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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邁入兩極化社會,煽動型網紅動員「情緒政治」?如何停止民主內耗?法國哲學教育培養民主人的方法,批判思考列入必修! EP58 坂本尚志《思辨的力量》

超級歪 SuperY26:33

Transcription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感覺到,這一年來能夠自由表達言論的空間越來越小了。

只要一發表意見,立刻就會被炎上,導致很多網紅、公眾人物在網路上不太敢發言,甚至有被網暴的人出現憂鬱、心理問題。台灣社會的內耗、輿論兩極化現象,已經慢慢步上美國社會的後塵。如果未來持續惡化,勢必會危及台灣的民主運作。

今天這集影片,讓我們從社會科學、哲學跟歷史這三個角度出發,談談當今的兩極化社會。

一般人通常認為,兩極化是因為政治意識形態不同,像美國的自由派跟保守派,一邊動不動就罵人是左膠,另一邊則罵對方是納粹、法西斯。但如果只是意識形態不同,沒辦法解釋為什麼過去二十年來,兩極化的現象才開始變嚴重,雙方交集越來越少。

所以學者認為,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因素:情緒政治的兩極化(affective polarization)。什麼叫情緒政治?人們開始把黨派當作一種身份認同。當我反對的黨做了某件事後,我就要踩在他的對立面,以此鞏固、強化我的認同忠誠度。

所以在網路上,很多人其實不是真的要辯論,而是單純的Rage-baiting(憤怒誘餌),故意引戰,找大批網民發動仇恨動員。這種情緒政治會導致一種現象,就算兩黨在某些政策上其實立場相近,他們仍然會互相攻擊,甚至把對方貼上「民主的敵人」標籤。因為大家在意的不是對方採取什麼立場,而是我想像中的他們有多極端、多討厭。

所以問題不是意識形態那麼簡單,而是情緒政治、自我認同。人們已經內化了黨派認同(People have internalized partisan identity),也許這是在30年前不曾見過的情況(that we didn't really see, say, three decades ago)。

過去二十年來,這種兩極化讓美國選民變得更堅定、更忠誠,也讓人們對對立的政黨更有敵意。中間選民變得越來越少。更嚴重的是,這種兩極化已經開始滲透到日常生活。過去十年來,美國人感覺跟政治立場不同的人對話越來越有壓力。

另一個更明顯的變化是,半個世紀以前,美國人很少在意自己的小孩是不是跟反對黨的人結婚。但自從2010年以後,美國不分黨派、會在意這件事的人比例都大幅增加。

那台灣的情況如何呢?2022年,政大的政治學者黃紀、郭子靖研究發現,台灣人在統獨議題上出現了情緒政治的兩極化。他們請藍綠兩黨的人,給自己支持統獨的立場打分數。0分是最贊成獨立,10分是最贊成統一,中間5分則是不統不獨。結果發現,大多數人其實都是在光譜的中間,也就是傾向維持現狀。

但是,如果請這些人評分,覺得對方應該在光譜的哪端,我們看到的光譜卻會是長這樣。藍的覺得綠的都很極端,支持獨立;綠的覺得藍的都很極端,支持統一。

從這項研究我們就發現,真正造成兩極化的並不是意識形態的差距,而是我們心裡覺得對方很極端的這種情緒。

如果問題出在情緒政治,那我們可以進一步問,為什麼過去幾年來情緒政治被激化了?學者發現一個關鍵因素是社群媒體。我們通常會以為,社群媒體會產生同溫層效應,導致兩極化,所以我們應該要跨出同溫層。

但是研究發現正好相反,在社群媒體上,接觸到跟自己立場不同的人,可能會造成反撲效果,增強兩極化。尤其是現在越來越多的煽動型網紅,口出狂言來博取流量。他們發現越是聳動的話題,越可以賺取更多流量。社群媒體的演算法,為了賺取更多廣告費,就會更常推給你這些影片。

所以許多網紅其實默默助長了台灣的政治兩極化。因為網紅的推波助瀾,把人們推向了某一個極端的立場。你不支持罷免你就是中國人;你不藍不綠,那你就是藍;你不藍不綠你就是紅;然後你不表態,你就支持罷免。就覺得把所有人都搞得很瘋。

那麼,對這種兩極化現象,有沒有什麼應對方法呢?在目前社會越來越兩極化的情況下,台灣要如何停止惡鬥、內耗?

