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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安东尼。欢迎来到我的频道。今天我们要聊一个……在中国互联网上很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八卦文化。
近年来，我们发现越来越多的人习惯使用PDF或PPT文件，来表达自己遭受的伤害，以及对压迫者的揭露和批判，并在互联网上传播。
这些PDF文件通常有几十页甚至上百页。而且，还有一种学术化、标准化发展的趋势。传统的口舌之战和声讨，往往是碎片化的情绪宣泄。但现在在中国互联网上流行的PDF文章，看起来相当严谨。目录、摘要、时间线、引用的参考文献等，一应俱全。
这些文件通常会有一个触目惊心的标题。例如，“关于揭露某某真面目”、“实名举报某大学出轨案详细说明”、“避雷指南：英国某大学渣男大揭秘”，或者可能是“我的某大学绿茶婊故事”。
这些文件不仅仅是文字。它们更像是一份网上的起诉书。它有目录，有时间线。有精确到秒的聊天记录截图。有转账凭证。还有照片和视频证据。为了构建证据链，无数的私人对话和卧室照片，甚至对方及其家人的信息，都被不加区分地公开了。
当这些PDF文章在互联网上广为流传时，被指控者往往被推定为有罪。在密集的图片、文字和表格的阵列中，人们会沉浸在一种审判的氛围中。这种证据构建了一个封闭的叙事空间。它很容易让人们沉浸在被创造出来的形象中，以完美受害者的视角，感受背叛的痛苦和义愤填膺的感觉。
然而，尽管有无数的瓜可以吃……人们参与的方式却越来越趋于同质化。无论这些故事多么离奇或夸张，它们的内核却极其单调。在这个叙事中，只有两个主要角色：绝对无辜的受害者，和绝对邪恶的压迫者。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这种趋势和文化呢？为什么一个人在公共场合展示自己的伤口，可以演变成一种动员大众和舆论的方式？
我最近读了一本非常棒的书。书名有点长，叫做《受害者文化的崛起：微侵犯、安全空间和新的文化战争》。翻译过来就是“受害者文化的崛起”。微侵犯、安全空间和新的文化战争。
这本书虽然研究的是美国大学校园，但它也准确地解释和总结了中国互联网上的各种现象。所以，今天我们就从这本书开始聊起，探索中国社会普遍存在的受害者文化。
我将把这个视频上传到“心理学与教育”的列表里。如果你有什么想和我讨论的，以及咨询的话题，可以通过电子邮件联系我预约。
首先，什么是受害者文化？根据这本书的作者坎贝尔和曼宁的说法，人类社会的道德形态正在经历一场演变。我们正从一种强调个人复仇的荣誉文化，和一种强调法律约束的尊严文化，过渡到一种全新的形态：受害者文化。
在受害者文化中，个体对来自他人的冒犯高度敏感。但他们不再像荣誉文化那样，寻求私下解决。也不像尊严文化那样鄙视这一点。相反，他们倾向于诉诸第三方。申诉通常通过行政机构或舆论来进行。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文化中，受害者不再仅仅是需要同情的弱者，而是获得了崇高的道德地位。甚至可以说，痛苦和边缘化，已经成为一种新的道德资本。
基于这个理解，我认为，我们可以将中国互联网的受害者文化，划分为五个主要类别。这五个领域层层递进，形成了一个紧密编织的受害者叙事网络。
第一，个人情感领域。主要聚焦于亲密关系。在这里，受害者文化的逻辑是：情感契约的破裂，例如不忠、欺骗或经济纠纷，被转化为道德甚至准法律层面的罪行。当事人会暴露私人细节，试图证明自己是绝对无辜的，从而获得对对方施加社会惩罚的权力。我们刚才说的那些揭露渣男渣女的PDF文章，大多属于这个领域。
第二，非个人关系中的身份政治。这指的是，不存在直接的权力关系，但不同身份的陌生人之间的冲突。例如，男女、贫富、本地人与外地人。在这里，冲突往往不再是关于具体的人，而是关于身份。受害者文化将个体间的摩擦，上升为某个群体对边缘化群体的系统性压迫。
第三，发生在权力不平等关系中的领域。这在师生之间、上下级之间很常见。由于客观存在的权力差距，弱势一方往往不再信任组织内部的问题解决机制。他们选择将受害者经历武器化，利用网络申诉来迫使掌权者让步。
第四，针对符号和文化的轻微冒犯。这不是人与人之间的直接冲突，而是一场观念的战争。它体现在某个明星的不当言论、电影海报的审美争议，或者一个脱口秀演员的笑话。在这里，受害者文化的逻辑是语言即暴力。正如书中所说，微侵犯不再关乎意图，而是主观感受。
