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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开车经过德克萨斯州的北部,你大概率会错过这个地方。这里呢,叫做狄石镇。人口只有400人。除了几家倒闭的甜甜圈店,和一座白色的水塔,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更重要的是呢,在2005年之前啊,这个小镇原名叫Clark镇。当时呢,美国的一家卫星电视公司Dish network,跟这个镇达成了一个条件。每户人家,免费获得一台免费的数字录像机DVR和10年的免费基础卫星电视服务,以此呢,作为这个镇改名为Dish的条件(就是这么随意!)。讽刺的是呢,后来Dish network并没有完全兑现承诺,很多居民后来还是得自己掏钱。当然了,这是后话。
但现在呢,我要带你去看一个改变了人类历史的地方。就在这里。哪怕你走到它跟前,它看起来也就是一堆生锈的管子。周围甚至连个像样的看守都没有。但这口井,它代号是SH Griffin number four,是现代能源史上最重要的图腾。这口井不仅仅是一口井,它是一把钥匙,释放了曾经被认为是永远无法触碰的能量。而且正因为这些管子,美国从一个能源乞丐,变成了能够和沙特、俄罗斯平起平坐的石油霸主。
而这一切,都要从一个固执老头和一个长达17年的疯狂赌局说起。要理解这场赌局,你现在理解那个下注的人,乔治米切尔。虽然他后来成为了亿万富翁,但他绝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戴着牛仔帽、叼着雪茄的德州石油大亨。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局外人。他的父亲是一个来自希腊的穷牧羊人,大字不识一个,为了逃避贫穷才移民到了美国。他父亲原名萨瓦斯帕拉斯克沃普洛斯。他父亲原名萨瓦斯帕拉斯克沃普洛斯。他父亲原名萨瓦斯帕拉斯克沃普洛斯。因为名字实在太长,在入境的时候,被移民官随手改成了简单的Mike Mitchell。于是他的儿子就叫乔治米歇尔。
乔治米歇尔在德州农工大学读书的时候,穷的叮当响。为了凑学费,他得去给同学卖糖果、卖信纸,甚至帮人修补衣服。申请过美国学校的朋友都知道啊,德州农工大学是一个性价比比较高的学校。米歇尔不仅仅是干这些脏活累活啊,他为了省钱,极其抠门。但是为了赚钱呢,又极其拼命。他大学时候是网球队的队长,但是呢,他把这也当成生意,做给其他的网球名将当陪练,按小时计费。这种必须活下去的紧迫感,深刻在他骨子里。
当他后来建立了自己的能源公司时,这种危机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强烈了。因为,他遇到一个比贫穷更加可怕的敌人——物理定律。他当时极其痴迷于巴克米斯特富勒的理论。富勒是著名的环保主义者。米歇尔一边在那里搞破坏地层的压力,一边却在读《增长的极限》,并且资助可持续发展研究。他认为自己是为了拯救地球,才去拼命挖气的,因为他认为天然气比煤炭干净。
时间来到1970年代,那是一个全美国都被能源匮乏吓坏了的时代。你去加油站加油啊,得看车牌是单数还是双数。总统卡特甚至穿上了毛衣,上电视求大家把暖气关小点。那时候,整个西方世界都有一个共识:石油和天然气快用完了。就在那个时候,《增长的极限》这本书变得非常火爆。增长的极限这本书变得非常火爆。米歇尔读的这本书,他信了。
他不仅是一个商人,他还是一个坚定的环保主义者。这听起来非常矛盾,对吧?因为他毕竟是在能源行业工作。他花大价钱,在休斯顿北边建了一个叫做伍德兰的生态城,想证明啊,人类可以和自然共存。但他面临一个巨大的讽刺:他想要保护环境,但他的能源公司却要断气了。
到了1980年代,米歇尔遇上了大麻烦。他的公司签了一个要命的合同,负责给美国第三大城市芝加哥提供约10%的天然气。你想想啊,芝加哥的冬天有多冷啊。如果断气,那可是要冻死人的。但问题是,米歇尔手里的气已经不够了。地质报告显示啊,他们现有的气田正在枯竭。如果未来几年内找不到新的大气田啊,公司不仅会破产,还会因为违约面临着巨额诉讼,甚至是身败名裂。
米歇尔看了地质图,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层深埋地下的岩石上。锁定在了一层深埋地下的岩石上。这层岩石叫做巴尼特页岩。地质学家告诉他:“老板,那下面确实有气,而且可能有几万亿立方英尺。”而且可能有几万亿立方英尺。米歇尔说:“好,那我们就把它们弄出来。”地质学家摇摇头:“不行,那是违反物理学常识的。”
为什么当时所有的专家都说不行呢?我们给大家做一个简单的科普啊。传统的石油和天然气,通常是存储在有很多空隙的岩石里,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你只要打个洞,插根吸管,因为地下的压力,油气自己就滋出来了。但是页岩不一样。页岩是非常致密的岩石,它比你家车道上的混凝土还要硬。天然气分子被死死的锁在了岩石的微小结构里,根本流不动。当时的石油工程教科书里头啊,开采页岩气被定义为商业自杀。就像你想把血从石头里挤出来一样,理论上或许有血,但你挤出来的成本比这血本身还要贵。埃克森美孚、壳牌这些能源巨头,早就看过巴尼特页岩了。早就看过巴尼特页岩了。他们的结论是毫无价值。
但是乔治米歇尔,这个希腊移民的儿子,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他在会议桌上拍了桌子:“我们要试!不管花多少钱,我们都要试!”