在《民主國家如何死亡》這本書裡,政治學者Steven Levitsky跟Daniel Ziblatt引用了美國內戰的例子。美國歷史早期就因為蓄奴問題,產生過兩極化對立,可以說是美國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的情緒政治。當時南方蓄奴州擁護奴隸制的參議員John C. Calhoun就說:「解放奴隸後,黑人就會爬到白人頭上,我們的家園就要被奴隸佔領了。」反對蓄奴的人則指控對方是在煽動暴亂。這種兩極化讓當時的國會充斥黨派暴力,幾年後就演變成了大規模內戰。

在南北戰爭結束後,美國花了幾十年的時間重建社會信任,兩極化才逐漸緩解。美國人開始意識到,民主制度要能夠穩定運作的基礎,是必須知道政治對手不是敵人。只要對手照著憲法規則走,就必須接受他們也能夠掌握權力,也有統治的平等權利。再怎麼樣不同意對手,還是要承認他們的正當性,也就是相互容忍的民主精神。

再來是社群媒體加劇兩極化的問題。臉書可沒有說要做出可以強化民主的設計決策(Facebook isn’t saying let me make design decisions that are going to strengthen democracy.)。他們在想的是,我要怎麼讓社群媒體這個產品(They're saying, How do I have all of the product in a direction)能夠獲得人們更多的觸及率(that will get more engagement from people?)。

大家如果都習慣了Threads上面那種仇恨政治,它其實會把整個社會的下限拉低。在真正的公共辯論上,人們就會習慣用很戲謔的方式來談事情,等於是在損害台灣社會的民主品質。主流媒體又很喜歡跟著報導這些新聞,等於是在幫這些極端份子當傳聲筒,過度放大少數極端的聲音。

這就讓大家產生一種錯覺,好像台灣人都變得好偏激喔。但其實偏激的是那些側翼粉專,只是主流媒體大肆報導少數極端行為。

當我們觀察那些在推特上積極參與政治活動的人(When we look at people who are highly politically active on Twitter),我們發現大概有7成的內容是由6%的人所創作的(we find that about 70% of the content about politics is generated by just 6% of people),而這6%的人不成比例地都是極端自由派或極端保守派(and those 6% of people are disproportionately very liberal or very conservative.)。

所以當我們在滑社群媒體時,可能錯誤低以為大家都很極端(And so when we wander on to social media, we can wrongly conclude that everyone is extreme.)。

那如果不用社群媒體搞情緒政治,又有什麼替代方案呢?我們在日常人際互動上,大家都會避談政治啊。學者建議,應該要設計一些能夠促進對話的社群平台、App。例如美國的研究人員,設計了一款像交友軟體的App做實驗。每個用戶都是匿名的,你選好你想討論的話題後,例如移民、槍支管制,這個系統就會幫你配對一個跟你立場不同的人,但是你不知道對方是哪個黨派的。

結果發現,這種設計有效減少了兩極化,促進不同立場的人去真正認識對方為什麼這樣想。因為這個對話是以「主題」來配對,而不是以「黨派」來配對,所以對話就會聚焦在問題上,而不是黨派認同上。

從這個實證研究來看,要減少兩極化,我們應該試著轉向討論問題本身。重點不是對方站在哪個黨,而是對方提出的論點是否合理。我就覺得要不要罷免應該看這個立委適不適任,而不是因為他是國民黨,所以我要全面罷掉他。

