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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日安,我是日安。
从我出镜开始,就一直有人说我长得像87(电视剧)《红楼梦》里的香菱,尤其是这颗母胎带来的观音痣,简直是香菱附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所以今天我们就来讲《红楼梦》,元批《红楼梦》,第一讲,开讲!
我定了一个小标题,叫“细思极恐的性教育”。你看我样子就知道,这是一期很严肃很正经地聊情和欲。
《红楼梦》第五回有这样一段情节:宁国府里梅花开了,尤氏请刑夫人、王夫人去赏花,也叫上了宝玉。宝玉玩累了,贾蓉的妻子秦可卿便带宝玉去自己房里午睡。就是在秦可卿床上,宝玉发了第一场春梦,神游到太虚幻境,遇到警幻仙姑,并被梦里的秦可卿【授了云雨】。
这就是有名的“警幻仙姑授云雨”了。这段情节影响很大,我们现在口语里的“意淫”就是从这儿来的。金庸老先生《天龙八部》里虚竹和梦姑的“梦淫”,也是从这儿化用。
还有一个《红楼梦》讨论了数百年的公案,也是出自这一回:贾宝玉,男,13岁。这个年纪放现在,也就是小学刚毕业,小屁孩一个,对吧?但在《红楼梦》成书的清代乾隆年间,13岁啊,其实都已经可以结婚了。康熙12岁时就和赫舍里氏结了婚。
如果你用现代眼光看,就是一个大姐姐,带着一个上初一的小弟弟(实际贾宝玉是秦可卿的叔叔),在自己的房间睡个午觉,这好像没有什么。我初一就在我堂哥嫂子床上睡了一个午觉,还躺着看了一集《王子变青蛙》。
但是在《红楼梦》的时代,这件事儿就很奇怪,甚至可以说暗藏玄机。原著就借一个嬷嬷之口道明了大众对此事本能性认为的不合适:“哪有叔叔往侄媳妇房子睡午觉的理啊?”尽管秦可卿开解说:“哎呦呦,他能多大了,就忌讳这些个。”但这反而更不对劲了。她是“重孙媳中第一得意之人”,是“极妥当的人”,她不会不知道这件事儿“不妥当”,极不妥当。搞不好,第二天金陵的小报娱乐头条就是……
你越细想,就越觉得不对劲。好像曹雪芹在这儿留了一个谜。可是呢,你又找不到谜面,因为谜面不在第五回,而是在第十二回。
《红楼梦》第五回是改自曹雪芹的旧稿《风月宝鉴》。后来删删改改,一部分原始情节就挪到了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风月宝鉴》也是在第12回出现,就是那面可以无限播色情片的镜子。张爱玲等红学家认为:秦可卿也是有《风月宝鉴》的。
可是你找不到。整部《红楼梦》,秦可卿连照镜子的情节都没有。她的《风月宝鉴》在哪儿呢?是不是在她的房间里呢?
其实,秦可卿的《风月宝鉴》,不在她的房间,就是她的房间。你应该能知道我在说什么。就像今敏所说:“未麻的部屋是一面现实和梦的镜子。”
梦:太虚幻境。未麻的部屋:秦可卿的房间。一面无形的镜子,它照出了风月世界的两面:一面是贾宝玉的明媚的风月世界,另一面是秦可卿的黑暗的风月世界。
从贾宝玉的视角看——这是一个重女轻男的少年的风月世界。梦啊,不是在贾宝玉躺在秦可卿床上时做的,要早一点。在秦可卿将宝玉带入自己的卧房时,梦已经开始了。
虚与实、幻与真,其实在曹雪芹笔下没有实在的边界。有时候是以虚写实,有时是以假乱真。这种写法是《红楼梦》独有的修辞,我把它称之为“真假互文”。
我们举个例子,就说金陵十二钗的判词。判词是虚的,可判词里人物的命运却又是实的。你看他真,他又似假;你说他虚,他还有实。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所以博尔赫斯就说过,《红楼梦》没有真假的界限,创造出一个时间点迷宫。
既然这一切都是发生在贾宝玉微醺状态下的,那么,是虚是实呢?我们再来看看“秦可卿的部屋”。这房间的陈设:
“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对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而且还是由秦可卿亲自展开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
这哪里像真实存在的房间呢?哪儿去寻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找不到的呀,故宫博物院都没有。
这其实就是在暗示读者:贾宝玉眼中的秦可卿房间,不是实在的房间,而是初有性意识的少年眼里的风月世界。这世界情意绵绵,暗香款款,如梦似幻。不对,就是梦。太虚幻境更是宝玉的梦中梦,有点《盗梦空间》的意思。
你也可以这样说:不是秦可卿带贾宝玉入自己的房间睡,而是贾宝玉的主观世界,在梦中和心心念念的梦中情人秦可卿同床共枕。照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说,这是他的潜意识里的性意识。
