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nscription
歡迎收聽下一章閱讀經濟學人特輯,帶你用最短的時間理解世界正在發生什麼。今天我們要來深入聊聊最新一期經濟學人的財經板塊。
你翻開那個財經板塊,會覺得這好像在上演一齣充滿矛盾的舞臺劇。那些我們過去深信不疑的經濟劇本,像是南歐失業率一定很高啦,或者說印度成長永遠溫溫吞吞的,現在這些劇本一個一個通通都被撕掉了。很有趣。
所以今天我們就要來為你深入猜解這些故事。我們會先從亞洲的兩大巨頭印度跟中國開始,看看他們怎麼會走到完全不同的十字路口。
然後再飛到已開發國家,看看美國和日本內部那種很奇特的拉鋸戰。最後,我們再把視角拉高,看一個可能真的會顛覆你想像的全球勞動力趨勢。我們的任務就是幫你把這些看似衝突的點,串成一條清晰的脈絡。
那我們就從印度開始吧。你可能對印度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成長很慢的增長率,但經濟學人開宗明義就說,這個全球人口最多的國家,現在正展現出非常驚人的經濟潛力。我們會從兩個層次來看。
首先,我們會看到一個充滿動能的印度,來看看他在面臨像是美國高關稅這種全球逆風下,怎麼還能繳出這麼漂亮的成績單。我們會把它成功的幾個要素拆開來看,就是所謂的運氣、政策,還有改革。
接著,我們就要換個角度了。透過一本叫做《A Sixth of Humanity》的新書,深入去探討印度發展模式裡面的成長率,那些很,怎麼說,很不按牌理出牌的矛盾之處。為什麼它會被稱為什麼一個早熟的國家?在那些亮眼的經濟數據背後,又藏了哪些更深層的挑戰?
我們先來看印度經濟的現況。經濟學人開頭給的數字,說實話,真的有點嚇到我。到去年第三季為止,GDP的年增長率高達8.2%。這簡直是以前中國全盛時期的那種成長數據,完全打破了過去的印象。而且這還不是那種靠印鈔票、犧牲通膨換來的虛胖成長。在同一個時間點,他們的通膨率竟然降到只有1.3%。
所以印度的政府官員,自己都忍不住形容說,現在是經濟的「金髮女孩時刻」。金髮女孩時刻,就是說一切都恰到好處,經濟成長很強勁,然後通膨又非常溫和。這聽起來是所有國家夢寐以求的事情。但這種好事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經濟學人把它歸結為三個因素的疊加:運氣、政策,還有改革。等一下,把運氣放在第一個,這聽起來是不是有點不太可靠啊?萬一明年運氣不好,那這個金髮女孩不就馬上變臉了?
這確實是一個隱憂。不過這裡的運氣,指的是非常具體的東西:天氣。印度在2025年,是連續第二年迎來了良好的季風降雨。你可能覺得這很基本,但在印度,這就是國運。好的季風就代表農業大豐收,然後食品價格就佔了印度消費者物價指數(CPI)將近一半。
我懂了。所以豐收,食物就變便宜,然後直接就把整體的通膨給壓了下來。這就產生了連鎖效應。通膨一降低,民眾手上的錢就更值錢了,可支配所得增加,大家就更敢花錢消費,就反過來又刺激了經濟上的消費者。所以這份運氣是一個很重要的開端。
那第二個因素,總體經濟政策呢?這裡可以分成財政跟貨幣兩個面向來看。財政上,印度政府其實一直在做功課,努力降低預算赤字。赤字佔GDP的比例,從疫情高峯2021財年的9.2%,穩定地朝著2026財年4.4%的目標在走。如果你把利息支出扣掉,今年的赤字佔比可能只有0.9%。這在全世界都算是相當健康的財政狀況了。
那貨幣政策的部分呢?這塊好像也有一些新的變化。印度央行(RBI)的新任總裁Sanjay·勞特拉,從2024年12月上任後,展現出一個很關鍵的態度轉變。他比前任更願意讓印度盧比貶值。同時,因為通膨已經被我們剛剛講的那份好運氣給控制住了嘛,所以央行也就有了降息的空間。目前已經降息1.25個百分點。
OK,所以運氣加上穩健的政策,創造了這個美好的金髮女孩時刻。但經濟學人真正看好的,應該還是第三點吧?就是那個最持久的因素:結構性改革。這才是真正改變印度經濟體質的關鍵。
過去這幾年啊,印度在很多看不見的地方下了很多苦功。比如說,他們大力推動全國性的數位支付基礎建設。這不止方便,更重要的是讓商品價格變得更透明,減少了中間商的剝削。金融領域的改革也很重要,清理了銀行業的不良支撐,改革了破產法規,讓整個體系變得更強韌。
我還注意到一個很有趣的改革:勞動法規。從過去很複雜的29項,一口氣整合成4項。這對想去印度設廠的企業來說,應該是一大福音啊。還有像是取消保險業外資持股74%的上限,甚至連河流發電這種高度敏感的領域,也都對私營部門開放了一大扇門。
講到這裡,就必須提到一個經濟學人點出的、充滿戲劇性的外部推力。一個你可能完全想不到的角色,是的,就是美國總統。這聽起來有點矛盾,川普不是以貿易保護主義聞名嗎?他怎麼會是印度的助攻?
