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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進入關係時都會有一個期望，就是這個關係會救贖自己。大家有沒有聽過 Dear Jane 的《銀河修理員》？其實就是在說這件事，就是透過進入關係，互相去修補對方殘缺的世界。就算自己明明是多麼不可愛，在愛情中我們都能找到一份救贖。
究竟我們應該怎樣看待對愛情的態度呢？如果你來自一個殘缺的依戀狀態，我們又可以怎樣幫助自己呢？這就是今天《五分鐘心理學》想跟大家探討的內容。這是依戀理論（Attachment Theory）的下集。如果大家對依附理論有興趣，可以先看上一集的依附理論，但沒有看過的應該都聽得懂。
如果大家是第一次收看這個頻道的話，你好，我是主持 Peter。在五分鐘心理學中，我們會運用心理學去回應各種社會時事，甚至關係對我們的詰問，使得心理學成為香港人的思想裝備。Building Resilience for the Times。我們今天的主題就是成人的親密關係對愛情的救贖作用。
首先為大家帶來上集的回顧。上集我們講過 Mary Ainsworth 的心理學研究，講到人有四種依戀模式（Attachment Style）。一個叫做安全型依戀，意思就是你可以將親密關係視為一個安全探索的基地（Secure Base for Exploration）。透過這個關係，你可以去探索人生的不同事物，而有需要的時候，你也可以回到你的愛人身邊。
第二個叫焦慮型依戀（Anxious Attachment），就是會經常害怕自己的親密伴侶是否會拋棄自己，經常會想自己是否被愛，甚至可能會做很多行為去消耗對方的能量。少許事情就會覺得很焦慮，覺得關係玩完了。
然後還有一個叫迴避型依戀（Avoidant Attachment），就是我不需要親密關係，沒有關係我沒所謂（I just don't care），這樣的狀態。最後就是最嚴重的，就是混亂型依戀（Disorganised Attachment），意思就是兩者都有混雜。有時有迴避型依戀，有時有焦慮型依戀，但就沒有安全型依戀，只有比較有問題的兩種依戀模式混在一起。
如果你是安全型依戀（Secure Attachment），恭喜你，因為其實有很多研究說你的關係滿足感（Relationship Satisfaction）、生活滿足度（Life Satisfaction）都會比較好。但如果你不是安全型依戀，那怎麼辦呢？其實有些說法是，你只要跟一個安全型依戀的人拍拖，兼且去組成一個安全的關係，其實你的依戀模式就可以透過成人去重構，變成安全型依戀。
這件事當然聽起來很好，但你會發覺有幾個要想的問題。首先第一件事，並不是你心目中想得那麼好。因為例如，如果你是一個不安全型依戀（Unsecure Attachment Style），其實你也會為對方構成一些試煉。特別是關係的開頭，會不會發生的情況不是對方將你變成安全型依戀，而是你將對方變成一個不安全型依戀？其實這件事是有可能的，當然是視乎對方依附上有多安全，而你有多不安全。
還有我想跟大家說，依附理論不是定義一切。例如大家千萬不要做完依附的心理測試，我是不安全型依戀就世界末日。因為其實愛情還有很多元素，包括例如你控制自己情緒的能力、你的表達技巧，或者你的社會支持網絡（Social Support Network），其實這些都會是影響你愛情結果的一些元素，或者甚至會影響你有沒有辦法去昇華自己愛情的一些因素。
並不是說兩個焦慮型依戀走在一起，那就世界末日了。這是第一個問題。而第二個問題就是，例如對方是安全型依戀，可能會有一個問題，就是對方為什麼會選擇你？就是其實他會不會比較期望一個跟他比較類似、互相倚靠的關係？在那個形式去想，其實那是一個真的比較健康的關係。
當然感情這件事，其實不是那麼功利計算的，但這也是其中一個值得去思考的因素。然後第三個因素就是，當你跟一個不安全型依戀的人拍拖，例如兩個都是焦慮型依戀，那又怎麼辦呢？我今集會跟大家講一下我自己個人的看法，會比上一集深入一些。