另一項研究發現,有助於降低兩極化的方式,是建立審議式民主的安全空間,讓大家覺得在這個空間裡,我可以真實表達自己的政治意見,不會動不動就被出征、炎上。例如美國在2019年做了一項實驗,叫做America in One Room,找了500位選民來到一個房間裡,共同討論5個爭議主題。討論時會有主持人在一旁引導,注意雙方對話的情緒,發現這有助於減少兩極化對立的現象,能夠促進雙方真正的對話。

結果顯示,原本在政治立場上最極端的兩群人,極端自由派跟極端保守派,在對談結束後,都校正了原本所支持的極端政策的程度。

當然,很多人聽了可能會覺得,這些解方聽起來都需要專家、公部門的設計,不是我們個人就能做到的。所以面對網路上群魔亂舞的資訊,我們還是要回到每個人自己,必須有自主思考的能力。每個人都要知道如何辨別論述的合理性,不盲從、不被帶風向,才可以打造出一個民主防火牆,讓社會不會輕易被極端言論滲透。

但是自主思考的能力,恰好是我們的教育不教的。現在的民主國家是間接民主,所以我們只需要投票選出代議士、總統就好了,之後就可以把事情都交給他們去煩惱。但這其實不符合民主剛開始的理念。古希臘是直接民主,每一個公民都要能夠為自己的主張辯護,要能夠跟不同意見的人對話。民主理念應該是人民主動參與,每個公民自主思考、提出自己的意見,學習跟不同立場的人對話。

這聽起來很理想,但實際上要怎麼做呢?事實上,法國的高中哲學教育設計的初衷,就是培養獨立思考的公民。所以我們不用重新想一次,而可以借鑑法國哲學教育,看看他們怎麼教下一代成為會思考、辯論的公民。

法國高中規定,高三生要上一整年的哲學課。文組是每週上8小時,理組則是每週上4小時。到了每年六月大考,第一科考的就是哲學,作答時間4小時。哲學考試的題目,每年都會被台灣媒體報導,說法國人真厲害,高中生就在學這麼難的東西。

但其實法國把哲學列入教育,並不是要培養哲學家,而是要透過哲學訓練,養成獨立思考的能力,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公民。在他們的觀念裡,哲學教育比較像是讓年輕人轉大人,變成合格的公民。我們在台灣都是年紀到18歲就可以投票了,就自動變成了政治公民。但仔細想想這其實很奇怪,為什麼你18歲生日過後,就突然很懂政治議題,可以投票?其實很多大人即便有投票權了,思維還是跟高中生一樣不成熟啊。

法國的哲學教育就是要讓年輕人轉大人,賦予公民思考的武器,你才能參與民主社會的運作。所以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到底法國高中哲學課是怎麼做的。

法國高中哲學在教論證的時候,其實是有一定的模板、寫法的。學生必須依照一定的步驟來寫,先在引言裡分析問題,再在正文裡整理正反意見,最後才提出自己的結論。這聽起來好像跟大家印象中的哲學不太一樣,哲學不是應該自由思考嗎?

其實這個模板不是叫你死背,而是在模擬民主體制裡決策形成的過程。要成為一個合格的公民,你至少要有三項基本能力:

第一,能清楚定義問題裡的概念。

第二,你要能公正陳述正反方的意見。在說明自己的主張前,先充分闡述反方的意見,知道跟你意見不同的人怎麼想,之後再做出自己的獨立思考、判斷。

第三,正確引用佐證、資料來源,來增強你說話的說服力。

這三個步驟都是在民主辯論中必不可少的。

現在我們來進一步拆解這三個步驟。

第一步,釐清問題中的定義。在討論一個議題時,人們時常會因為沒有先定義好一個詞彙,導致無效溝通、兩邊各說各話。看似用同一個字,其實根本在想不同意思,結果就是邏輯死亡。例如,「法西斯」這個字,學界有明確定義怎樣的政治人物算是法西斯,但是大家都隨意使用,已經變成罵人的話了。

有些人還會反問,我們又不是學者,為什麼要照學界的定義呢?如果你討論的概念本身是日常的,那只要討論雙方講好就好,不一定要按照學術。但如果你今天用的概念本身是源自學者的發明,你難道不需要去理解一下它原本的意思嗎?

