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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通緝犯張伯笠:學生領袖紛紛入獄,為何他能躲過兩年追捕?偷渡蘇聯發生了什麼?隱姓埋名又冒險南逃的真相…

洛奇Rocky44:11

Transcription

各位朋友好!我是張伯笠牧師,很高興我們又在節目中相見。

上一回節目,我們聊到了您是在天安門廣場參加"六四"(運動),是聊到"六四"下半夜撤退這一塊。對,鎮壓之後,鎮壓之後,您接著這塊聊一下。

89年"六四"被鎮壓之後,這個中國政府就…通緝了一批,抓了一批,殺了一批,大概是可以用這麼三句話來總結。那麼當然也投降了一批。大浪淘沙,歷史發生大的事件都會這樣子的。我們是屬於被通緝的一批,因為通緝令是在6月13號發布的,我記得。那麼,6月4號被鎮壓,6月13號,這裡面有9天的時間。這9天的時間,被通緝的學生,大多數都逃出了北京。那麼為什麼通緝令有9天的時間才頒布?

後來我們所了解的情況是…公安部不願意把這個通緝的名單交給戒嚴部隊。北京的戒嚴部隊有幾十萬,他們可以抓任何的人。當時其實北京大學已經被包圍,抓也比較容易的。我們還在校園裡邊躲著,但是他們公安部因為沒有給它通緝令,學生參與的太多,它(戒嚴部隊)也不知道誰。最後就…就讓我們逃掉了。我是(6月)9號逃離北京的。你想,這個通緝令的出現,對於我們這批學生,震動會多麼大。前幾天還是屬於愛國的民主運動,那這個…我們知道報紙都在登,說我們是愛國的民主運動。前幾天還是"天之驕子",不是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的、人民大學的、北師大的…一大群的"天之驕子",突然成為國家的敵人,被通緝的罪犯。我們很多被通緝的學生,有的就十八九歲,我稍微大一點,他們十八九歲,真的是感覺六神無主,不知道怎麼跑。

那我們就決定怎麼辦呢?我當時就說,如果哪輛車先進站,因為火車也不正點,火車也有很多取消了,我就上哪輛車,不管到哪裡,就把命運交給路上,走吧。所以我就上了這個火車。這個火車呢,是從山東濟寧開往黑龍江齊齊哈爾的火車。所以我就開始了逃亡。這是我這個逃亡的開始。我這逃亡是逃了兩年,帶著通緝令跑兩年,是非常不容易的。因為照片哪兒都有,不管是報紙雜誌,甚至中央電視台,中國的中央電視台,在1989年…6月13號的晚上,通過最黃金的時間就播了王丹等21人的通緝令。這個就號召全國人民抓我們,見到這個人就檢舉揭發,有賞就抓我們。

我在逃亡的過程中,是心驚膽顫,看到…電視台(報道)不斷的有…我們的同學被捕。周鋒鎖從西安被捕,好像說是他的姐姐出賣了他。其實後來知道不是,當然這是long story(說來話長),以後再講。然後又看到熊炎在內蒙古被捕,還有劉剛在保定被捕。逃出來有…21個學生(領袖),有6個逃出海外,這個是…吾爾開希、柴玲…他們6個逃出海外,14個被抓進監獄,有王丹、楊濤、馬紹芳…這些都被抓進了監獄。那麼還有一個,下落不明,那個就是我。我逃了兩年,我在中國專制的這種追捕下,逃了兩年。這是我信上帝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因為那個時候覺得自己…根本不知道,明天的道路在哪裡,明天還是否活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逃!

你們這個通緝令下來之後,你們也應該是心灰意冷了,也意識到你們這場運動是失敗的。想問一下,當時你的心情是怎麼樣的?有沒有很失望,甚至傷心流淚這樣的情況?