這就是整個故事最弔詭的地方。川普政府當時對印度祭出了高達50%的懲罰性關稅。這50%是怎麼來的?印度政府當時,一部分是25%的互惠關稅,另一部分則是,因為印度向俄羅斯買了折扣原油,美國再追加25%作為懲罰。
哇,50%的關稅,這聽起來應該是毀滅性的打擊才對啊?怎麼會變成好事?過去那些很困難、利益盤根錯節的國內改革,一直都推不動。但當外部壓力大到這種程度時,國內反對的聲音反而被壓下去了,反而形成一種「我們必須改革自救」的全國共識。這等於是川普幫莫迪清除了國內的政治障礙。
這絕對不是沒有代價的。像是寶石這類傳統的勞力密集型產業,確實受到了重創,出口額大幅下降。但從國家整體的角度來看,這個損失被幾件事情給緩解,甚至抵消了。
第一,就是我們剛剛提到的盧比貶值,這提升了其他印度商品在國際上的價格競爭力。第二,更重要的是,這迫使印度加速市場的多元化,尤其是在全球電子產品供應鏈中,他們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說到電子產品,最經典的例子應該就是蘋果了吧。現在全球大概有五分之一的iPhone是在印度製造的,然後主要的代工廠就是我們很熟悉的鴻海(Foxconn)。三星在德里附近的大型工廠,也已經從單純的組裝升級到在印度本地製造觸控螢幕和電路板了。這背後的附加價值成長應該非常強大。
經濟學人引用的數據顯示,印度在智慧型手機製造這塊的附加價值,從2021年的45億美元,預計到2025年會暴增到173億美元。而且電子產品剛好被排除在美國的關稅清單之外,這對印度來說,真的是天賜良機啊。
以此同時,印度也學到了一課。就是說,要實現製造業升級,不能完全與中國脫鉤。在體認到他們需要中國的專業技術和機械設備之後,印度悄悄地放寬了對中國工人的簽證制度,開始修復之前因為邊境衝突而凍結的經貿關係。這也反映在他們整體的貿易政策,正從保護主義轉向更開放的態度。
對,所以照經濟學人的說法,印度幾乎是天時、地利、人和都到齊了。但這種完美的敘事,總讓人覺得有點不真實對吧?好像我們只看到了故事的一半。
是的,幸好我們手上的另一份資料,一本叫《A Sixth of Humanity》的書,就是要來揭開故事的另一面。對,這本書的作者之一,是前印度政府的首席經濟學家Arvind Subramanian,所以他的觀點特別有分量。
書裡的核心論點,就是把印度定義為一個「早熟的」(precocious)國家。這個詞用得非常巧妙。早熟,它點出了印度整個發展的順序,可以說是相當奇特,完全不按牌理出牌。
這個早熟體現在哪些方面呢?聽起來跟我們熟悉的,像是台灣、韓國那種東亞發展模式很不一樣,可以說是完全顛覆。書裡舉了幾個例子:
第一,政治先於經濟。印度在人均所得還非常低的時候,就已經擁有了非常活躍,甚至有點混亂的民主制度。
第二,服務業先於製造業。它的高科技服務業,像是軟體,跑得比能吸納大量勞動力的製造業要快得多。這跟我們的經驗完全相反,我們是先靠工廠把大家餵飽,然後才慢慢發展服務業和民主政治。
還有,高階建設先於基礎設施。印度會優先蓋世界一流的大學和醫院,但普及教育的學校和基礎的診所卻相對落後。
最後一個例子是,現金補貼先於公共服務。印度政府很擅長透過數位系統,直接把錢發到民眾的銀行賬戶裡,但卻沒辦法提供最基本的公共服務,像是乾淨的空氣、安全的飲用水,或是優質的公立學校。
這裡有個點我一直想不通,書裡也把它稱為什麼「深層謎團」。印度有超過十億人口,勞動力便宜到不行,照理說應該是世界工廠的完美候選人啊?為什麼他們的工業化就是跑不起來?這完全違反直覺。
為了解釋這個謎團,作者用了一個非常生動,甚至有點殘酷的比喻,叫做「豬乳製造者小零件」(Midgets making widgets)。它完美地描繪了一個弔詭的困境:一個擁有巨人般人口的國家,工業體系卻是由無數無法長大的豬乳所組成的。正是這個意思。
印度的工廠規模普遍太小,就像一個個豬乳,或許能生產一些小零件,但卻沒有能力發展出大規模的生產線,自然也無法吸納數以億計的非技術勞工進入工廠體系。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我們前面提到的蘋果、三星設廠,會是那麼大的新聞,因為那是少數的巨人,但整個國家的工業基礎依然是那些豬乳。
這種畸形的發展模式,結果就是印度內部的發展極度不均衡。聽起來,印度根本不能被看作一個單一的經濟體。
沒錯。書中分析,印度內部簡直是好幾個不同的國家,成功的模式也各有各的特色。比如古吉拉特、馬哈拉斯特拉這些沿海的邦,走的是比較傳統的製造業路線。但在南方的科拉拉邦,它的成功是靠著向波斯灣國家出口人力,賺取大量僑匯。而像班加羅爾這樣的城市,則是靠著IT服務業,出口腦力致富。
書裡有一句話借用了托爾斯泰的名言,說「成功的印度省邦,各有各的成功之道;但失敗的省邦,卻有一些共同的悲慘」。是的。比如人口眾多的比哈爾邦和北方邦,他們就陷入了低收入陷阱,非常依賴中央政府的財政轉移支付才能運作。而東部的西孟加拉邦,曾經有很好的工業基礎,卻被長達34年的共產黨統治和頻繁的勞工動盪給拖垮了。
書裡還提到一個很值得我們警惕的案例:旁遮普邦。它曾經是印度農業綠色革命的最大受益者,因此變得非常富裕。但一個曾經的成功典範,怎麼會變成警示案例?這就是資源詛咒的典型。因為過度的農業補貼,導致土地和勞動力的價格被人為的抬高,反而阻礙了製造業的發展。同時,為了種植高耗水的補貼作物,當地的地下水資源幾乎被耗盡。一個昔日的模範生,現在卻面臨嚴重的經濟和環境雙重危機。
這種不同省邦之間的巨大差距,聽起來像個定時炸彈。書中提到,這正在醞釀一個關於「財政聯邦主義」的巨大危機。簡單來說,財政聯邦主義就是決定中央政府收來的稅,要怎麼分給各個省邦的制度。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個超大家庭的預算分配會議。有幾個孩子很會賺錢,有幾個孩子一直需要補貼。這個會議永遠都開不完,而且火藥味十足。
數據顯示,那些比較成功的省份,大約需要將他們GDP的2.6%拿出來,透過中央轉移支付給落後地區。目前這個體系還能勉強運作。但問題在於未來的人口變化。書裡警告說,如果印度下一次的人口普查,反映了貧窮省份人口增長更快的現實,讓這些省份在國會裡獲得更大的政治影響力,那他們很可能會要求更多的財政轉移。這下問題就大了。