我們來看一個沒有清楚定義的反面教材。自由派的媒體人Mehdi Hasan邀請所有立場不同的美國右派人士來辯論移民主題。結果大家卻連移民跟原住民都定義不清。

「你是移民的後代。」

「移民定居者、殖民者。」

「是,殖民者。」

「你看起來不像是美洲原住民。」

「我是美洲原住民,白人是美洲的原住民啊。」

「你在說什麼?」

「你在說什麼?」

「白人當然是美洲原住民啊。」

「是喔?」

「那1500年以前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你有點搞混了...」

Hassan說對方是白人、是移民的後代,不是美洲原住民。結果這個右派人士卻說,白人本來就是原住民。也就是自由派跟右派在「原住民」這個詞上的定義都已經有分歧。這樣的討論根本就無法有效溝通,都是各說各話。

釐清定義後的第二步,是你能否對正反雙方的論點進行一次整理,整理完後才開始說自己的觀點。這是絕對不能省略的步驟。為什麼要訓練學生有這種能力?因為要確保你是一個合格的公民,能夠尊重多元價值。你至少要有這個習慣,去理解跟你意見不同的人為何反對,他們在意的到底是什麼,而不是因為自己不認同就不去理解。

我們在台灣從小沒有受過這樣的教育,在網路上常常看到,大家是先把對方的論點醜化、抹黑,再去攻擊對方的論點。但這其實是在浪費大家的時間,因為你罵完之後,反對的人並不會因此被你改變意見啊。這在哲學上稱作,你沒有認真理解對方的觀點,而是把對方觀點扭曲,就像紮了一個稻草人,打敗稻草人之後還洋洋得意,即使對方根本沒有被你打敗。

例如Charlie Kirk在跟劍橋大學生辯論「大學教育是不是一場騙局」的時候,就用了一些沒有代表性的極端案例來反對大學教育,就是一種稻草人謬誤。

「我們有1100萬個高薪工作崗位,卻沒有足夠的勞動力。」

「反而我們看到許多人跑去大學裡修讀北非女同志詩歌。」

「這可能聽起來不錯,但這不一定會讓人們的性格或是靈魂得到發展。」

「And B, it does not necessarily also give you the skills necessary.」

「北非女同志詩歌。我想並沒有這個學位存在。」

「我想那只是學位裡的某一門課。」

「也許吧。」

「是的。」

「你只是拿一個單一例子來告訴保守派跟一堆年輕人,大學教育是一場騙局。」

你應該要先找出對方的論點裡有哪些值得肯定的,肯定完之後,再說你反對的理由。也就是進到第三步,提出自己的意見,並且拿出數據資料、證據佐證。

先充分考量對方的合理之處,再指出對方的不合理。這個順序不能反過來。因為這樣才能顯示出,我支持的立場能夠克服前面講的問題、侷限。還有論點不能從個人經驗出發,不能說「我感覺這項政策是在撕裂社會、製造對立,所以它是不好的。」這種論述沒有普遍性,純粹是你個人的感覺而已,不是大家都如此。

法國的哲學教育會教學生,如果要主張個人情緒,可以用文學作品裡的角色當作論據,因為文學作品既然會成為經典,就代表它反映了某種普世的人類經驗,大家都有同感。或者更好的是,直接引用哲學論述,用哲學家說過的話來加強自己的主張。這也就是要訓練學生平常多閱讀,才能知道哪位哲學家支持怎樣的論點。

當然,我們一般日常辯論不用去記住哲學家講了什麼。我們比較需要的能力是拿出學術的數據資料佐證,有統計數字或是實驗證據,才可以證明你說的、增加論點的說服力。

現在我們來做一個示範。留法的哲學家坂本尚志在他的書《思辨的力量》提出一個案例分析。2010年法國哲學會考的考題是:「勞動能使我們更有人性嗎?」Le travail nous rend-il plus humain ?