我們回到上集提及的陌生情境測試（Strange Situation Test）。我上一集講過，不同的依附模式去面對他的照顧者（caregiver）回來後會有不同的反應。例如你是安全型依戀的，你媽媽走了那一刻，你會不開心，但你回來那一刻，她就很快可以安撫到你的情緒。這些是一些行為的表象，但其實在行為的表象背後，很多時候這些依附模式是源自一種內心的世界觀，也就是我們怎麼看親密關係這件事，我們怎麼看人與人之間的連結。
如果你是安全型依戀，其實你的潛藏假設就是「我是值得被愛的，其他人也是值得被愛的」，而且這些愛的連結是可靠的。我們第一集講過一個叫內化（Internalization）的概念，就是為什麼即使你是安全型依戀，你也可能會面對離別。例如你可能也會分手，或者例如你可能會有機會要面對伴侶會出軌，或者甚至再嚴重一點，不幸地遇到一些生離死別的情況。
為什麼這些事情不會讓你的安全依附馬上變得不安全？其實原因是源自於那種內化，就是一開始你已經內化了這種安全型依戀的規律，潛藏在自己心中。無論世界是怎麼變，其實在你的心中也有一個堅固的基石。當然這是一件好事，也是很核心的功能，就是將一些外在的東西原本你沒有這個概念的內化了它。
相對於內化的就是投射，就是將自己內心的內容去投射到對方身上。這個叫做投射（Projection），大家先記住這個概念，因為我稍後會講投射這個概念會怎樣影響一些不安全的關係模式。總而言之，怎麼為之投射呢？就是你內心有一些對人的看法，而你將這個看法投射到對方身上。這件事可以是好事和壞事。
就例如我跟大家講過的研究結論，就是跟一個安全型依戀的人拍拖，可能會令到對方也變成安全型依戀。其中一個可能的原因，就是安全型依戀的那個人將自己那種對關係的安全感投射到對方身上。你會發覺，跟一個安全型依戀人拍拖，或者這是大家很多時候對愛情的想像，就是無論自己怎樣不堪也好，無論自己明明覺得自己不是很好，但對方好像仍然會一直覺得你好。於是你最終可以將對方覺得你好的狀態內化在自己身上。
這個其實就是投射（Projection），更加準確一點叫做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我之前也拍過一條片講這件事，有興趣的朋友可以看一下。投射性認同的概念，某程度上回應了愛情是不是一凹一凸才是最好的關係，還是很同步（sync）的關係更好。
舉個例子，就是如果你心裡面覺得自己，就是核心的假設（Core Belief）就是自己是一個不值得被愛的人，這樣才算。可能你需要的不是對方和你在這件事上一直很有共鳴，就是你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我也覺得你不值得被愛，所以我們就這樣吧。因為你想像一下，當有一個這樣的狀態，他就會以一個你不值得被愛的方式去對待你，那段關係會變成怎樣？就不用多說了，大家可想而知。
但這個時候你反而需要一種堅定，一種和你互補的堅定。就算我覺得自己多不值得被愛，為什麼對方可以一直用堅定的態度對待我？那我就能夠慢慢將那種我值得被愛的想法去內化了。這兩個是人很核心的心理理基，就是我們心裡有些東西，我們投射了出去，而我們接受對方的投射去內化一些自己的東西。
你可以當成是，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讀過生物課（Bio），有些細胞膜（cell membrane），就是將一些東西扔出去，將一些東西拿回來。其實這兩個是很核心的心理理基。剛剛說了安全型依戀，而說了關係的救贖，這個也是很多人渴望的。
我們說完關係的救贖，我們就說一些關係會怎樣出問題。不好意思，我又要說那兩種不安全型依附（Unsecure Attachment）。首先可以說一下不安全型依附的成因。其實當我們去看不同的心理問題，或者甚至去到一些病態（Abnormalities），其實我們普遍都會用一個叫做基因-壓力雙因子模型（Diathesis-Stress Model）去看。也就是大家可以這樣理解，就是天生有些人可能是比較安全，有些人是沒有那麼安全。