富裕的省份會覺得自己像冤大頭,辛辛苦苦賺的錢都被拿去補貼別人。沒錯。而貧窮的省份會覺得這是他們應得的權利。這就會在富有省份和貧窮省份上,在富有省份和貧窮省份之間,引發一種經濟學人所說的「有毒的怨恨」(Toxic resentment)。
這種矛盾如果再結合印度日益激烈的身份政治和宗教衝突,很可能會撕裂整個國家。所以這本書最後提出一個相當發人深省,甚至有點悲觀的預測。它認為印度要擺脫這種早熟的狀態,走向一個比較正常的發展路徑,這條路可能不是直線前進的。
是的,這個預測很現實。書中認為,印度未來的路徑可能是在經濟發展上有所提升,但在民主制度上卻會有所倒退。它會以一種「成長混合著制度衰退」的方式前進。也就是說,為了追求經濟效力和國家整合,可能會犧牲掉一些民主的價值和程序。這是一個非常沉重的取捨。
所以綜合經濟學人這兩篇深入的分析,我們看到了一個極端、極度矛盾的雙面印度。一方面,它正處於一個經濟數據亮眼、改革動力十足的上升期,甚至連川普的關稅都成了意外的助攻。但另一方面,這本深刻的著作提醒我們,印度獨特的早熟發展路徑,為其內部埋下了深刻的矛盾:服務業與製造業的失衡、地區發展的巨大鴻溝,以及民主制度可能在未來面臨的壓力。
這就給了我們一個非常銳利的觀察視角。所以當你下次看到新聞標題說「印度是下一個中國」時,這份分析給你的一個更銳利的濾鏡。你現在知道,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複製貼上。你應該問:他們解決諸如製造的問題了嗎?南方富裕省邦和北方貧窮省邦的矛盾,是不是快要引爆了?印度模式的真正考驗,不是它能不能成長,而是它的成長方式,最終會不會生長?最終會不會撕裂自己?
印度的上升和那本談早熟大國的新書,其實提醒了我們一件事,就是一個國家的經濟故事,往往是這樣:同時有亮點,但也有隱憂。
那下一部分,我們就把視角轉到債券市場,看看在高赤字跟政治壓力下,美國國債為什麼還能違反教科書地受到追捧。然後日本那邊,又是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對,日本在這次波動又暴露出了什麼財政跟貨幣政策上的拉扯?我們來好好聊一下。
美國國債這個,我覺得非常反直覺的話題。川普總統的第二個任期,你看才剛滿一年,但檯面上讓一個正常的投資者看著就想跑的理由,哇,真的多到數不清。對,根本一卡車都載不完。你有那個驚人的財政赤字,對聯準會獨立性的公開攻擊,沒完沒了的貿易戰,還有想併吞格陵蘭的風波,差點就把整個北約給搞翻了。
確實,你剛才列的任何一項,在傳統的金融教科書裡面,都算是足以引發資本外逃的重大警訊。照理說,這些因素早就該把投資者嚇跑了。但你看美國國債市場,卻平靜的有點詭異。雖然最近因為日本那邊在這次波動,有稍微震了一下,殖利率往上跳,但幅度很小,對,根本不痛不癢。十年期國債殖利率,甚至比川普一年前剛上任的時候,還要大。
這就很奇怪了。那些過去,只要政府財政一不乖,就會跳出來用拋售來懲罰市場的所謂「債券義勇軍」,他們這次是集體去度假了嘛?怎麼就放過川普了?這就是現在全球金融市場最耐人尋味的一個謎題。
其中有好幾種可能的解釋,而且我覺得每一種解釋,都像拼圖的一塊,要拼起來才能看到完整的圖像。
第一種,也是最常聽到的說法,就是那個「很乾淨的髒襯衫理論」。這並不是說美國本身有多完美,而是在跟其他富裕國家比較之下的結果。經濟學人這期的分析就點出來,你看看其他G7國家:日本揹負著全世界最沉重的國債,法國正在經歷一場緩慢燃燒的財政危機,政治上也很不穩定,還有英國,對,英國脫歐之後,就一直陷在那個低成長、高稅收的困境裡,找不到出路。
美國現在也是債台高築,但至少看起來,還像個「自由生」。相對來說是。儘管債務問題很嚴重,但美國的經濟引擎至少還在轉動,而且它的人口結構,也比歐洲和日本來的健康,就代表未來的成長潛力更高。更不用說,美元在全球金融體系中,那種幾乎無法撼動的霸權地位了。
所以你看,對很多國際投資者,特別是各國央行來說,儘管美國的財政紀律讓人捏把冷汗,但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裡,美國國債仍然是那個,你閉著眼睛都得買的避險資產。
好,最乾淨的髒襯衫這個說法我懂。但有個地方我不太理解。如果大家真的這麼看好美國的相對優勢,照理說,資金應該會湧入成長性更高的美國股市,而不是相對保守的債券吧?那這樣反而會推高殖利率才對啊。所以光靠這個理論,好像沒辦法完全解釋,為什麼殖利率還能維持在低檔。
也正好帶我們到第二種可能性:一個不那麼樂觀,但邏輯上完全說得通的看法。債券市場的強勁,不是因為美國經濟有多強,反而是市場預期它未來會變弱。
等一下,這太顛覆我的認知了。所以川普那些被認為會傷害經濟的政策,像是貿易戰,反而因為讓市場預期未來會漲息,進而支撐了美國國債的價格?這聽起來根本是「壞消息就是好消息」的極致版啊。
債券市場的運作,有個反向邏輯。當經濟成長放緩或預期放緩時,市場會預期央行未來可能需要降息來刺激經濟。OK,一旦大家預期利率會走低,那麼你手上持有的、鎖定在當前較高票面利率的舊債券,就變得更有價值了,價格上漲,殖利率也就會跟著下跌。
而經濟學人就指出,川普總統推動的一些政策,例如對所有進口商品課徵高關稅,或是大規模驅逐移民,在本質上其實是反成長的。這些政策長期來看,會抑制經濟活動,從而讓市場產生「未來經濟會放緩,聯準會遲早要降息」的預期。這反而支撐了現在的債券價格。這形成一個非常弔詭的循環:總統做了不利於經濟長期成長的事,短期內反而讓他的政府債券看起來更受歡迎。
不過,這個理論將會在2026年受到一次關鍵的考驗。到時候,如果川普在第一任期推動的減稅政策全面生效,並且真的像他所說的,成功刺激了經濟加速成長,按照這個「壞消息就是好消息」的理論,我們屆時就應該會看到債券價格下跌,殖利率飆升。那將是驗證市場當前定價邏輯的一個重要觀察點。
所以你的意思是,市場現在的瓶頸其實是一種「短期看好、長期看壞」的矛盾心態?