这一试就是整整17年的黑暗隧道。如果你认为,这是一个天才一拍脑门就成功的故事,那你就错了。从米歇尔决定向页岩宣战开始,他和他的公司进入了一条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隧道。一年过去了,失败。5年过去了,还是失败。10年过去了,依然没有赚到钱。整个公司都在流血。当时有人算了一笔账,在那个年代,米歇尔为了在这个所谓的科学实验上死磕,前前后后烧掉了大概2.5亿美元。你能想象这种压力吗?公司的工程师在背后都叫他疯子。华尔街的分析师说他这是把钱扔进水里。甚至连他自己的董事会成员都想让他停手。
每次有人质疑他,米歇尔只有一句话:“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他利用自己对于公司的绝对控制权,硬生生的把这个项目扛了17年。为了给公司续命,他甚至不得不忍痛卖掉自己心爱的伍德兰生态城。卖掉自己心爱的伍德兰生态城。
直到1990年代中期,一个关键的年轻人走进了这片荒原。在这里,我们故事的第二位主角,尼克·施泰因斯贝格,隆重出场。他当时只有34岁,是米切尔能源公司在巴尼特页岩区的经理。和那些只会说“这不可能”的老专家不同,尼克是一个行动派。他面临的任务很简单,也很残酷:降低成本,或者滚蛋。当时的天然气价格很低,而他们在页岩上钻井的成本太高了。
为什么高呢?因为他们一直在用一种错误的配方。这时候呢,尼克做了一件非常工程师的事情。他开始质疑行业里的金科玉律。他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愚蠢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往井里灌果冻呢?”
这里呢,要给大家科普一些硬核的知识点了。当时呢,石油行业的压裂法(fracking)的标准配方,必须使用一种叫做瓜尔胶(Guar)的东西。这东西呢,其实你也经常吃啊,它是冰淇淋和蛋糕里的增稠剂。在这个行业里呢,大家认为啊,想要把岩石压开,还得把沙子送进去支撑裂缝,就必须使用这种粘稠的果冻水。因为只有粘稠的液体,才能够悬浮住沙子,不让沙子沉底。
但这东西有两个致命的缺点:第一呢,它实在太贵了。瓜尔豆主要从印度进口,价格不菲。而且,当时不仅是石油行业在抢这种豆子,食品行业也在抢。他要做番茄酱、做冰淇淋,甚至纺织行业都在抢。第二呢,也是最要命的,它的页岩里啊,水土不服。页岩的孔隙太小了,粘稠的瓜尔胶进去之后,反而像浆糊一样,把这些管道给堵住了,气根本出不来。
尼克看了下账单,心想:“我们花了这么多钱买这些该死的豆子粉,结果却把井给堵了。”于是呢,他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尼克的想法非常简单粗暴啊:把瓜尔胶去掉,直接用水。
尼克也并不是完全瞎蒙的。他发现联合太平洋资源公司啊,他发现联合太平洋资源公司啊(UPRC)在德州东部的一些,在德州东部的一些砂岩井里头,用了大量的水。虽然页岩和砂岩完全不同,但他想啊,如果水在砂岩里头能跑得快,在页岩里头为什么不行呢?
