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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們大家好,歡迎又來到我的頻道。今天我想聊的主題是友誼。
友誼。之所以想起聊這個話題呢,是因為我認識一位媽媽。這位媽媽呢,接到孩子班主任的電話,以後不要再交朋友了。為什麼呢?因為這個班主任啊,認為她的女兒學習好,但是她女兒的朋友學習不好,擔心她的女兒和他的朋友在一起呢,會把自己的學習給帶壞。
這件事呢,就啟發我產生了一個疑問,就是當人們常年的生活在應試教育的環境下,會不會徹底的改造一個人,對於友誼和社會關係的看法,進而徹底地改變他的人生體驗,進而改變整個社會的運行模式呢?
恰好呢,前兩天,看到了Judith Rich Harris(《教養的迷思》作者)的《The Nurture Assumption》,還有一個英國連續30年的一個研究。他們都提出了一個共同的,但是在中國還沒有普遍傳播的觀點,那就是兒童的社會行為、性格和適應能力都是由同齡人塑造的,而不是父母。父母影響的是家庭內部的行為,而同伴影響的是社會行為模式。一個人,在成年之後,在社會當中的行為,更傾向於受到兒時夥伴的影響。也就是說,你的同學,你的朋友,而不是你的父母。家庭對於人成年之後社交關係的影響,大約在40%,而同伴的影響可以達到50%。
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發現,也讓我自己小時候一個百思不得其解的經歷,有了理論上的印證。我上小學的時候呢,上的是當地最好的小學最好的班。班裡的同學呢,很多人的爺爺奶奶都是領導,父母呢,也是青年才俊,後來都大有前途。所以說,在這樣一種條件的加持之下呢,很多的同學學習都非常的好,而且呢,從小也都被培養的多才多藝。相比他們呢,我在班裡只能算是一個中下等的學生。
在那個學校的三年裡,我都沒有交到過特別親密的朋友,因為我們每天晚上都要寫作業,寫到9點、10點。而且呢,在班裡,老師會把班裡徹底的階層化,有好學生、中等生、差學生。然後每一行呢,有行長,每一列有列長,還有組長,還有班長,還有中隊長,還有大隊長。然後整個班級呢,都是棋盤格式的管理。最奇葩的是呢,我們班還有桌長和桌員制度。一個好學生配一個差學生,這個好學生呢,可以根據自己的想法,去體罰這個差學生。我就曾經親眼看到呢,一個男孩平展展的趴在桌子上,然後另外一個女孩呢,拿著藤條不斷的抽這個男孩的屁股。我很難描述我自己當時的感覺,我只是對於那個男孩抿著嘴巴,紅著眼眶,忍著眼淚的樣子印象很深刻。
這位老師呢,在我們當地是一個明星教師,因為他帶的班級成績最好。(家長們)也要日常的給他上供(行賄)。但是我的父母沒有。有一次呢,他被某位家長舉報索賄,他就一口咬定是我父親幹的,說我們全家道德敗壞。在這個時候呢,當時和我每天一起上下學的,最親密的小夥伴,突然間站了起來。他對著老師交代了所有我和他一起幹過的搗蛋事,但是在他的敘述裡,他成為了證人,而我成為了罪人。所以呢,火上澆油,老師瞬間就認為我豬狗不如,讓全班同學從那天開始叫我豬狗,讓我的名字和豬狗放在一起造句。當時全班同學都興奮極了,爭先恐後地舉手,拿我的名字和豬狗造出各種各樣的句子。這件事呢,持續了一個學期。
在整個一個學期裡,全班只有一個男生,自始至終一次都沒有這樣叫過我。每次同學們興奮地喊我豬狗的時候,我都會望向那個男生的臉,因為那是那一刻,我唯一可以得到的支持。