可以這麼說。大家一手拿著美債當避風港,另一手又在賭它未來經濟會變差。
但會不會有第三種可能,就是整個市場根本就睡著了,還沒意識到真正的風險有多大?
這就提出了最令人擔憂的一個問題。市場,尤其是債券交易員,他們非常擅長為微小的經濟數據變化定價,像是GDP成長率小數點後一位的變動,或是通膨率零點幾個百分點的差異。對,很敏感。但他們非常非常不擅長為那些激進的、顛覆性的政治想法定價。像是突然要對所有進口商品課徵60%的關稅,沒錯。或是質疑聯準會的獨立性,挑戰整個金融體系的基石這種事。
這種事情模型算不出來。這些事情的影響太巨大,太難量化,根本放不進他們習慣的估值模型裡。這裡有個很鮮明的歷史教訓。你想想2021到2022年,當通膨出現40年來首次的飆升時,市場的反應其實非常遲鈍。我記得當時大家都還在講「戰時性通膨」,結果被打臉打超慘。對,市場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意識到,聯準會將必須採取非常激烈的手段,也就是大幅升息來應對。這就暴露了市場在面對結構性轉變時的盲點。
現在的風險就在這裡。投資者可能嚴重低估了川普政府政策的潛在衝擊。所以如果我們把這三點串起來,真正令人玩味的結論就是:美國國債之所以這麼受歡迎,不是因為川普的政策有多棒,反而是因為市場預期他的某些政策會傷害經濟,再加上大家覺得別無選擇,而且市場可能跟的還沒睡醒。
美國債市的狀況真的很弔詭,好像所有不合適的東西和合理的因素反而讓他更穩了。但就在我們聊這個反常市場的同時,地球另一端的日本情況好像完全相反。
我聽說那裡上演了一場教科書等級的財政與央行的對決。對。如果說美國的情況是一團迷霧,那日本的情況可以說是非常清晰,甚至有點赤裸裸。怎麼說?
就在1月20日,日本的長期政府公債(就是JGBs)遭到急劇拋售。經濟學人的數據顯示,30年期債券的殖利率單日漲幅創下1999年以來最大紀錄,而40年期債券的殖利率更是歷史上首次突破了4%。殖利率一天之內跳這麼高,在通常很平靜的債券市場,這等於是發生大地震了吧?
而這次地震的陣營似乎非常明確。這完全是一場新上任的首相高市早苗,他的財政擴張政策,與日本央行(BOJ)的貨幣緊縮壓力之間的正面對決。這是一場教科書等級的財政主導,對抗貨幣紀律的戲碼。
好,我們先來看看首相高市這邊,他到底想做什麼?為什麼市場反應這麼大?他才剛上任沒多久,就在1月19日閃電宣布,要在2月8日提前舉行大選,目的非常清楚,就是要為他所謂「負責任且積極的財政擴張路線」,爭取強大的民意授權。
那他的政策是什麼?承諾非常具體:暫停徵收食品消費稅兩年,同時還要增加國防和產業政策的支出。光是暫停食品消費稅兩年,這聽起來是大傻瓜啊。他有說錢從哪裡來嗎?這就是問題的核心。光是暫停食品稅這一項,一年就要花掉5兆日元,相當於整個財政年度預估稅收的6%。雖然他嘴上說,可以在不增加新債務的情況下,為這些政策買單,但市場上的投資者沒有一個人相信。
更重要的是,現在的日本國債市場,已經不是30年前的那個市場了。過去,日本國債主要是由國內的保險公司或央行這些機構,基於政策考量而買進。但現在,市場越來越依賴外國買家,他們對價格和殖利率更敏感,對風險的容忍度也更低。財政這邊是要踩油門,而且是猛踩。
那另一邊,日本央行呢?他們為什麼想踩剎車?因為日本央行總裁植田和男,他眼看著儀表板上的通膨數字,已經亮紅燈很久了。你看日本的消費者物價指數,已經連續將近4年,都高於央行設定的2%目標了。通膨似乎正在常態化。
植田在去年12月就明確表示,證據越來越多,顯示通膨正在日本經濟中變得根深蒂固。像是創紀錄的企業利潤、日益嚴重的勞動力短缺、連續兩年的大幅薪資上漲,這些都指向同一個結論:結論就是,日本央行長期以來那種利率低於通膨率的「負實質利率時代」,必須要結束了。
沒錯。植田認為,央行必須要把利率,從現在的0.75%,逐步提升到所謂的「中性利率水準」,也就是既不刺激、也不抑制經濟的利率水準。根據央行研究人員的估算,這個水準大概是在1%到2.5%之間。這意味著,未來還有相當大的升息空間。
所以衝突的核心就非常清楚了。這就是一場「膽小鬼遊戲」。高市首相需要廉價的資金來刺激經濟,兌現選舉承諾。而央行總裁植田,卻覺得再不升息,通膨就要失控了。對,高市首相甚至公開說,升息是「愚蠢的」,還搬出他的政治導師安倍晉三,說他在2013年是如何成功迫使央行屈服,採取大規模寬鬆政策的。
哇,這聽起來火藥味十足。如果我們把這件事放在更大的格局來看,高市首相的路線,可能會讓日本陷入持續的通膨,不斷侵蝕家庭的購買力。而且他推動財政刺激的時機點也很糟糕。經濟學人提到,日本政府自己估算的產出缺口已經接近於零了。意思就是說,日本經濟的產能,差不多已經用光了,沒有太多閒置的勞工或工廠,可以再投入生產了。這代表日本經濟根本不需要額外的需求刺激。再硬灌水下去,只會導致更嚴重的通膨。
所以這是不是有點像2022年英國那樣的「特拉斯時刻恐慌」?當時英國首相特拉斯突然宣布大規模無資金支持的減稅計劃,結果引發了市場的崩盤。
目前還不是。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區別。因為日本國債絕大部分,還是由國內投資者持有。所以像英國當時那樣,因為外國投資者信心崩潰而引發大規模資本外逃的風險,相對較低。但這無疑是一個非常明確的警訊,它告訴市場,日本的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正朝著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前進。就像兩列在同一條軌道上對撞的火車。在這種情況下,投資者保持警惕是完全正確的。
美國可以在債市上暫時打破規則,日本則開始被規則追上。這說明數字背後的敘事非常重要。
接下來,我們對比另外兩個大國。中國如何以一種奇怪的方式達成5%成長目標?而美國又如何在衰敗和動能兩個極端敘事之間擺盪?