這個不是今天主要的探討，主要的探討就是其實最後他們會發展成不安全型依附的關鍵因素，就是照顧者的反應遲鈍（Unresponsiveness）。什麼叫 Unresponsiveness 呢？就是小朋友是一個無助、脆弱的狀態，他沒有辦法自己去找食物，他沒有辦法去安撫自己，所以他需要父母的食物和需要父母的安撫。在一個健康的發展裡面，理應這個安撫是能夠預測的，是有預測性的。
當然再能夠預測也會有它的限制，例如你媽媽的奶嘴不可能無時無刻你一想到有需要的時候，就馬上呈現在面前。但是它應該是一個合理和可預測的模式。而合理和可預測的滿足且失望，其實會幫一個小朋友內化一些很重要的心理理基。這是一個精神分析師溫尼考特（Winnicott）的理論，他大致的內容就是因為有一個這麼好的照顧者，一個這麼全能又有能力的媽媽去照顧我，所以我應該是好的。
因為如果我不是好的，我根本不值得被如此照顧，那你會內化了自己好的意象。但是與此同時，無論是否全能，它都會逐步而健康地讓你失望，讓你意識到我不等於這個世界。我是我，世界是世界，所以世界的狀態是不可能圍著我的意願去轉的。你也有一種獨立性。
那你想想，其實我好和獨立性這兩件事是健康心理的兩大根基，就是我好人也好，但是人與人之間有差異，每個人都有我們的優先事項（Priorities），於是世界不可能圍著我而轉。其實這些就是心理成熟（Psychological Maturity）。但是你想像一下，它是需要這樣的心理發展才可以形成的。
但是你想像一下，當你有個不給予反饋的照顧者時，你就無法去內化這些規律。你無法內化自己是好的，你也無法內化其他人的獨立性，因為個體對你來說不是一個很清晰的感受，它更加是一種混亂，而不是一些很穩定的狀態。你想像一下，其實一個人對一個概念的形成，我們需要規律（Pattern）。如果你沒有規律的話，你如何形成對一件事的概念呢？
不論我是你的照顧者還是什麼都好，大家可以這樣簡單理解，就是焦慮型和迴避型依戀是對這個挫折的不同心理反應。而焦慮型依戀的人，他的傾向就是忽略了自己的個人界線，寧願消融自己，也要令對方回到自己身邊。迴避型依戀（Avoidant Attachment）其實就是相反的，他的內在心靈的運作就是，你留意一下，其實一開始的根基都是一樣的，就是這些關係你應該不是很靠得住的，所以我還是不要搞那麼多東西，我就去建立自己的城牆、城堡，去不斷地變得很獨立。我不需要依靠別人，我也不要別人依靠我。
這樣他就沒有一個親密關係。而你留意到，其實安全型依戀（Secure Attachment）是有一個對比的。安全型依戀不是佛系，他不是不在乎，就是他媽媽離開房間他都會哭，但重點是他相信愛的力量大於分離，於是關係的缺陷可以被修補。這也是精神分析學者梅蘭妮克萊恩（Melanie Klein）所說的意象。
大家了解了多一點他們的心理形成之後，可以跟大家說一些複雜一點的概念，就是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和修補的過程是怎麼發生的。首先大家要簡單理解投射（Projection）的概念。簡單來說，就是我們心理的一些內容，例如可能是一些世界觀，例如其他人是信不過的，關係這件事本身是不可依賴的，那是我們自己的內在內容（Internal content）。其他人未必是這樣的，其他人可能是一個安全依附的人。
但是安全依附也好，其實人是有很多面向的。一個心理再健康的人，他都會有些黑暗面。首先大家要理解這一件事，這是一個很榮格（Jungian）的看法，就是一個人任何面向都有。你只是比較呈現自己比較認同健康的心理面向。如果要引出你不健康的面向出來，其實是可以處理的，因為是人，我們始終是人。
