蠢的。远非高明。
首先,对于一个不富有的人来说,租豪车、买高端仿奢侈品、假装在高档餐厅消费,这本身就需要投入一定的金钱。而且,你还要去塑造一个虚假的身份和相应的生活经历,这需要当事人记住自己无数的谎言,编造无数的细节来避免被揭穿。很多人可能对伪造身份没有概念,这种撒谎是非常耗费精力的。
也许一瞬间就被对方发现和揭穿了。更重要的是,这种策略的好处,也是非常不稳定的。
我非常不同意这篇文章里那句话,“这种人很容易讨女性喜欢”。事实上,对于很多有独立判断力,追求精神层面的女性来说,这种急于炫耀财富,塑造成功人设的男性,只会让人觉得油腻、不真诚、太有目的性,并且令人警惕。
所以,这种策略,只吸引一部分女性。那就是那些,非常看重物质条件,经历过经济创伤和匮乏,并且缺乏判断力的人。
这种策略也是非常脆弱的。因为只要在任何一个环节,被对方发现,那么你最初的经济投入和精神投入,就全部付诸东流了。我实在看不出,这种策略有什么可怕之处。
这篇文章还描述了另一种类型的NPD,女性主义男性。这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类型。文章说,有些男性有NPD,喜欢称自己为女性主义者。书架上摆满了《厌女》这样的书,女性主义的引言,送你的定情信物,都是西蒙娜·德·波伏娃的《第二性》。
但当你和他在一起,却发现他并不真诚。他曾经说过,“女性不欠任何人美貌”,现在却PUA你又胖又丑。他明明说过,“女性的生育伤害不应被忽视”,现在却催你生孩子。
最后有一天,你发现,他发表了很多厌女言论,并且教别人如何披着女性主义的外衣,和女性发生性关系。你还发现,他买了很多本《第二性》,送给了很多“血包”。
老实说,我觉得,这种NPD的危险性,也被大大夸大了。因为这种女性主义男性,赢得女性信任的策略,也是回报很低、风险很高的。甚至比假装富有还要不可靠。
它的目标群体是女性,需要满足几个条件。第一,这个女性需要高度认同女性主义思想,并将其作为选择配偶的重要标准。第二,她必须是比较理论化的,容易受到书籍概念、抽象空洞口号的打动。第三,她必须缺乏社会经验和判断力,以至于无法在早期互动细节中,识别出对方言行不一。
这个交集是非常狭窄的。对于那些对女性主义理论了解不多的女性来说,这种表演毫无意义。对于那些思考深入的女性来说,这种过度用力、表面化的言辞,反而会引起警惕。
假装富有,只需要道具。但假装一个女性主义者,去和喜欢这种理论的人打交道,会更加困难。这需要更高水平的知识和逻辑能力。一个厌女者,在持续不断地输出各种观点时,几乎不可能不暴露自己的真实价值观。
在这位作者的描述中,我们感觉,似乎女性的判断力被设定得很低。似乎这个女性主义男性NPD,说几句咒语般的理论、口号和引言,就能催眠女性,让女性完全放弃自己的观察和判断,全心全意地信任对方。这让我们觉得,这种渲染和描述NPD的危险性,是一种隐藏的对女性的贬低。
当然,这也不利于个体从创伤中恢复。
我今天有点累了。下一期视频,我们会继续聊NPD。如果你有什么困惑或者问题,想和我沟通,可以直接通过我的邮箱联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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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观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