好的,接下來這一部分,特別是關於美國的部分,你會看到一個非常矛盾的現象。就是說,一方面,全球的投資人好像對華盛頓的政治風險越來越焦慮。但另一方面,那個錢又好像潮水一樣,瘋狂地湧入美國市場。而且這種矛盾,在一個很具體的例子上,可以說是體現的淋漓盡致。
經濟學人就提到了,丹麥一間大學教職員的退休基金,叫做Academica Pension。他們在1月底的時候宣布,賣掉了手上所有的美國政府公債。這個在金融圈,算是一個不小的表態。而且他們還特別出來澄清,說這個跟川普總統之前說想買格陵蘭沒關係。雖然格陵蘭是丹麥的領土。他們給的理由更直接,就是說,華盛頓的支出太猖獗了。白話講就是,花錢花錢,花的太兇,太沒節制了。
這聽起來蠻嚴重的。一家退休基金,應該是最保守的投資者之一吧?
是的。現在卻公開質疑全球最強國家的信用。這就是個最好的例子。它剛好就說明了,經濟學人提到的第一種敘事,就是一股很強大的「美國衰敗論」。這不只是空談,它背後是有很實際的擔憂。投資人害怕的是一種混合體:裡面有美國的孤立主義,有時候又會突然展現的那種好戰的姿態,再加上一些看起來像是在自毀長城的貿易政策。
所以這不只是川普總統他個人風格的問題吧?而是更深層的,一種結構性的擔憂。
完全是結構性的問題。具體來說,有三個點讓市場特別不安:
第一,華盛頓那個天文數字般的財政赤字,這讓大家懷疑美國政府到底還不還得起錢。
第二,白宮三不五時就對聯準會的獨立性開炮,這個會動搖美元的基礎。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就是對於一個形勢這麼難預測的總統,好像缺乏足夠的立法制衡。
這些因素加在一起,就讓我們過去視為全球最安全資產的美國公債,那個避險的光環,打了很大的折扣。
好,但這就是整個故事最弔詭的地方了。如果聽到這裡,可能會想說,那還不趕快拋售美國資產避險?但這家丹麥基金的操作,才真的讓人看不懂。經濟學人挖得更深,發現他們雖然賣光了美國公債,可是他們的投資組合裡,有六成的上市股票,絕大部分的私募股權,還有將近八成的高收益債券,全部都是美國資產。這等於是一手看空美國政府,另一手卻在瘋狂做多美國企業。他們嘴上說著衰敗,身體卻很誠實地擁抱動能。
我有點搞不懂了。這聽起來也太矛盾了。難道他們認為美國政府跟美國企業,是活在兩個平行時空嗎?這背後的邏輯到底是什麼?
這就帶出了這場拉鋸戰的另一端了,一股目前看來更強大的力量,也就是經濟學人所說的「無與倫比的美國動能」。這裡最有趣的一點是,美國擁有全球規模最大、效率也最高的資本市場,這點大家都知道。但更關鍵的是,過去20年,美國維持了非常穩健的生產力成長,這在其他富裕國家裡面,幾乎是絕無僅有的。
這個詞聽起來有點學術,但反映到現實世界,意思就是企業賺錢的能力?
對。完全正確。數字是最直接的證明。經濟學人列了幾個很驚人的事實哦:現在全球市值超過一兆美元的公司有12家,裡面有10家是美國公司。而且在當下最關鍵的賽道,也就是人工智慧(AI),處於領先地位的,也幾乎清一色都是美國的私人企業。
所以就有個投資人提出一個很諷刺,但也很實際的觀點:川普總統今天,就算真的對格陵蘭怎麼樣,到底會對微軟或蘋果今年的獲利,產生多少實質影響?答案很可能是趨近於零。
這個觀點很犀利。等於是說,這些巨獸級的企業,他們自己的成長動能,已經強大到可以某種程度上,無視國內的政治紛擾了。
沒錯。所以這場衰敗跟動能的拔河比賽,目前看起來是哪一方贏了?
從資金流向來看,結果應該很明顯吧?
非常明顯。動能這邊目前是壓倒性勝利。光是2025年的前11個月,就有高達6281億美元的海外資金淨流入美國股市。而且更有趣的是,雖然丹麥那家基金賣掉了公債,但整體來看,外國人持有的美國公債總額,其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
但總體來看,光看資金流向可能還不夠。企業本身的基本面呢?賺錢的能力真的有差這麼多嗎?
這個就是最關鍵的對比了。2025年,美國上市公司的美股盈餘(也就是EPS)成長了大概12%。你可以猜猜看,其他富裕國家的同行,這個數字是多少?只有1%。而且經濟學人還提到一個更驚人的事實:歐洲企業的整體盈利,到現在還沒有回到2008年,是全球金融海嘯前的高點。你想想看,這是一個長達十幾、快要20年的停滯。
所以高盛的分析師就預估,未來五年,美國股市的美股盈餘年增長率,大概會是6%。這仍然是其他富裕國家預期成長率的兩倍。12%對1%,而且歐洲的獲利,還沒回到快20年前的水準。這差距已經不是領先,是不同次元的競爭了。
所以如果你是一位投資人,聽到這裡,你會覺得,那還管什麼政治,閉著眼睛投資美股就對了。但經濟學人的調性,通常不會這麼簡單地下結論,對吧?