這就是投射性認同的過程，就是你將那種不安全的感覺投射到對方身上。而我想說的是，人為一件事物尋找理由的能力是很強大的。就是例如你基本上想看任何結果，你都會找到一些跡象去看。例如你想觀察到的結論，就是你男朋友或女朋友不愛你，你一定可以找到理由，找到他那次回覆短訊為什麼遲了一點點，為什麼那次他買的生日蛋糕不是我想吃的，他有沒有了解過我真的想要什麼。The list could go on and on。
但我想說的重點就是，你一定會看到你心目中想看的。這就是投射性認同，就是你投射了自己的內在內容，也就是關係靠不住這想法給他。而對方如果沒有一個健康和堅固的自我，基於程度問題，他很多時候就會受你的投射性認同影響，而他會真的變成你口中的那類人。
這件事不只是親密關係，當然這不是一個很精密的結論，但我想大家可能聽過一個說法，就是有哪些人很自私，就是他經常批評其他人很自私，而那些人多數是最自私的。其實這個是投射性認同和將自己黑暗面投射出來的結果。原理是怎樣運作呢？就是我本身很自私，但我不想接受我自私，於是我就覺得其他人是自私的。如果我覺得其他人是自私的話，我就會跟他以一種有前設的方式去交流，使他自私的面向呈現出來。最後我就可以很舒服地說出結論，看吧，我都說過世界是這麼混賬的。
這就是投射性認同。說了這麼久，怎樣修補呢？其實我最想跟大家說的是，關係的成熟程度（maturity）或者其他修補，我們其實要有一種收回投射的能耐。例如卡爾·羅哲斯（Carl Rogers）說過一個很出名的理論，叫 Curious Paradox，就是當我真正能夠接受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我才有改變的可能。而例如心理輔導或者治療，就是創造一個這樣的空間。
我有時都會跟我的案主說，其實我沒有能力改變你，但我有能力創造一個空間，讓你可以安全地改變自己。因為唯有在一個安全的空間，才有那種投射收回的可能。你要意識到，其實那些東西是你對自己的看法，而不一定反映其他人是怎樣的。那種你覺得別人是靠不住的想法，可能未必是那個人靠不住，可能是你心裏面那種靠不住的感覺影響了你。
於是這件事會有一個溝通的方式反映出來。我想幫大家做一些連結，例如我家可能會學 NVC（非暴力溝通 Nonviolent Communication），需要為本溝通（Need Based Communication）的技巧。很多時候會教你這樣說話，你試著不要跟你的伴侶說「你令到我很焦慮」，而是「我覺得很焦慮」。當然聽起來一定舒服一點，但其實他背後的心理意涵可能是怎樣呢？就是「你令到我很焦慮」是一種很投射性的說法，就是你這個人令我很焦慮，那是對方有責任。
但你反而說「我現在覺得很焦慮」，那是有一個 ownership 在的，就是你意識到可能是自己的心理理基令到自己焦慮。而當然去到最後，其實愛情永遠是幻想和現實的交織。大家有興趣可以看看我之前推介的書米契爾（Stephen Mitchell）的《Can Love Lasts？》。我們其實要保持一個平衡，令到幻想和現實同時存在，而不可以令它太傾側一個面向。不論是幻想的面向，或者是現實的面向。
例如我之前跟大家說過一個理論，就是愛情很多時候是一些自己心目中理想異性的投射。如果一個人很符合這種投射，你就會覺得和他很 firm，然後你就會墮入愛河。有個觀眾問過我一個問題，我覺得挺好的，就是心理很成熟的人就不用墮入愛河，因為他沒有投射。但其實那個重點不是這樣，應該說心理成熟（psychological maturity）的人，是能夠在那種投射和現實之中去找到一種平衡。
就是你既對他有幻想，但你不蒙蔽於那種幻想，你願意去感受他的現實。而由於現實和你的幻想有一個距離，而令你衍生一個新的幻想。這個其實是一個動態的過程（dynamic process）。不知道今天會不會說得深入了一點，我也覺得好像有一點深，但希望讓大家看到我們平時說的依附理論背後，其實是說一些什麼樣的心理。
我們今天的五分鐘心理學就差不多說到這裡，我們下次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