後來,因為這件事呢,我從一個最好的小學,轉到了一個普通的小學。我再也不用每天寫作業了,也交到了我人生當中第一批10年起的好朋友。更奇怪的是,我從中下等的成績變得頂尖,並且一路保持到高考。在(三年級轉學)大約10年之後呢,我再見到曾經那個班的同學,很意外的,我發現那個班裡沒有人考上很好的大學。更奇怪的是,他們彼此之間,也沒有人建立起很好的關係。特別是中學之後呢,也沒有非常穩定的好朋友。關係當中充滿了比較、猜忌和拉扯。很多人就像是徹底喪失了一種交長期朋友的能力。
我對這種十年間的變化,其實感到非常的詫異,因為我在那個班級實在是太不起眼了,沒有經過努力,我的學習成績就突然開掛。而我那些曾經的同學們呢,他們背景好,學習好,老師也管得嚴,但是最終的結果卻很唏噓。後來呢,我就經常會思考這個問題,猜想,他們可能是在長期的這種充滿了恐懼、等級、羞恥、競爭和壓力的環境之下,反而壓抑了他們的潛力,也極大的損傷了他們對於人際關係的認知和信任,最終呢,成為了一個個孤立又無力的原子,度過了整個青春期。
我所經歷的誇張的經歷,可能大多數朋友並不會經歷。但是拋開這個羞辱的強度啊,他其實是典型的中國教育的縮影。我們的機制,實際上非常強烈的放大了孩子之間的競爭和對立,也限制了他們對於友誼和團隊合作能力的培養。
那麼最終呢,我們會發現,中國人成年之後的友誼,有幾個典型的特點。
一、階層為導向。中國人要的是齊頭並進的友誼,沒有人出頭,也沒有人落下,彼此差不多才是友誼的粘合劑。
二、朋友是資源。我們經常說混圈子、找圈子,某老總、某老闆是我哥們。我們的友誼當中包含了利用,我們的利用當中呢,又包含了友誼。真感情到底有多少,其實是說不清楚的。
三、友誼難以長期深入。更多時候呢,是一個排遣寂寞、互相吐槽、互相陪伴的關係,不是一種精神世界的深度交流。再好的關係呢,也往往需要小心翼翼。
四、社交不是充電,而是耗電。人類的大腦其實是為了社交而進化的。我們為什麼會喜歡別人的微笑,喜歡幫助別人,喜歡有歸屬感?是因為我們的大腦喜歡。所以本質上,我們的大腦是喜歡社交的。它會分泌多巴胺、催產素、血清素、內啡肽,它會緩解壓力,它會吸收能量。但是呢,中國式的社交往往會吃掉你的能量。
五、難以真誠的希望別人更好。真心的希望自己的親戚、朋友比自己好。很多人呢,都喜歡從國民性的角度去解釋這個問題,但是我認為這是一種思維上的偷懶。它們其實是一種特定的社會環境所造成的一種集體的心理創傷。當所有人都有同樣的心理疾病的時候,它就成為了一種無法被反思的社會文化。
篇幅原因呢(注:這是一個多因素結果),我今天主要還是從我們每個人所經歷的教育歷程,來討論為什麼深刻而純粹的友誼在我們的社會是稀缺品。為什麼我們很少見到跨階層的友誼?為什麼我們見不得別人比自己好?為什麼中國人去了西方社會,普遍被認為缺乏領導力?這背後都是哪些我們習以為常,卻早已深深烙印的創傷。
其實,中國未成年人的同伴關係,放在全世界看來都是非常獨特的。從小學開始就開始按成績排名,而且普遍公開。其實呢,這就是一種羞恥的公開化。老師呢,也會隨口的比較孩子之間的優劣,這是一種尊嚴上的侵犯。學生呢,被分為尖子生和差生。學校呢,被分為重點中學和普通中學。大學呢,有211、985、一本、二本、三本。孩子從小到大,就沒有經歷過一種平等的、不帶階級的、不帶羞辱的、支援性的環境。
孩子的社交能力要健康發展,就必然需要一種健康的同伴關係。它應該是平等的、彼此支持的、信任的、真誠的。但是呢,我們的教育體系,恰恰把一個人對於同伴的正常需求給摧毀了。取而代之的呢,是一種高度的競爭關係。比如我們經常會聽到這樣的話,高考你和別人差一分,差的是一操場的人。在這樣一種語境下呢,你的同伴,你的同齡人不再是人,而是一種你必須要碾壓的千軍萬馬。