根據剛剛說的三步驟:

第一步是拆解問題、釐清定義。先定義好什麼是勞動、什麼是人性。我們可以把勞動暫時定義成人利用工具來改造自然、延續人類的生命、社會。那人性呢?哲學上常常把人性定義成人之所以不同於其他動物的本質。這些定義是沒有標準答案的,每個人都可以有不同的定義,只要辯論雙方都同意採用這個定義就可以。

再來第二步是公正地整理正反方的論述。正方認為勞動能夠使我們更有人性。例如馬克思就抱持這個觀點,人因為懂得使用工具,所以勞動比動物更有效率,勞動就是人跟動物不同的地方。但馬克思也批評,在資本主義社會裡,勞動者把生命都灌入了自己的工作,創造出來的產物卻被資本家拿走了,勞工自己只能領死薪水。所以馬克思一方面歌頌勞動,一方面也批評社會組織讓勞動喪失了人性。

還有法國哲學家阿蘭在《論幸福》裡也是正面看待勞動,認為勞動的活動能夠讓人產生愉悅,促使人們成長,而非只是為了利益而工作。真正的工作是可以在過程中實現幸福的,像是與他人一起做園藝,在過程中就會產生人際交流,可以從中獲得滿足感。

整理完正方論述後,再進到反對論述。有另一派哲學家是否定勞動的,認為勞動不會讓我們更有人性。例如亞里斯多德就主張,自由的公民是不用勞動的,因為勞動在古希臘是奴隸的工作。奴隸動用身體勞動負責生產,而公民動用知性勞動負責政治討論。如果你都把時間花在工作,你哪有時間進行獨立思考,又如何能夠參與社會上的公共辯論?進行思考、參與政治才是人的本質,所以勞動反而會讓人脫離人的本質、遠離人性。

同樣的,尼采也認為勞動束縛了人們,讓人們變成工作的奴隸。一旦你要忙於工作,你的思想就受限制了,因為你的能量都被整天的工作耗盡了。每天工作8小時後下班回家,你就不會有力氣再去思考問題。所以《朝霞》裡,尼采就說勞動是「最優秀的警察」,讓人們不會為非作歹、胡思亂想。

好,現在表述完正反方之後,我們最後才表述自己的意見,說明你更同意哪一方。這就是哲學訓練人們思辨的方式,展現出一個光譜給你看,讓你知道在某個議題上,光譜的兩端長什麼樣子,你就可以找到自己的定位,看看你是比較支持勞動派的,像馬克思跟阿蘭這些哲學家,還是比較支持反勞動派的亞里斯多德跟尼采。

看到這裡有人可能會說,竟然叫大家去訓練批判性思考、表述正反意見,這種想法也太天真了吧。真正在網路上罵來罵去的人就是不想動腦啊。但是,兩極化的根本原因就是情緒政治。我們如果只用情緒來回應情緒政治,結果就是大家吵成一團。這就像我們不能用假新聞去對抗假新聞。

現在要能夠應對情緒政治,反而應該要有退一步思考的能力,而不是跟著那些煽動型網紅一起起鬨。你在社群媒體上是打不贏任何一場仗的(You can't win a war on social media.)。不要參一腳就對了(Just don't engage.)。不要參加公共的鬥爭,因為那只是在助長網暴行為(Don't engage in the public battles, because that's just feeding the beast.)。

「你的意思不是說,不再參與政治過程?」

「你是指 just disengage from these platforms?」

「是的。」

也許我們應該問的不是,幹嘛花時間去學思辨能力、批判性思考,而應該要問,為什麼民主社會裡這麼重要的能力,學校體制竟然沒有教我們?