他最後給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警告。他提醒我們,金融市場終究是「非道德的」(amoral)。白話講就是,只認錢不認感情了。資金會流向回報最高的地方,這點無可厚非。但這種單靠企業動能支撐的繁榮,其實也讓美國經濟變得「很危險」。
底下藏著一個巨大的風險。什麼樣的風險?
難道是指政治問題總有一天會引爆嗎?
暫時如此。你可以把現在的狀況想像成一個壓力鍋。美國企業的強勁動能,就像是那塊厚重的鍋蓋,暫時把所有關於政治衰敗、財政赤字的真氣都壓在裡面。所以看起來風平浪靜,但鍋子底下的火還在燒,壓力還在不斷累積。
一旦美國經濟自身的成長開始放緩,或者它在AI領域的領先地位出現任何動搖,這塊鍋蓋的壓力就會減弱。到時候,那些之前被大家刻意忽略的政治衰敗因素,就會立刻重新浮上水面,變成投資人一個最好的藉口,拋售美國資產。這就像水壩潰堤一樣,那個被延遲、被壓抑已久的麥芽,將會以更加劇烈的方式爆發出來。
所以現在的動能,像是一塊遮羞布,暫時蓋住了結構性風險。但你絕對不能假裝那個問題不存在。
所以美國的故事是一個強勁的企業動能暫時掩蓋了結構性風險。那在世界的另一端,中國也交出了一張5%成長的漂亮成績單。但經濟學人說,這底下同樣藏著一個完全不同的結構性問題。我們來看看這個被形容為「奇怪的成長模式」。
談到中國2025年的經濟數據,真的非常有趣。經濟學人說,結果是可預測的,因為大家都猜到官方會想辦法達成5%左右的目標。但達成這個目標的方式,卻是出人意料的,因為它幾乎跟官方設定的劇本完全相反。
怎麼說?官方的劇本是…那實際演出的又是什麼?
官方的劇本是,2025年的核心任務之一要大力提振消費。結果呢?中國的家庭部門根本不買單。大家的儲蓄率不降反升,從前一年的31.7%又上升到了32%。大家寧願把錢存起來,也不願意花。這很有意思,儲蓄率上升通常代表大家對未來感到不確定、沒有安全感,這跟大力提振消費的目標完全是背道而馳。
那經濟的另一根支柱,投資呢?另一根支柱也垮了。過去幾十年拉動中國經濟的主要火車頭,投資也熄火了。根據官方數據,固定資產投資,是自1989年以來首次出現年度萎縮。這主要是受房地產投資持續崩跌,還有地方政府的基礎設施投資也踩了剎車的拖累。甚至連製造業投資的成長都微乎其微,只有0.6%。
民眾不消費,儲蓄率還上升,然後企業和政府也不怎麼投資了,蓋廠房、蓋馬路的速度都慢下來了。這經濟的兩大引擎都快熄火了。那這5%的成長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這聽起來完全不合邏輯呀。
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答案只有兩個字:出口。
經濟學人指出,中國去年的貿易順差,創下了將近1.2兆美元的歷史新高。這個驚人的數字背後,就反映了一個核心的矛盾。連他們國家統計局局長孔力都承認了,那就是「國內的需求極度平穩,但供給(也就是製造能力)卻極其強大」。
簡單來說,就是中國製造了大量的商品,但是國內自己消化不了,或者說大家不敢買,最終只能靠外國人來買單,用一個巨大的外部順差,來填補國內的需求黑洞。這聽起來,有點像是把自己的問題轉嫁給全世界。這是一種極度失衡的成長模式。中國依靠國外的消費者,來維持國內的工廠運轉和就業。
但你可以想像,這種模式不可能持久。因為貿易夥伴們正逐漸失去耐心。沒有哪個國家會樂見自己的市場,被來自單一國家的商品洪流給淹沒。
所以已經有國家開始反擊了嗎?
有的。經濟學人就舉了墨西哥的例子。墨西哥在年初就對超過1400種商品,包括汽車零件、玩具,甚至連牙線都算了,一口氣徵收了高達50%的關稅。這些商品主要來自那些與墨西哥沒有貿易協定的國家,而最主要的目標毫無疑問就是中國。
除了關稅壁壘這種很直接的手段,還有其他引爆點嗎?
另一個更隱蔽但影響更大的關鍵點是匯率。你都知道,中國國內現在正在經歷通貨緊縮,也就是物價在下跌。這意味著它的實質匯率,也就是經過通膨調整後的匯率,其實是大幅走弱的。意思就是說,雖然名目上人民幣對美元的匯率,可能沒貶那麼多,但因為中國國內的東西越來越便宜,而美國的東西在漲價,兩相比較之下,中國出口的商品,在國際上的真實價格,就變得更有競爭力。這等於是一種隱形的出口補貼,會讓外部的失衡更加嚴重。
國際貨幣基金(IMF)的總裁喬治·艾娃,上個月就特別點名批評了這一點。
這就引出一個重要的問題了。面對越來越大的外部壓力,從墨西哥的關稅到IMF的點名批評,中國的政策會轉向嗎?他們會繼續走這條依賴出口的老路,還是會嘗試尋找新的模式?
經濟學人觀察到一些雖然微小但值得注意的轉變跡象。例如,中國開始降低對部分出口商的稅收優惠,這等於是稍微減少了一點補貼。他們也和歐盟就電動車的出口價格,達成了一個初步協議,承諾會設定一個價格下限,避免惡性競爭。同時,在加拿大總理訪論北京期間,中國也同意削減對加拿大油菜籽的關稅。在匯率方面,也允許人民幣略有走強。去年底人民幣對美元匯率,自2023年以來首次升破了7的整數關口。
但你說的對,這些都還只是微調。IMF的建議其實更為根本。IMF強烈建議中國,應該採取更積極的財政刺激措施,把經濟的重心從補貼製造業,轉向提振國內消費。比如說,花更多的錢來清理房地產行業留下的爛攤子,或者強化社會安全網,消失醫療和退休金,讓民眾沒有後顧之憂,才敢於消費。這樣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內部需求不足的問題。
聽起來合理。把錢潤在自己人身上,讓國內市場活絡起來,總比一隻補貼工廠,然後把產品便宜賣到國外,引發貿易戰好吧?這對中國自己不是更有益嗎?