所以呢,從小人和人之間呢,感受到的不是平等,而是等級。一種以成績來衡量的等級和階級。在這個邏輯的背後呢,每個人都不是以人的身份被看到的,而是以成績的身份被看到的。所以孩子們會很自然的習得,只有自己足夠優秀,別人,才會喜歡自己。只有自己足夠優秀,別人,才會尊重自己。因為學校是持續的這樣運作的,所以絕大多數的中國人,很難理解什麼是無條件的愛,因為大家沒見過。
而且呢,因為從小學到高考,大家都是單兵作戰,沒有任何的團隊合作的訓練。實際上呢,嚴重的限制了大家的社交成熟。這樣一種既包含了精神上的傷害,又包含了人際信任培養上的匱乏,其實會遠遠的拉低一個人未來可以在社會上產生的成就,因為它深深的傷害了我們的大腦。
為什麼說嚴重損害大腦呢?中國孩子壓力最大的時期,一般來說是10-18歲,也就是所謂的小升初、初升高、高考升大學。那麼這個階段呢,和青春期高度的重合。而青春期呢,也是我們的社交大腦的爆發式發育期。我小的時候呢,喜歡待在家裡看課外書,但是在10歲以後呢,我就變得特別喜歡出去找朋友玩。我父親呢,當時認為我在退步,但其實不是,而是孩子在這個時期的大腦,它渴望和別人發生連接。也就是說,我們的大腦,它知道它發育所需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所以會驅動你的行為,所以會驅動你去社交。
但是在這個階段呢,中國的大多數的孩子,一般經歷的是一個高壓、高競爭、彼此猜忌和比拼的同伴環境。相當於在大腦最需要廣泛社交刺激的黃金時期,你卻給他持續投喂的是單一任務和高強度應激。這樣一種過程呢,就會導致中國孩子的大腦社交系統普遍性的發育不足。
一、mPFC(內側前額葉皮層)發育不足。這個位置的作用呢,是理解他人、處理觀點差異和社交自我的構建。如果發育不足呢,就會導致無法理解別人,不知道別人到底是不是喜歡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避免冒犯別人。
二、TPJ(顳頂聯合區)。這個位置呢,負責共情、換位思考、理解社交規則。這個部位的發育呢,需要大量的同伴合作、衝突、談心、修復並且形成一種重複的正迴圈、螺旋式的上升,才能發育成熟。首先呢,學校就沒有給你足夠的時間和空間,讓你完成這樣一系列的訓練。其次呢,很多的家庭也不支持。現在在各種平臺上,經常會看到一些家長的帖子,比如希望我的女兒戒掉友情腦、戒掉愛情腦,遠離毒閨蜜、遠離小渣男。中國的家長普遍有一種自己的創傷應激,那就是希望孩子在不受傷害的前提下完成成長和成熟。這是一個非常不成熟、不現實的想法,因為衝突和傷害,就是成長的必然組成部分。如果沒有衝突和傷害,人就不會有成長。成長源於你如何看待它(傷害/衝突),而不是源於你如何避免它(傷害/衝突)。
包括我前兩天看到的這個視頻啊,也非常火。我的感慨是不是說人不可以選擇虛偽?畢竟人生當中有很多無奈的選擇。但是這個家長呢,因為自己的功利心,提前阻斷了孩子自我探索的機會,可能會讓孩子一生都錯過本可以擁有的真善美。我們社會的精神文化,其實已經被嚴重的扭曲了,那就是幾乎大多數人都不相信人可以一種真善美的狀態而幸福的活著。