所以現在讓我們來回顧一下歷史。所有民主國家都需要時間找到自己適合的道路,也都會動用不同資源來養成自己的民主性格。我們可以比較一下法國、日本跟台灣的發展軌跡。

法國一開始也沒有哲學教育,是一直到1830年,法國的一位哲學家Victor Cousin成為教育部長,制定了一系列的哲學教育政策。當時他提倡哲學教育的時候,也引來很多反對聲浪,很多人認為年輕人學哲學太早了吧。但是Cousin認為,哲學可以從青少年就開始學,因為每個人都有理性的能力,只是需要教育來引導。必須實施高中哲學教育,才能符合民主社會的要求。

因為在法國大革命後,法國的教育理念是要從封建制度的皇權思想中解放。教室裡面的師生關係,就不應該複製君王與臣民的關係,好像老師下令要學什麼知識,學生只需要服從、吸收知識。不能一邊高喊自由民主,一邊卻在教室裡複製不自由、不民主的課堂環境,而應該要教育下一代的公民,如何成為自主思考的民主人。

台灣在戒嚴前後也經歷過這樣的轉變。戒嚴時期人民不需要會思考,只需要服從上級指令就好。當時還有思想審查,一些是政府認為危險的思想都會被查禁。但是台灣解嚴轉型為民主國家後,人民卻還保留著過往戒嚴時期的慣性,在課堂裡不教學生自主思考,而是讓大家追著成績跑,造就人民會去盲信權威、政治領袖、煽動型網紅。

我們再來看一下日本的例子。日本什麼時候發現民主體制需要會批判思考的公民呢?日本的大正時代,民主思想開始萌芽。因為在明治維新後日本變富強了,民主社會該有的硬體都有了,像是有媒體、報章雜誌,但是還缺乏軟體,也就是民主人該有的獨立思考能力。

所以當時的知識份子就發起「大正教養主義」,反對君王與臣民式的權威教育,而是推動自主閱讀,讓日本人成為有素質的民主人。當時的口號是為了日本而讀書,讀什麼書?讀人文經典、哲學書。笛卡兒、康德、叔本華通通都讀。這些哲學書表面上看起來很沒用,但是民主討論的思辨能力,就是奠定在這些沒用的東西上。

這場文化運動打造出具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一個世代,知道怎麼包容不同意見、尊重多元差異,也能夠辨別哪些政治人物違憲、藐視憲法。例如被譽為「憲政之神」的尾崎行雄發起「護憲運動」,有數萬名群眾到立法院外到場支持。還有像是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吉野作造、阿部次郎,都是「大正民主」的代表人物。

別忘了當時台灣也是日本的殖民地,台灣知識份子也趕上了這波民主潮流,為一般老百姓進行文化啟蒙,讓台灣人成為民主人。

如果我們追溯歷史,就會發現台灣的民主化運動裡,有很多重要的推手都受到哲學影響。例如李登輝就曾經在《我們是誰?新時代台灣人的道路》這篇文章裡,表明自己受到尼采、海德格、沙特這些哲學家的影響,甚至說:「新時代的臺灣人應該要有這些哲學省思」。恰好是那些看似沒用的哲學,奠定了台灣民主前輩的思想。

我想台灣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在前人打下的民主基礎上繼續往這個方向前進。這可以說是一場民主保衛戰,因為如果整個社會繼續惡鬥內耗,兩極化的聲音就會為下一代人打造一個負面典範,也會讓很多人覺得「台灣民主是個笑話」。

更糟的是,這可能還會讓一些勢力可以趁虛而入,說:「你看,民主又不能當飯吃,每天吵來吵去,社會都在空轉,反而像是中國這種威權國家,雖然沒有民主,但卻可以照顧好民生經濟,那也沒有什麼不好啊。」

但是,如果人民都有一些基本的邏輯、思辨能力,知道怎麼辨識一些謬誤、話術、假訊息的時候,就不會那麼容易被網紅煽動、被認知作戰滲透。社會才可能減少惡鬥、內耗、兩極化,讓台灣的未來更自由、更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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