最后，也是最发人深省的，是领域……内部清洗。也就是受害者文化的内卷。作者在书中称之为“纯洁螺旋”。纯洁螺旋。这是一种发生在同一阵营内部的“猎巫”。例如，我们看到某个女权博主因为不够激进而受到批评，被粉丝批评不够女权。某个一直煽动激进情绪的爱国网红，有一次发表了几句理性而中肯的言论，就被粉丝批评“立场不坚定”。这揭示了一种特殊的组织逻辑。在这个体系中，虽然大家都是受害者，但在打倒了压迫者之后，他们又开始清洗那些不够纯粹的受害者。这个话题，我们未来也会专门做一期视频来讨论。
其实，从这本书中，我们可以发现，中国和美国的受害者文化，仍然存在相当大的差异。
首先，中美两国所依赖的第三方是不同的。在作者看来，美国的受害者文化，是一种高度依赖行政权威的体系。美国大学里，当学生感到被冒犯时，他们倾向于向学校行政部门求助，例如Title IX办公室或偏见反应团队，寻求干预。他们要求权威机构利用制度权力，提供保护和仲裁。
而在中国互联网的语境下，尤其是在我们刚才提到的婚姻纠纷领域，这样的机构往往是缺失的。面对不忠或情感欺骗，法律通常难以介入。没有情感仲裁委员会来主持公道。因此，中国网民往往选择绕过机构，直接诉诸舆论。这种申诉方式，不再寻求制度化的救济，更像是一种去中心化的、不需要正当程序的辩论赛。
其次，议题的焦点是不同的。西方的受害者文化，主要围绕群体身份展开。例如种族、性别、性取向等。其核心逻辑是反抗特权和压迫，关注结构性不平等。
在中国互联网的PDF文章中，我们看到更多的是对个人关系的关注。例如，不忠、欺骗，以及经济纠纷。这似乎只是日常家庭琐事的八卦。与西方的身份政治不同，但它们也存在一些共性，那就是它们都构建了受害者身份，以获取道德资本。
我们今天的视频主要讨论第一种，也就是亲密关系中的受害者文化。让我们先来看一个案例。
一位在上海工作的男性，开始和一个在西安上大学的女孩谈恋爱。在异地恋期间，这个女孩和她的前男友出轨了。于是，这个男孩制作了一份63页的PDF。里面充满了这个男生从他女朋友手机上找到的东西。找到了聊天记录，记录了女主角和她情人之间的全部对话。这证明了女主角确实出轨了。
在PDF的结尾，他形容自己是“为爱冲锋”。他说，他这样做不是为了报复任何人。他只是希望这个女孩的好朋友、家人和老师能够劝告她，管教她。希望世界上还有像他一样诚实的人，不要让自己被欺负。
这份PDF文件后来被广泛传播。有人可能提醒他，公开私人聊天记录和照片，可能涉及犯罪行为。因此，这位男主角紧急发表了一份声明，表达自己的真实意图。他声明，他无意让这份PDF在网上流传。他只是想把这份文件发给女孩的朋友和家人，发泄一下自己的不满。
但在这份声明的开头，他仍然强调，自己是“出轨事件的最大受害者”。
在这里，这个男孩设定了一个前提：出轨是一种损害公共利益的犯罪行为，是绝对邪恶的行为。正因为它邪恶，所以即使你曝光对方的隐私，也只是为了将他们拖到广场上公开谴责。
作为一个纯粹的爱情战士和诚实的人，拥有天然的道德豁免权。这导致了一个巨大的混淆。出轨能否等同于盗窃或抢劫？盗窃和抢劫，侵犯的是公共秩序和法律赋予的权利。但在亲密关系中，出轨、变心、感情破裂，虽然痛苦，但可能违反了他们的承诺。但这本质上属于个人恩怨的范畴，往往是复杂的灰色地带，而非黑白分明。
受害者故事的本质，不应该由舆论来决定。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达成的私人关系中，只要双方没有违反普遍意义上的法律或基本道德，例如家庭暴力、经济欺诈、人身攻击、限制自由等。那么，它们的本质是两个自由的灵魂一起创业。它不是一份奴役合同，也不是一份所有权证书。
双方建立亲密关系，是基于当下的爱和欲望，是一种持续的、动态的同意。然而，由于外部或内部的原因，没有任何法律或神明能够保证这种愿望永远不变。如果有人变心了，那么他自己并没有违反任何道德。因为人的情感无法完全由意志力控制。你无法强迫自己不悲伤，你无法强迫自己去爱或不爱一个人。这是一个事实。
当然，这或许可以被视为一种违约。但违约不一定等于犯罪。在商业逻辑中，如果一方违约，另一方可以要求支付违约金。然而，违约不一定等同于欺诈。
我们可以当然可以认为，这种婚外情是危险的，它可能会给出轨者带来一些后果。但我们应该首先理解这种状态，然后与对方协商。而不是直接从道德层面，去谴责对方的出轨行为。
爱情的基础在于自由。如果对方不自由地爱我，那就不算爱。例如，奴隶对奴隶主的爱。然而，一个人可以自由地爱我，当然也意味着他可以自由地不爱我。既然如此，那么变心本身的行为，并不构成侵犯或伤害。