三、ACC(前扣帶皮層)發育異常。這個位置呢,能夠讓人感受社交痛,但同時呢,也能調節社交痛,讓一個孩子學習關係,在衝突當中保持耐受(友誼不因小衝突而脆裂),學習讓自己的情緒和情感在衝突當中依然能夠保持連續(不因衝突而扭曲理性客觀),學習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並不會因為小小的衝突而鬧掰(關係是彈性的、建設性的)。那麼這個學習過程,就必然要伴隨人和人之間的爭論、和解、小組合作、同伴支持、綜合性的體驗,才能讓它(前扣帶皮層)發育的健康強壯。但是呢,中國的孩子普遍接受的是羞辱性的教育,比如排名、排斥、比較、老師當眾的批評、同伴之間的鄙視鏈、名校之間的鄙視鏈。那麼你大腦的這個位置呢,就會永遠處於一種被頻繁刺痛,但是又無法修復的狀態。長大之後呢,就會極度的害怕衝突,害怕被拒絕,害怕被看不起,容易誤會別人,沒有辦法也沒有能力接受關係的不完美。
四、Amygdala杏仁核長期的被過度啟動,形成高敏感、高羞恥、高警覺的關係模式。長期的、過度的對自己的錯誤和別人的看法,過度的反芻。中國人為什麼社交上很敏感?大家普遍的不能有話直說?大家普遍的沒有勇氣敢於承認自己的錯誤?我覺得不能簡單的用文化來概括它,它其實是一種普遍性的心理病症,和我們整個民族的人的杏仁核過度活躍是有關的。它是一種集體性的心理症狀,必須依靠一個平等、平和、真實、有安全感、低壓力的大環境,大家才能夠集體性的治癒。
五、Striatum紋狀體發育不足。紋狀體的發育呢,必須伴隨長期的持續的社交,讓你感到被接納,你感到快樂。但是在我們的學校當中呢,社交通常會被看作是一種浪費時間的行為。而且因為排名和成績的影響,我們的社交當中很容易伴隨著若隱若無的羞恥感。那麼紋狀體這個社交獎勵系統呢,就會發育不良。在成年後呢,就會有一些典型的症狀,比如社交不快樂,和別人相處很累,深交很難。其實這並不是一種內向,而是我們的神經系統缺乏社交獎勵。
當我們的大腦和這個大腦所需要的環境同步被破壞,並且持續十幾年之後,就會嚴重的影響我們長大之後對於人際關係的感受,變得不容易相信別人,無法建立深厚的友誼,自尊心搖擺不定,不會合作,只會競爭。看到優秀的人,第一反應不是欣賞或者說思考資源互補,只會覺得自己被別人壓了一頭。也沒有辦法發展出強大的領導力。
很多人都認為,華人在歐美環境下升職難是一個語言問題,但其實呢,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華人在高度競爭、加垂直權力的社會環境下,很難從小就培養出卓越的領導力。中國人呢,通常會把領導力看作是一種操縱、震懾他人的能力,這是一種權力社會的思維模式。但其實在更為平等的社會環境下,領導力呢,更多體現在一種多元的溝通、信任他人、應對衝突和矛盾、主動承擔責任這樣的一種狀態。但是呢,我們恰恰就被培養成了不擅長多元溝通,不擅長信任別人,面對衝突回避,面對責任逃脫,害怕犯錯,等待權威評價,這樣的一些特質。那麼這些要素一旦集齊了,這個人的身上就不會有領導力。
這些普遍性的行為,表面上是文化現象,再深挖一層呢,是心理現象,再深挖一層呢,就是大腦的損傷。
本期的會員視頻呢,是我通過結合農耕文化和皇權結構,對中國人的合作能力、契約文化為何低下的剖析。做商業的朋友非常推薦去看看。
我們繼續講友誼。一方面呢,經歷這樣一種少年階段,我們已經沒有能力去構建健康的、深度的、親密的關係。不管是友情還是愛情,不是我們不想做到,而是我們的大腦做不到。另外一方面呢,則是同齡人也不具備這樣的能力,去構建健康的、深度的、親密的關係。前兩年呢,有句話很火,說不要找對你好的人,而是要找一個本來就很好的人。但是呢,這其實在我們的社會很難實現,因為我們知道經歷這樣一場教育下來,幾乎所有人都是滿身硬刺和千瘡百孔。
那麼到底是什麼在阻礙我們構建深刻的友誼呢?