當時我被通緝的時候,當然覺得很複雜。因為我們去廣場,我覺得我們是非常愛國的,我們希望中國政府…能夠聽從人民的這種呼聲,能夠開放…不能說100%的開放,起碼開放一部分言論的自由,聽聞學生的呼聲。那麼當然對政府有一些的希望,也對政府的保守派有反對。沒錯,我們表達我們的觀念。但是當時被通緝以後…失望的眼淚會有嗎?不僅失望,可能變得憤怒。就憤怒,覺得學生們,祖國的未來,就提這麼點意見,你們就可以用坦克、用機槍,而且這個…就這樣殘酷地來屠殺人民,這個不能想像。

我記得我在…天安門廣場出來的時候,在路上看到…燒毀的那些軍車和百姓的客車,還有那些沖過來的坦克,壓死的百姓。我們有11個人在六部口被壓死。當時我離那,大概也就十幾米的,那非常近。當時方政的腿被壓到坦克履帶底下。我們看到這些,這是親眼看見的。這樣的人,當看見這些場景以後,他受的刺激不是常人能夠理解到的。所以眼淚倒是沒有的,那是一種絕望,一種麻木,甚至一種憤怒。

在上次採訪中,你提到…其實你早期算是"鄧粉",比較支持擁護鄧小平的。這個"六四"鎮壓的命令也是鄧小平下的。經歷過這樣一次事情之後,你對他的態度,有哪些改變嗎?

所以我就覺得,中國的改革開放是非常有限的。它的改革開放,就是開個放…如果你威脅到它的政權,那它就不會再改革開放。鄧呢,其實也是充滿了謊言的一個人。他過去…為了他的權力,他把華國鋒搞掉了。那麼,他利用了"西單民主牆",後來呢,他又把他所提拔的胡耀邦跟趙紫陽都搞掉了。所有的支持中國改革開放的學生和知識分子,對他,我覺得是徹底失望。鄧(小平)是個實用主義者,他比毛澤東稍好一點,但是這個人很殘酷。他和陳雲,他們就講,殺20萬人,要穩定20年。就為了一個政權,穩定20年,他們可以隨意地殺跟他們有不同意見的人。其實我覺得,1989年的民主運動並沒有威脅到中國政府的統治。他們甚至沒有提出要推翻共產黨,都沒有。他就是希望共產黨改革,改革走下去,把改革的這條路走下去,然後給胡耀邦一個公正的對待,能夠使中國有一定的言論的自由。這個要求一點都不高。其實後來就動用了槍,殺。

就是說,這個政府…沒有把人民當做它們的人民。它們常常說,它們是代表人民的根本利益的。其實後來我們發現,這都是謊言了。它根本就沒把人民當人民。不過89年有一點,我覺得就是…人民真正清楚地認識了共產黨,認識了它的本質。那麼共產黨也認識到,人民不是它的人民。我覺得這兩點,是雙方都可以看得到的。

你說的這個"認識",是當時那個時間點下的"認識"嗎?我感覺現在…大部分的中國國內的人,並沒有認識到這一點。那是後來經過它將近30多年的洗腦,人們又開始回去了。

我常常想,今天的年輕人不如我們那時候,可以獨立地思考問題,沒有一種批判的精神。沒錯,看著挺難過的。有點像魯迅,感覺到這個…不是"一代不如一代",而是…一代還不如前一代。我覺得,我們這一代,肯定不如"五四運動"那一代,對吧?"六四"那一代,沒有"五四運動"的那一代的清醒,沒有他們的…那種尋求的堅持。那下一代,我覺得還不如我們那一代。

現在我可以…真的是…我不知道,我們這個觀眾,可能很多你們都是90後的、00後的。腦子裡的那種被洗腦,或者眼光的局限性,非常可憐。我們那代人,起碼是屬於一個改革開放的一代,基本上我們還有一個正常的思考的能力。我覺得現在(年輕人)連思考的能力都沒有。

你們那時候,還是有一些很純粹的,心系家國的理想主義情懷的。現在年輕人,可能不太會考慮這些。現在都是實用主義。用我的老師錢理群的話,就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中國這30年來培養出一代,不是一代,兩代精緻的利己主義者。那麼他們會把自己的利益,放在這個民族大義之前,放在這個國家的前途,民族的命運之前。這個都不是他們…可能會喊得很高,但涉及到自己的利益,他們就不會做了。我們那代,起碼敢於犧牲。89年幾千個學生,坐在秦城監獄,那時候學生沒有任何的物質,沒有任何的物質,沒有金錢,一個月就是幾十塊錢的這種獎學金而已,對吧?什麼都沒有。今天的年輕人,有父母給的房子,什麼都有,財產。我們什麼都沒有,但是我們有理想。

我們那代人,王丹告訴我,他們關到秦城的時候,有2000多學生,最早關到秦城監獄,這麼多呀!就像…他們也不怕。關了2000多個同學在那,怕什麼呢?王丹說,他被抓進監獄,整個監獄都在歡呼說,王丹也終於坐進來了,大家平起平坐。在監獄裡邊,王丹就告訴它,我是"服從管理,拒絕改造",就8個字,就不再講話了。