他們為什麼遲遲不這麼做?背後可能涉及到了很複雜的政治考量,既得利益集團的阻力,還有長期以來對製造業至上的迷思。要改變一個國家幾十年的發展慣性,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壓力確實越來越大。
經濟學人的結語就非常有意思。他說,去年中國強勁的出口,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今年中國或許會帶來新的驚喜,那就是終於開始聽取IMF的建議,真正著手解決經濟的失衡問題。這對中國和全世界來說,都將是一個重大的轉變。
中國靠出口撐住漂亮數字,美國同時展現衰老與創新。這些故事都打破了我們對國家的單一印象。
在最後一部分,我們乾脆把鏡頭拉到個人層級,從最新數據看,各國人究竟在做什麼工作?為什麼德國工程師、英國銀行家這樣的老刻板印象,可能早就該更新了?
我們腦中啊,好像都有一張世界地圖,上面就標著各種國家的性格標籤。比方說,南歐人悠閒,北歐人勤奮。這個印象超深的。這些標籤就像我們大腦的素食,很方便很好消化,但往往沒什麼營養。
沒錯。而且現在的數據告訴我們,吃了太多這種素食,可能會對我們理解世界產生嚴重的誤判。接下來,我們就要和你一起來深入看看,富裕國家的就業市場,到底正在發生哪些翻天覆地的變化?為什麼有些過去的後段班,突然變成模範生了?然後昔日的優等生,反而開始掙扎?這不只是財經板上的數字遊戲哦,它背後的故事,可能會徹底動搖你對這些國家的既有印象。而且這最終指向一個核心問題:當我們賴以維生的這些國家標籤都失效的時候,我們該怎麼重新理解這個世界的經濟秩序?
好,那我們先從一個讓人有點意外的樂觀事實開始。經濟學人開宗明義就說,如果我們只看總體數據,富裕國家的勞動市場,現在可以說是處於一個黃金時代。數據顯示,在那個富國俱樂部,也就是OECD裡,過去三年,平均失業率一再創下歷史新低。不止如此,實際在工作的人口比例,就是那個勞動年齡人口的就業率,也衝到歷史最高點。
而且別忘了,這是在什麼背景下發生的?全球有貿易戰,有地緣政治衝突,大家還在擔心AI會不會讓幾百萬人失業。在這種風雨飄搖的環境下,就業市場還能有這種層級,說實在的有點不可思議。
但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裏。當我們被這些宏觀的壞消息轟炸的時候,圍觀的就業數據卻展現了驚人的韌性。因為這個漂亮的總結,總體數字其實掩蓋了底下更劇烈的板塊運動。真正的故事就藏在各國的此消彼長裡。
沒錯。一旦我們把鏡頭拉近,就會發現那些我們很熟悉的國家標籤,正在一個一個剝落。
我們先看看愛爾蘭好了。經濟學人提到,幾十年來,愛爾蘭幾乎就是高失業率的同義詞。年輕人要找工作,只能往英國或美國跑。這是個深植人心的形象,電影裡也常常演嘛,愛爾蘭人到波士頓、倫敦去尋找美國夢或英國夢。但那個啊,真的已經是老黃曆了。今天愛爾蘭、英國、美國這三個國家的失業率,竟然幾乎完全一樣。
也就是說,那個需要大量輸出勞工的愛爾蘭,已經消失了。
好,再來看看南美洲的智利。過去一直被當作是經濟穩定的避風港。結果到了2010年代末期,當全世界失業率都在下降的時候,它的失業率反而一度衝到OECD國家中的最高點之一。
更近的例子,看看紐澳這對兄弟。過去幾十年,澳洲的失業率好像總是比紐西蘭高那麼一點點,對,大概0.5個百分點。但現在,整個情勢完全逆轉。澳洲的失業率反而比紐西蘭低了整整一個百分點。經濟學人點出的原因就是,紐西蘭正在苦苦應對一個巨大的房地產泡沫破裂。
所以這幾個案例看下來,好像在告訴我們同一件事:過去我們用來判斷一個國家經濟體制的那些慢變數,像是文化啦、地理位置啦,它的重要性正在下降。反而是快變數,對,就是那些最近的政策、一個產業泡沫,甚至央行的幾次升息,更能決定一個國家經濟體制的慢變數和國家勞動市場的短期命運。
這也完美的鋪成了接下來要登場的、最戲劇性的一個故事:歐洲的南北大對決。這個故事可以說是把慢變數失靈這個觀點演繹到了極致。
好,讓我們先把時光機開回到大敗2012、2013年的歐債危機。當時全世界的財經媒體是怎麼形容南歐的?當時的氣氛非常絕望。葡萄牙、意大利、希臘和西班牙,就這四個國家,平均失業率飆升到將近20%。你可以想像那個畫面嗎?走在街上,每五個想工作的人就有一個找不到工作。整個社會瀰漫著一種停滯感。
當時的輿論給了他們一個非常難聽的外號,叫「歐豬四國」(PIGS)。而且這個詞惡毒的地方在於,它不只說你經濟搞不好,它是在攻擊你的國民性,它暗示南歐人懶惰、愛享受、財政紀律渙散。這是拿來跟他們眼中勤奮嚴謹的北歐國家,像是德國、荷蘭,還有北歐五國做對比。這個標籤讓後來的情勢反轉顯得更加諷刺。
沒錯。因為接下來的數據才真的會顛覆所有人的眼睛。經濟學人指出,根據最新統計,PIGS這四國家的平均失業率,很可能是歷史上第一次,低於瑞典、挪威、冰島、芬蘭和丹麥這五個北歐國家。你沒聽錯。過去被嘲笑的歐豬,現在的就業表現,比大家崇拜的北歐神話還要好。
數字的對比最為強烈。希臘,當年危機的中心點,對,最慘的,現在的失業率只有8.2%。反觀北歐,新疆的失業率最近竟然突破了10%。這是1999年代以來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
所以經濟學人才會開玩笑說,大家或許該忘掉PIGS這個詞了啦。那現在要叫什麼?現在該擔心的可能是SNIFD,它就是瑞典、挪威、冰島、芬蘭和丹麥這五個北歐國家的字首縮寫。從PIGS到SNIFD,這不只是個文字遊戲,它象徵著一個我們認知中的經濟階級,正在發生根本性的反轉。
但這也引出一個更大的問題:為什麼各國的表現差距會變得這麼小?小到足以讓後段班輕易的超車?這背後是不是有什麼更宏大的趨勢在作用?