对情节的解读也存在真假互文。你把这段情节当作虚写,看到的是少年贾宝玉的风月世界:男欢女爱,荷尔蒙迸肆,勾着你往里跳。但你把这段情节当作实写,你看到的就是一个截然不同的风月世界——从秦可卿的视角看,这是一个男盗女娼的黑暗的风月世界。
过往对这段情节的解读,读者也好,学者也好,基本是以贾宝玉的视角去解读。无论是说为彰显其姐弟情深,还是说为警幻仙姑授云雨做剧情铺垫,都是在讲宝玉。少有人从秦可卿的视角看。
秦可卿为什么把宝玉带进自己房间?总不能是为了让宝玉发春梦吧?有解释说秦可卿是在讨好贾宝玉,宝玉是贾母的心头爱,讨好宝玉,也是间接讨好贾母。可是,让宝玉在自己房间午睡,宝玉是开心了,但贾母会开心吗?贾母怕会觉得胡闹吧!孤男寡女的,又乱了辈分,封建大家族最看重的就是这个了。
我的看法是:秦可卿不是要贾母开心,她就是要贾母不开心,就是要践踏礼教。
回过头来看看秦可卿的判词:“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判词是命理,秦可卿的命,是执于情、困于淫。
关于秦可卿的隐情,原著里是焦大醉酒后骂咧出来的:“每日偷鸡戏狗,扒灰的扒灰。”这里的“扒灰”就是指秦可卿和公公贾珍扒灰乱伦。在现在的成书中,秦可卿是病故。
这其实是删改过的。我手上拿的这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13回里,原有情节是“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红学家们也推测出了大体的情节:秦可卿与公公贾珍扒灰,婆婆尤氏知道了却不敢管,丈夫贾蓉不仅不管,还跟老爹一起“聚麀之诮,两牡共乘”。秦可卿没办法反抗,绝望中与贾蔷有了私情,最终情劫疏解不了,在天香楼上吊自杀。
脂砚斋在这一回的回末有朱批:“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我们大白话讲呢,秦可卿的事儿,是根据曹家的真事改编的,也丢了曹家的门面,所以曹雪芹的长辈脂砚斋命令他删掉。甲戌本也点出:“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却四五页。”
现在的情节,其实和判词是对不上的。原来“淫丧天香楼”的情节才对得上:“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纵然是人间尤物,在宁国府,秦可卿也只是一个玩物。丈夫冷落她,公公侮辱她,情夫轻慢她,连焦大也对她荡妇羞辱。礼法倒成了她自救的唯一可能。
戴锦华老师就说过,女性冲破保守文化的牢笼,也意味着失去了保守文化的保护。封建礼教的禁欲主义是在践踏女性,却也在保护女性,尽管代价就是人性的禁锢。
秦可卿需要保护,可府里丈夫、婆婆、公公、小叔子,谁来保护她?娘家人能保护她吗?她可不比王熙凤,能营善司郎中的老爹秦业,无权又无势。她还不是秦业亲生,而是从养生堂里抱养的。谁能管住自己爱扒灰的公公,遏制住不伦之事呢?
似乎只有贾母。贾母辈分高,又是女人,在宁荣二府有话语权。可是要怎么求贾母帮自己呢?你又不能直接跑过去告公公的状,这是丑事儿,是不能公之于众的。
于是,秦可卿只有通过自污,把宝玉带入自己的房间,引起贾母不满,引起贾母对贾府礼教秩序的整饬。用她最厌恶的礼法,来保护自己。这也是一种莎士比亚式的戏剧冲突。可是,终究是困兽之斗。
或许,曹雪芹正是通过秦可卿绝望中的努力,来彰显命运的不可抗。
或许,作为情欲终极化身的秦可卿,必然以身为情为淫献祭。
再回到警幻仙姑初授云雨时所说的话:“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就像贾瑞的《风月宝鉴》,一面是美人,一面是骷髅。恰恰在呼应贾宝玉和秦可卿眼中,截然相反的风月世界。
所以说,秦可卿的房间就是她的《风月宝鉴》。这也是从哲学层面的真假互文。
欲是一种生殖诱惑,但并不必然建立在情之上。而情是一种时间酿造,它可以以欲为媒,也可以以禁欲为媒。PUA高手把欲当成了情,道德先生把情当成了欲。但生活的烟火气总是混杂着情与欲。
情是真的,欲是假的。但生活中情欲交织,爱情呢?真真假假。你当真了就是情,你没当真就是欲。明明是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眼中却分明是两件事情,甚至在不同时期的你眼中,也是两件事情。
情欲是如此,《红楼梦》也是一样。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秦可卿,也有一千个贾宝玉。人生真意啊,得你自己叩开红楼世界的大门。
我是有香菱同款观音痣的元日安。如果你和我一样,热爱《红楼梦》,欢迎订阅我的频道,也欢迎转发这期视频给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