他在水里只加了一点点减少摩擦力的化学剂,然后呢,用超高的速度、超大的水量,把水像子弹一样射进地层。原来的果冻配方,不仅要把沙子带进去,还得用酶把果冻吃掉,化成水才能让气出来。这过程太复杂,而且经常失控。果冻有时候没化,直接把井给堵死了。
尼克的滑溜水配方极其简单:99%的水加上1%的减阻剂,其实也就是一种润滑剂。以前的思路是用高粘度的液体悬浮沙子。尼克的思路变成了用高速度的水,用高速度的水流冲击沙子。打个比方啊,以前是想用果冻把药丸慢吞吞的推过喉咙,而现在是用水枪直接把药丸射进喉咙。这就是后来改变世界的滑溜水压裂法。
当他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行业专家警告他:“水太稀了,根本带不动沙子,沙子会沉在井底,把管子给堵死,这口井就彻底报废了。”
但这正是米切尔这家公司的独特之处。老板这时候已经绝望了,所以呢,允许你发疯。尼克在1997年试了好几次,结果呢,都失败了。但他不死心,他觉得是沙子加的太快了。到了1998年的春天,他准备最后再赌一次。这次的目标,就是后来那个闻名世界的格里芬4号井。
时间来到1998年。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在宏观层面上,亚洲金融危机彻底爆发,全球的油气价格崩盘。米其尔能源公司的财务状况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由于找不到足够的天然气,米切尔能源公司的天然气产量在这一年下降了30%。如果格力分4号井失败,公司将被迫贱卖给竞争对手,或者被银行清算。
在个人层面上,79岁的乔治·米切尔正在与前列腺癌抗争,而他深爱的妻子正在一点点失去记忆。他甚至已经动了卖掉公司的念头,但是因为没有人看好这家公司的技术,根本卖不出去。所有的压力现在都集中到了尼克和那口格里芬4号井上。如果这次用滑溜水还是不行,可能就是终局了。
当时,董事会已经投票建议停止页岩项目了。是米歇尔动用他的否决权。米歇尔对尼克说:“孩子,再试这一口井。如果这一口还不行,我们就关灯走人了。”
工人们打开了阀门,几百万加仑的水混着沙子,以惊人的压力冲向几千米深的地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仪表盘。接下来的事情,将会在未来20年里,让俄罗斯的总统普京夜不能寐,让沙特王室感到恐慌。
1998年6月,奇迹发生了。当你把几百万加仑的廉价滑溜水打到地下之后,格里芬4号井并没有像专家预言的那样废掉。相反,它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天然气流从地下喷涌而出。这口井的产量不是好了一点点,而是呈指数级的暴涨。
在烧掉了2.5亿美元,忍受了17年的嘲笑之后,米其尔的团队终于破解了页岩的密码。之前的井用昂贵的果冻压裂,前90天的产量大概是每天20-30万立方英尺,而且衰减很快。格里芬4号井爆发后的产量,稳定在130万立方英尺,每天产量涨了四五倍,而成本却降了60%,因为水比瓜尔胶便宜太多了。这就是商业模式成立的关键:产量暴增加上成本暴跌,等于暴利。他们给这种新方法起了一种并不性感,但是很实用的名字:滑溜水压裂法。
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上的胜利。在这一刻,美国能源历史的转折点,被硬生生的凿开了。米歇尔能源的公司股票开始暴涨。2002年,另一家公司德文能源(Devon energy)看懂了这个技术的价值,豪掷35亿美元买下了米歇尔公司。那个曾经差点破产的希腊移民之子,带着巨额财富赢下了这场赌局。
但是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好戏才刚刚开始。米歇尔证明了页岩里头能够采气,但是整个石油行业还有一个终极疑问:那油呢?当时主流观点是啊,石油分子比天然气分子大太多了,太粘稠了,他们绝对不可能在致密的页岩里头流动。