我就逃亡,逃亡時思考很多問題。很大一點,就剛才你說的,對中國前途的擔憂和失望。但是,我很清楚的,如果跟蘇俄、蘇聯來對比的話,中國可能會回到一個叫"勃列日涅夫的時代"。我不知道,我們年輕人很多不懂,不知道勃列日涅夫。那就是一個相對穩定的集權時代。那個時候,勃列日涅夫統治了將近20多年,非常的穩定。那麼,這個經濟也不錯,但是它是集權的。中國也會回到這個時期。正像我所想的,從江澤民到胡錦濤,一直到現在,"六四"過去這30多年,他們回到了一個勃列日涅夫的時代。但是現在又有點變化,現在是…這個中共已經到了,他們要垮台的前夕了。現在看到中國改革開放,所有的都會扭轉(倒退)回來,即使當時共產黨認為的先進的價值觀,現在也被否定。中國有回歸到文革的可能。

您剛才提到說,現在是處在共產黨垮台的前夕。這個話說的爭議性,可能會比較大。

當然,我這個預測比較大,是因為…首先共產黨,它失去了人民的支持。只要有一點思想的人,他會知道,因為它對人民的這種殘酷。比方說,它現在對百姓的這種…你的言論自由的限制,你的經濟自由的限制,現在經濟自由也沒有了。然後它的這個…通過瘟疫對人的這種控制和封鎖,我覺得,沒有人會喜歡。嘴上可能有的說,那都是為了他自己的利益。

第二點…共產黨這幾十年來,把國際的關係搞得一塌糊塗。無論是美國、歐盟,跟全世界。現在它就那麼幾個好朋友。其實,這個好朋友…就是俄羅斯、北韓。那麼…連越南都不是朋友了,好像。就這麼幾個國家了,非常的…還有一些非洲的朋友,是花錢買的,錢也拿不回來,對吧?看這個…亞洲的國家,它周圍的…整個的,無論菲律賓,從台灣、越南…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印度、日本,沒有幾個關係是正常的。我覺得它是…現在屬於一種…非常危急的時刻。

會不會這種估計有點樂觀呢?因為你剛才提到思想…有思想的人會意識到,你剛才說的這些。但是如果從這個數量基數上來講的話,絕大部分人,還是沒有意識到的。就舉個例子,如果我們去上推特網,或者上這個YouTube,你感覺好像很多中國人,都已經開悟了。但是畢竟只是一個很少的部分。如果你回到國內這些網絡平台,你會發現,黑壓壓的一大片,還都是…被管的,洗的服服帖帖的。

是的,管的服服帖帖的,不見得他心裡邊,就是非常的樂意。被你管的服服帖帖,中國就是這樣。中國人他比較…每個人都自己不願意挑頭,但他心裡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當一場運動起來的時候,它全部就起來了。89年也是。89年我們以為,就我們這幾個學生,和十幾個知識分子,我們有這種想法。可是我們走上街頭的時候,發現整個北京都動起來了。沒多久,全國都動起來了。不僅學生動起來,工人也動起來了。我們還反對工人動起來,我們怕工人把問題…農民如果都起來,變成…本來一個單純的學生運動,變成一個全國的反抗的運動,這個就不是我們的最早期待的。但是,後來…確實成為全國的一個覺悟的運動。

中國人,現在雖然你看很多他…被民族主義,被什麼來洗腦,但是,當問題出現的時候,他最不喜歡誰,我們都知道。小販最不喜歡就城管,對不對?青年人不喜歡就警察,對吧?成年人不喜歡的就是…銀行不給錢,什麼政府對他們嚴酷的管制。這個不喜歡,他不敢說而已。但是如果都讓你隨便說,那敢說,那問題就出現了。所以,我覺得中國政府,現在是在個火藥桶上,在火藥桶上,這個說爆炸就爆炸。

反而那些比較…比如說學生領袖,或者知名度大一點的,反而沒有得到特別嚴肅的處理。所以這也成為,現在很多人攻擊的一個點。說你看…天天說"六四"殺很多很多人,你看這些學生領袖,一個兩個活得都好好的。這是不是中共當時的一個策略?