一、中式友誼:高地位敏感性。中國有句話很流行,叫做圈子不同,不要強融。這裡隱含的一個規則就是,你的個人價值要配得上你的關係,你要擺正自己的位置。假如呢,兩個人本來是很好的朋友,但是當其中一方呢,成為了大老闆,但是另外一方呢,還是一個小白領,一般來說呢,這個關係就會漸行漸遠。我記得之前啊,我看到有一個網紅給大家教向上社交,他舉了一個例子說,如果你的朋友混好了,你首先要做的就是要擺正自己的位置,以對待上級的態度來對待他,這樣你才能從他的身上拿到資源,維持關係。這個邏輯呢,很刺眼,但其實它是適配中國社會的。在中國社會呢,古已有之,不少人在登上高位之後呢,都會及時的清理自己的舊夥伴。
二、把教育中的比較結構內化為成年後的關聯式結構。因為友誼的大腦範本呢,是在未成年時期形成的。如果在你的童年時期充斥著比較,讓她的女兒和自己的好朋友離遠點,競爭排名,那麼在你成年之後呢,大腦會自動沿用這個邏輯。看到別人的時候,會很自然的冒出念頭,他比我好還是差?我們的位置是不是對等?我在他面前會不會丟臉?很多時候呢,我們都不是去感受情感,去享受情感,而是在掃描關係當中的面子風險、羞恥風險。而且呢,我們會沿用這樣的一種思維方式,掃描一切關係。很多人在看到別的國家之後呢,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說,這個國家有什麼好玩的,有什麼有趣的,而是會想,他們比我們發達嗎?我們比他們發達嗎?我們什麼時候能超過他們?他們是不是看不起我們?似乎我們很難平和的,以一種世界公民的角度看世界,而是永遠的處在一種應激的競爭狀態當中。
三、敏感的羞恥系統。當然,羞恥感也是中國社會和中國家庭典型的控制人的一種手段。所以說,幾乎所有的中國人,都會過度的處理別人怎麼看自己,這樣一個問題。一旦自己和朋友的階層發生分化,那麼羞恥系統呢,就會立馬啟動。為什麼中國人見不得別人好?因為別人一旦混得比你好,即便主觀上沒有傷害你的意圖,但是他客觀上啟動了你的羞恥系統。兩個朋友之間的能量平衡被打斷,雙方都會自動退場。甚至呢,夫妻之間也會產生這樣的一種模式。
我曾經呢,在小紅書上看到一個很火的帖子,是一個女性,她坦言她希望自己的丈夫事業失敗。這並不是一種惡毒,而是一件非常好理解的事。因為他們兩個人的教育背景、工作能力都非常的相似,而且也因為相似的優秀呢,進入了婚姻。婚後呢,她的丈夫發展的更好,但是她自己呢,由於各種機遇的不幸沒有發展起來。隨著家庭的生活變得越來越好,她的痛苦也變得越來越深。當別人恭維的喊著他某某太太的時候,她不會覺得有臉面,而是會感受到一種深深的羞恥感。
當然,從社會學的角度來講,中國人的友誼其實是一種社會關係,而不是私人關係。私人關係的邏輯是,我喜歡你這個人,我們彼此欣賞,所以我們是朋友。但是在中國,友誼的邏輯往往是,我喜歡和你這個人,處在同樣一個社會位置上,在這個位置上,我們彼此交換資源,我們彼此照應,大家都不虧,也不會覺得自己丟份。
所以說呢,在中國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那就是很多人在成年之後,尤其是中年之後,都非常的喜歡懷念青春,懷念白月光。但是,其實我覺得這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當你變得更加的成熟,更加的成功,有更多的思想深度之後,你卻再也沒有機會擁有純粹的愛情和友誼。所以在這漫長的幾十年裡,我們到底交換了什麼?其實,這種純粹的情感在成年之後的匱乏,和我們的文化其實是非常的相關的。
在中國的文化當中呢,我們往往會普遍性的去模糊友誼,我們往往會不自覺的用功利性的關係去取代深層的友誼。我們經常會說,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打開圈子,向上社交,關係要交換,資源要對等。所以呢,我們的關係逐漸就會變成功利性的、工具性的、可互換的、可消耗的。我們自己呢,也就會很難分清楚對方到底是真的朋友呢,還是一個合作夥伴。所以也可以說,中國文化用關係填滿了生活,但卻把真實的友誼呢,擠了出去。看起來呢,我們用關係帶來了資源,但是呢,精神世界由於長期的沒有真實的親密的感情的滋養,很容易出現一種空心化。