这时候呢,另一位主角登场了:马克·帕帕(Mark Papa),EOG资源公司的老板。这家EOG的全称啊,原本是Enron oil and gas(安然油气公司),是的就是那个因为财务造假,搞出美国历史上最大丑闻,最后破产的安然公司。马克·帕帕是当时安然旗下这个不起眼的子公司的头儿。在安然大厦将倾,老板们都要坐牢的时候,马克·帕帕在这个被母公司嫌弃的边缘部门里头,悄悄的搞出了页岩油革命。谁能想到,后来的美国能源救世主,页岩油,竟然诞生于美国商业史上最大的骗子的废墟之上。
马克敏锐的意识到,如果大家都去挖气,那气价迟早要跌死。他必须得找到油。他让手下的一个科学家去查一个最基础的数据:石油分子到底有多大?页岩的孔隙到底有多小?结果让他大吃一惊:居然没有现成的论文研究这个。于是呢,他们决定自己做实验。结论是啊,虽然很挤,但石油分子恰好能够钻过去。这是一个价值万亿的发现。
马克悄悄在南德克萨斯的鹰滩,马克悄悄在南德克萨斯的鹰滩买下了大量土地。等其他公司反应过来时候,美国的页岩油革命正式爆发了。
接下来的10年,发生的事情只能用疯狂来形容。你看看这张图啊,几十年来呢,美国的石油产量一直在下降,所有人都觉得美国完了,注定一辈子要看中东的脸色了。但是,在2018年之后,这条线突然疯了。它几乎是垂直向上的。在北达科他州的巴肯地区,因为钻井太多,夜晚燃烧废弃的火光在卫星图上亮的就像一座大城市。德克萨斯州的二叠纪盆地,成为了地球上第二大油田。
到了2018年,一个历史性时刻终于来了。美国超越了沙特阿拉伯,超越了俄罗斯,重新成为了世界第一大石油生产国。那个曾经穿着毛衣,让大家省着点用的国家,现在油多的用不完,甚至开始向全世界出口了。美国的页岩油像洪水一样涌入市场,把原来的霸主沙特和欧佩克都给吓坏了。
2014年的感恩节,沙特决定动手了。在维也纳会议上,沙特石油部长纳伊米,沙特石油部长纳伊米,做了一个震惊世界的决定:不减产。当时的沙特石油部长纳伊米,面对记者的提问啊,说出那句著名的,后来被打脸的:“我们不在乎油价是60美元、50美元、40美元,还是20美元。作为欧佩克,我们将不再减产。”
那会儿北达科他州的页岩油钻井,那会儿北达科他州的页岩油钻井工人赚的实在太多了,他们甚至买了兰博基尼,直接开到工地上。这种暴发户形象,也是刺激沙特动手的原因之一。沙特逻辑很残忍啊:美国的页岩油成本很高,如果是拼价格,沙特耗得起,美国耗不起。他们想通过让油价崩盘,把美国的页岩油公司活活饿死。油价瞬间从100美元腰斩。这是一场血淋淋的屠杀。
很多美国页岩油公司确实破产了,工人失业,钻机停转。但是呢,沙特也低估了这群疯子的生命力。美国页岩油不仅没有死,反而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通过技术升级,把成本压得更低。这场价格战打到最后,沙特发现自己根本杀不死对手,只能够无奈接受这个新霸主的崛起。仅仅两年后,沙特就把这个石油部长给炒了。
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油价便宜了几块钱的问题。这彻底改变了能源世界版图。过去呢,美国的外交政策被能源依赖给绑架,为了油,美国必须在中东小心翼翼。现在呢,美国实现了能源独立。美国手里多了一张王牌。当美国想要制裁伊朗的时候,他不再担心油价飙升,因为德克萨斯州的油可以填补空缺。当美国想要制裁俄罗斯的时候,他可以把自己的天然气卖给欧洲人,告诉欧洲人别怕断气。
正如美国前国务卿彭佩奥所说:“页岩革命给了美国几十年,前所未有的外交灵活性。”
故事的主角乔治·米切尔在2013年去世了,享年94岁。他活着看到了自己的梦想成真,也看到了世界因他而改变。回望1980年代,当他在那片荒原上烧钱,被嘲笑、被劝阻的时候,没有人相信,他手里正握着开启新世界的钥匙。
而乔治·米歇尔晚年,其实对于压裂法带来的环境问题,比如说地震和地下水污染,感到了担忧。他在去世前几年,甚至呼吁政府加强对于压裂法的监管。这让他被很多同行视为叛徒。他就像奥本海默一样,造出了原子弹,然后开始担心它会毁灭世界。
著名的能源与地缘政治学者耶金,在他的著作《新版图》里这样写道:“美国的页岩油革命,是一场反直觉的胜利。在这个充满算法与高科技的时代,改变世界格局的,竟然不是硅谷的某个APP,而是一个老头在德克萨斯的泥地里,用最笨的方法,把石头砸开的故事。能源并不是藏在地下,而是藏在人们的头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