我覺得,也不是它策略,這是它的迫不得已。因為它通緝的人,就被整個西方關注。中國鄧小平的想法,他並不是說,我通過這場鎮壓,我就完全跟西方決裂了,我就閉關鎖國。他沒有那麼想,他還是要繼續地改革開放。他繼續改革開放,他就得有西方的這種,對他的一個認同或者原諒。當然美國對他是放了一馬的。所以當21個人(學生領袖)被通緝以後,這21個人迅速地被全世界認識,所以全世界都了解這些人。他們就問…中國政府,這些人在哪?所以他們這些人,判得比較輕,所以也是一種保護。對~像王丹判了只有5年,劉剛判了6年,周封鎖判了2年,判得都不重。

我逃亡…我當時逃亡,我以為抓到就槍斃了,或者無期徒刑。我當時就逃啊。當我逃到蘇聯,從蘇聯回來,我發現,大概都判了,判得都不重。但是不是說這個中共就高抬貴手。它對那些參與的年輕的工人,這個就非常嚴。槍斃了一大批。最早槍斃的是北京,其次是上海,槍斃了一大批。其他的城市,也很多的槍斃的。有很多人,後來就…這些剛開始槍斃,還通過電視來播,為了震懾那些參加運動的人。後來乾脆電視播都不播了。後來抓王丹他們,後來抓到也不會…通過媒體播了,就覺得…影響不好。你抓一個十八九歲的孩子,然後就五花大綁,讓百姓們看著心裡不舒服。所以他們後來也就不播了。

當然也有一些知識分子被抓了,他們也是嚇得夠嗆。像這個…我就不講了,講了大家有不同的爭論。但是很多的著名的知識分子,抓了都是…政府讓他們在電視台說話,說政府讓他們說的話,他們也後來違心地說了。後來…不是招安了,他們就沒有辦法,因為嚇他要槍斃他,所以他就說了。說了以後,後來後悔。

這是這樣的。我呢…感謝上帝,我沒有機會說謊話,我也沒有機會被抓,判刑。我就逃。因為我覺得,落到一個專制政府的手裡邊,你的尊嚴就沒有了,你沒有做人的尊嚴。我逃的時候,沒有吃沒有喝,我可以有做人的尊嚴,對不對?我不想,落在他們手中,所以我,就逃!

在我逃亡中印象深刻的,就是我逃到了蘇聯。為什麼決定去蘇聯?因為沒路可逃了。我已經逃到了中蘇邊境,在中蘇邊境是需要兩個證件,一個叫"邊防證",還有一個叫"防火證"。你沒有防火證和邊防證,你就不能在邊境生活,你就過不了邊境邊檢。對~你怎麼辦呢?你一個通緝犯,怎麼辦這些證件呢?我都沒有做,做假證,我就得偷渡。沒有。當時…假的我也沒有做,我就偷渡。我是繞過邊防檢查站。它的邊防檢查站外邊…不是說邊防檢查站,在中國和蘇聯的邊境,是在裡面幾百里就有邊防檢查站。你過了這個站,你就屬於邊境居民,你就可以在邊境生活。要不你過不去。

我是爬雪山過去的。那天下大雪,是1989年11月底了。獨自一人?我有人幫助,我有一個轉業的軍人,他幫助我。我們兩個人。他是送你過去,還是陪你一起跑?他陪我一起跑。他為什麼要跑呢?因為他幫我,朋友嘛,他陪我,陪我跑。因為必須有一個人幫助,有時候買個票什麼的,我不能到火車站。那麼後來…到1989年聖誕節,我就逃到了中國的黑龍江的…挨著蘇聯的邊境的一個村子。這個村子到黑龍江,只有20里路,已經是很邊境了。我在那村子裡,有一個農民就幫助我。她幫助我是因為…把我送去那個人,是他的表弟。她幫助我的時候,她非常的有愛心來幫助我。後來因為…我知道她是信耶穌的,所以信耶穌,是受她很大的影響。那麼,我藏在她家裡邊,逃到那是半年以後,已經是逃得身疲力竭了,而且心力憔悴,就對前面…人的前途也沒什麼盼望,也不知道人該怎麼辦。