如果我們拉高一個層次來看,確實有一個更根本的趨勢,就是富裕國家的勞動市場,正變得越來越相似。經濟學人稱之為「大趨同」(The Great Convergence)。國與國之間的極端差異正在消逝。
在2000年代,OECD裡面,失業率最高的國家跟最低的國家之間,差距平均是14個百分點。你可以想像,一個國家可能是3%的失業率,另一個卻高達17%。那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但今天,這個差距縮小到只剩下8個百分點。幾乎所有國家的失業率都收斂到了一個相對比較低的區間。好像有隻看不見的手,把大家的成績單都拉近了。
至於這隻手是什麼?經濟學人提出了幾個可能的解釋:
首先是教育的普及化。簡單來說,當越來越多人接受高等教育,國民的整體技能水平提升了,勞動力的基本素質更趨於一致。那種因為能力不足而真的無法就業的人,自然就變少了。
第二點,我想在台灣的你應該也很有感,就是科技的進步。像LinkedIn,或者是在台灣的104、1111這些平台,讓人才和職位的媒合,變得前所未有的高效。資訊的透明化,大大降低了找工作的摩擦成本。
而第三個原因可能比較有爭議性一點,就是很多國家都採取了更嚴格的福利政策。意思是政府的失業救濟金沒那麼好領了。很多國家提高了領取失業救濟金的門檻,或縮短了領取時間。這背後的邏輯是,希望促使人們更積極地去找工作,而不是長期單靠社會福利生活。
這三股力量:教育、科技和政策,共同作用,讓富裕國家的勞動市場面貌越來越像。
所以大環境是大家的分數越來越接近了。但這就更奇怪了。如果大家都在進步,照理說名次不該變動這麼大。為什麼反而是過去的後段班衝到前面,把優等生擠下去了?到底做對了什麼?北歐又錯過了什麼?
答案或許會讓很多人感到意外。北歐國家真的可以,也真的應該,從過去他們可能有點看不起的南歐對手那裡學到一些東西。而且不只是經濟學人這麼說,連IMF和OECD這兩大國際經濟組織,都公開稱讚南歐國家的改革成效。
他們具體做了些什麼改革,能得到這些組織的背書?就拿意大利來說,OECD最近就讚揚了它改善終身學習的計劃。這個計劃的核心是鼓勵勞工在職涯中不斷更新技能,去適應新的產業需求。這很可能就是意大利長期失業率下降的關鍵原因之一。所以重點不是發錢救濟,而是投資在人的持續進化上。
那當年問題最嚴重的希臘呢?IMF的報告指出,希臘進行的改革,極大地促進了疫情後的勞動力市場彈性,意思是他們的經濟體質變得更強韌,更能適應外部的衝擊。
但真正的改革模範生可能是西班牙。IMF特別讚揚了西班牙在2021年進行的勞動市場改革。這項改革大刀闊斧地處理了西班牙長期以來臨時工、短期合約氾濫的問題。在過去很多年內,很多年輕人只能找到幾個月的短期工作,非常沒有保障。改革之後,臨時僱傭的比例出現了前所未見的大幅下降。這意味著有數百萬人得到了更穩定有保障的工作。
聽起來,這些南歐國家並不是靠運氣,或是單純搭上經濟復甦的順風車,而是真的動了痛苦但必要的手術,進行了結構性的改革。而且這些改革的痛苦,正是我們需要注意的,它不是沒有代價的,只是現在我們看到的成果。
這也是為什麼經濟學人會下一個非常精闢的結語。他說,「當北歐的勞動市場在流鼻涕時,他們過去貧窮的對手們的確正在高飛。」這句話為整個故事畫下了完美的據點。
好了,今天根據經濟學人的分析,我們看到了一幅相當顛覆性的全球就業途徑。從愛爾蘭追上英美,到紐澳情勢逆轉,再到歐洲上演驚人的南北大翻轉。這最終指向一個很極端、清晰的結論:在21世紀,一個國家的經濟命運,不再是由它的文化傳統或地理位置所決定的,而是取決於它是否願意而且有能力採取與時俱進的改革政策。南歐國家的浴火重生就是最好的證明。過去的包袱不一定會決定未來。
這真的讓我們需要反思。當我們在台灣討論自己的低薪、缺工或是勞動力轉型問題的時候,我們習慣參考的對象是誰?
從印度來說,印度的早熟成長;美日債市的兩種極端;到中國靠出口撐起的5%;和美國同時展現的衰敗與活力;再到各國職業結構打破舊有刻板印象。這一集的四個部分其實都在說同一件事:在當前的全球經濟裡,國家標籤和教科書規則都不再可靠。真正重要的是,理解各自成長路徑背後的政策選擇與社會變化。
我們總是說,要學德國的工匠精神,學日本的細膩管理。但今天的討論或許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除了這些傳統的優等生,我們是不是也該把目光投向那些最近才從谷底翻身的國家?像是我們今天談到的西班牙或希臘。對,他們到底做對了什麼,才讓僵化的勞動市場重新活絡起來?或許更適合我們這個時代的答案,就隱藏在這些我們不曾認真看待的地方。
那麼,我們就來看看印度的早熟成長;美日債市的兩種極端;到中國靠出口撐起的5%;和美國同時展現的衰敗與活力;再到各國職業結構打破舊有刻板印象。這一集的4個部分其實都在說同一件事:在當前的全球經濟裡,國家標籤和教科書規則都不再可靠。真正重要的是,理解各自成長路徑背後的政策選擇與社會變化。
這裡是下一章閱讀,別忘了訂閱、點讚、分享。下一章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