如果我们把出轨定义为欺诈，我们实际上是在说，你进入一段关系的那一刻，你就永远失去了爱上另一个人的能力，或者改变主意的权利。但这不符合人性。人是在动的，人的情感是复杂的。关系破裂，甚至一方的出轨，往往与疾病的症状有关，而不是单方面的邪恶。它表明我们需要观察矛盾的根源，去沟通和解决问题，或者以一种体面的方式结束它。
浪漫的爱情，甚至普通的友谊，本质上都是风险投资。我们投入自己的时间、情感和信任作为本金。关系破裂，有时确实源于出轨者的不成熟，源于他某些精神上的缺陷和无能。我们也可以说，这种行为是糟糕的、不明智的、令人遗憾的、软弱的。但这并不等同于邪恶。
如果我们因为投资失败，就要求合伙人被公开游街示众。这恰恰暴露了我们无法承受自由的代价。
一个成熟的成年人面对背叛，当然会感到非常痛苦。但他不会降低自己到一个只能被欺负的受害者。他不会否认自己在其中的责任。他会意识到，我有做出选择的责任。也许是我的过错导致了伴侣的出轨，也许是对方太不成熟，不理解我的好。然而，这种分析取决于具体情况。我为此承受痛苦，然后选择寻找一种拯救的方法，或者干脆止损，退出市场。而不是说，你是个魔鬼，我要联合世界上所有诚实的人来消灭你。
这样做，实际上对自己个人的成长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如果是自己的问题，他就应该改进和反思。如果是对方的问题，那么他应该庆幸对方离开了，专注于自己未来的生活。而这种毫无意义的报复，恰恰证明了他活在怨恨之中。
根据尼采的说法，这种个人恩怨升级为道德战争，这恰恰是奴隶道德的表现。奴隶道德的特征是，他无法通过具体的行动做出反应，无法诚实和直接地面对自己。躲在诚实人，或者受害者这样的群体面具后面，祈求羊群的集体力量来围剿他人。
也许这个男孩会认为，这个女孩曾经对我说过，“我永远会爱我”。她那时多么天真善良。但现在情况变了，所以我被骗了。这种逻辑似乎相当可悲，但也是一种推卸责任的方式。因为当你听着她的甜言蜜语，并且选择相信的那一刻，你不是一个被动的接收者，而是一个行使自由意志的行动者。
我们在11月2日讨论NPD的视频中，提到了外部责任和内部责任的区别。外部责任，也就是我们通常理解的道德或法律责任。如果一个人只是正常行使自己的权利，却被另一个人欺骗和伤害，那么受害者当然是百分之百无辜的，无需承担任何责任。
内部责任，指的是精神层面的责任。他没有过错，没有人有权批评他。一种存在主义的责任。从这个意义上说，人在任何时刻都有责任。我们不需要为自己遭受的客观伤害负责。但我们被伤害之后，如何拯救自己，这是我能够负责的事情。
亲密关系中的情感承诺，仅仅是一种美好的愿望，而不是权利。因此，变心并不构成侵犯。在本体论的层面上，没有人有权永远保持另一颗心处于完美的状态。
这个原则同样适用于性别反转。如果一个女人用这种暴露隐私的方式，指控她的男朋友或丈夫出轨，我相信这也是一种私刑，而不是反抗。
在没有身体暴力、胁迫、操纵或限制自由的情况下，一个长期被困在痛苦关系中的成年人，她往往不仅仅是一个受害者。而是存在某种程度的共谋。例如，一个女人的丈夫有暴力冷漠的脾气。这个女人很不开心。无论是在经济上还是能力上，她都有自由和信心离开。然而，她从未离开。反而对她的丈夫进行批评和抱怨。
所以，尽管这个女人在婚姻中遭受痛苦，但她很可能也获得了一些额外的利益。例如，她塑造了一个牺牲的妻子，可以逃避她应该面对的生活任务。她可以停滞自己的心智，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坏男人。她还可以从中永远获得一种道德上的优越感。
当然，这里需要再次强调，除了家庭暴力和限制人身自由的情况。我们当然也不认为，所有的痛苦都是受害者自己的错。她们是值得同情的，值得被理解的。然而，如果周围的人或社会文化，过度认同受害者角色，这样做，反而强化了当事人的无能感，从而阻碍了当事人克服和解决自身困难。
今天的视频就到这里。我们将在下一期视频中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如果你有任何困惑或疑问，想和我沟通，随时可以通过电子邮件联系我。例如，你想和我讨论某篇文章、某段话、某个视频、某个社会现象，或者你的日记。你可以提前把相关的文本发给我，我会在正式交流前读完。或者你想和我讨论你的人生经历、困惑和情绪，都可以。如果你担心隐私和安全，关于付款和沟通方式的任何问题，请尽快告知我。如果你无法支付或成为会员，也请联系我，我会提供其他方式。具体细节请参考这张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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