前兩天呢,我聽一個英文播客,播主是一個已婚有娃的男性。他說他每週三的上午,都會和自己最好的朋友約在一起吃早餐。如果因為出差兩個人見不到面,他也會打個電話,兩個人互相問好。這個過程呢,會讓他感覺到很幸福。其實呢,我們經常會有一種誤解,我們會認為精神世界的充實,好像是一件很高深、很難的事情,要去讀一些哲學書,讀一些名著。但是其實不是這樣的。你有幾個可以深度交流、深度看見、沒有彼此比較、可以分享脆弱的朋友,哪怕是聊很淺很淺的話題,也可以很充實,完全可以讓你對於人生意義的那種懷疑一掃而空。
曾經讀高中的時候,在省會的重點中學讀書。在那個學校裡,所有的人都非常的在意成績,大家呢,也都住在一個有限的宿舍裡。所以呢,學業的壓力加上空間的狹窄,讓我覺得非常非常的壓抑。所以當時呢,我每個月1/3的生活費都用來買電話卡。我每週呢,都會給我老家的一個朋友打電話。每次打電話我也不聊別的,每次都是插科打諢,或者說聊一些八卦。然後呢,我的那位朋友就會在電話的那頭,安安靜靜的聽我講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我的電話從春天打到夏天,從夏天打到冬天,就這樣打了三年。她從來都沒有掛過電話,從來都是安安靜靜的等著我講完。
在很多年後的一天,聊起高中時代,她突然對我說,我知道你那個時候不快樂。那一刻,那一瞬間的感覺,對於我來說,就好像是時空折疊。高中時的我,和那一刻的我,都看著她。我,在那一刻是如此真實的感受到,我有一個如此真實的朋友。我們的關係也有一點特殊,曾經我們喜歡同一個男生,但是我們從來沒有因為這件事情爭吵過。我的學習永遠都比她好,但是她從來都沒有過虛偽或者說退縮。只可惜,曾經的我並沒有同等的能力去傾聽她身上發生了什麼,而當我有這份能力的時候,我們已經不再是朋友了。
所以我想說,成長一定伴隨著失去。但是,失去不代表不擁有。因為愛情天然的戲劇化,所以商業社會和我們的文藝作品,都過多的賦予了愛情價值,但是過少的討論了友誼,去討論什麼是友誼,友誼有著什麼樣的結構,如何建立一段健康的友誼。但其實我個人認為,友誼,尤其是成年人的友誼,其實是一種非常非常高級的情感。因為親情是天生的,你不能選擇。愛情是排他性的,同時受欲望驅動。但是友誼不同,它高度的體現了我們作為一個人的自由意志、精神世界和袒露自我的決心。它的唯一標準就是我選擇了你,你選擇了我。我選擇了你,只是因為你是你。這是友誼的本質,也是對於一個人最深度的肯定。
我在你這裡的自尊,並不會因為我混的好不好而發生搖擺。我在你這裡的脆弱,也並不會因為價值的評判而受到否定。人們的社交焦慮往往來自於害怕被評判、害怕被看不起、害怕袒露真實的自己。但是真實的友誼恰恰是不評判、不比較、不羞恥、沒有功利的功能,讓雙方無論是高光還是脆弱,都能夠平靜的在對方那裡得以安放。假以時日,被你忘記的那部分你自己,會被好好的保存在你的朋友那裡。我們收藏並且完整了彼此的人生。
去年的冬天,我曾經有過一場對我影響很深的聊天。那是一個我們認識了10年的法國朋友。每次他回中國呢,我們倆都會見一見。然後那天晚上呢,我們談到了友誼這個話題。然後呢,他講了這樣一個故事。他說呢,他父親有一個朋友,曾經想做一個項目,如果找他父親的話,這個項目他父親一定可以幫忙,然後他的朋友也會賺到很多的錢。但是那個人呢,並沒有去找他的父親,從始至終都沒有對他父親開口。最終呢,這個項目也沒有做成。我當時很不解,就問他為什麼。他說,在他們的文化當中,友誼是友誼,生意是生意。朋友之間是不輕易做生意的,因為做生意很有可能破壞最寶貴的友誼。
這個故事對當時的我,有很深的衝擊。因為我從來沒有思考過,什麼是真正的友誼。被我稱為朋友的一些人,或者一些被我叫的很親的,什麼師兄、姐姐。當時我就在想,我和他們的親密到底是因為一種友誼,還是因為一種潛在的利益。所以說,在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我決定在我人生的後半場,我要擁有很多真實的、純粹的友誼。這對於我來說很重要。而且現在我也會覺得,我已經足夠堅強到去袒露我的脆弱,也足夠成熟到去安放別人的複雜。
對於我來說,我不懷念青春期,因為它伴隨的,是一種生命無法自主的軟弱和焦慮。我認為自由的、強大的、有堅實人格的、有主體性的、可以發揮自由意志的中年階段,才是一個人真正意義上的青春。
中式友誼的社會學屬性,中式情感的功利性。青春不是迷茫的,青春不是怯懦的,青春不是無法自主的。青春是自由的,青春是勇敢的,青春是每一天感受命運召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