那她就向我傳福音,就告訴我,耶穌是唯一的道路、真理和生命。她怎麼知道?我通緝犯的?我原來以為,她不知道。我躲在她家裡邊。那麼…有一天她說,老四,你給我讀一本書。我說,我不認字。她說,大學生怎麼會不認字呢?我說,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想,我不告訴她,如果警察把我抓了,把她也抓了。她說,你不張伯笠嗎?她還讀錯了,說"張伯簽"。我說,你怎麼知道的?她說,你不上電視了嗎?電視通緝令,在電視裡播出來。他們村有一個…村長家有個12寸的黑白電視。我就說,你知道那個危險嗎?她說,不知道。我說,(通緝令)後面有句話說,"誰膽敢窩藏,嚴懲不怠"。你明白這意思嗎?她說,我不知道。我說,我告訴你什麼意思,如果我被抓到判死刑,你就無期徒刑,就這意思。她說,管它呢!我寧可為你去坐牢,因為你讀了這麼多書,你應該為…"四化建設"多做貢獻。怎麼我這個農民,也沒什麼文化,我坐牢,也沒什麼關係。

那時候農民,這麼有覺悟呀!我覺得,她可能也不是覺悟,她是一個信主的人說的話。她覺得她…坐牢她也不怕。她說,我可以禱告。這個很特別。

逃~沒有護照,沒有簽證,也不知道蘇聯那邊,怎麼個情況。反正就是不能再在中國待了。待了,面對我的就是抓住,抓住以後就…很危險。那時候還不知道,他們判那麼輕,對不對?所以我就…準備那天逃。她給我禱告,給我禱告,我挺感動。一個人來關心你,她禱告。她很簡單,她說,主啊…這個孩子,交給你。前面的道路,我們都不知道,但你知道,請你來保守他,讓他不至於被凍死,讓他不至於被蘇聯抓到。講了一大堆話。阿門!

我就逃的時候,逃到了中蘇邊境。那時候中國的中蘇邊境,還是封鎖很嚴的。不僅中國有…有這種邊境的巡邏,蘇聯也有。蘇聯紅軍也有。那我們…我逃的時候,我的朋友就把我送到江邊就回去了。他就不能再送了,因為出國,他就犯了叛國罪。他在國內可以幫我,但不可以幫我出國。那天晚上非常寒冷,我記得非常的清楚,1989年12月25號,非常的寒冷。我要逃到蘇聯,我也必須爬過去,因為蘇聯那個江,黑龍江,大概有幾千米那麼寬。那個探照燈是在江面上照的,它有很高的大架子,上面有探照燈。那個大架子探照燈後面,就有軍人在守衛著。他發現你就可以開槍,警告你不許過,你過了,他可以開槍打死你。說還有一種炮,叫"無坐力炮",打過去就給你…冰打化,你就掉到冰裡邊凍死。所以很危險的。

當時我就爬過去的。當探照燈照過來,我就趴在雪地不動。那是凌晨3:00,是最冷的時候。估計哨兵可能也都凍得睡著了。當我逃到蘇聯,已經早晨9:00。我們知道,冬天的時候,黑龍江兩岸,西伯利亞附近,它的白天非常短。早晨大概七八點鐘,天才亮。晚上四五點鐘,天就黑。就那麼一點天亮的時間。所以大多都是晚上。我就逃。逃到那,天亮了。我看我的手錶,已經是上午9點了。1989年12月25號的上午9點。我是24號的晚上…25號的凌晨3:00渡江。那天聖誕節,太陽升起來,我還挺高興。俄羅斯那邊好像挺漂亮的,白樺樹,松林。我就想找路,我甚至想找他們的軍營。結果就找不到。

到下午4:00,我還沒有找到路,幾乎快凍死了,走不動了,腿也邁不動步了。穿得很厚,然後外面非常的寒冷。到下午,中午就刮起了大風,這大風就把雪旋起來,我就看不清東南西北,太陽也不見了,天很快就黑了。我後來,我就躲到了一個草堆裡邊的,蘇聯(農民)打草。這個草堆,它們用於餵牛的,集體農莊餵牛的。我就把那草挖開,因為你不挖開,你不鑽進去,狼就把你吃了。外邊的狼在叫,風裡邊聽著狼在叫,餓得直叫。我就躲到這個草堆裡邊,我才知道,我可能活不到天亮,太冷了,受不了。零下,那天是43度、45度。

有吃的嗎?我有吃的,我有餅乾,我還有白酒。吃的我是有的。當時我就吃點餅乾,吃雪,沒法…水都不能帶,都是(結)冰,就吃雪。然後…越來越冷,受不了了。後來我就想到,這個姐妹跟我說,向我傳福音這個農民,就跟我說,你要禱告,上帝會救你。我就這一個信心,我就禱告了。那,我第一次是心甘情願的。過去都是人家為我禱告,我阿門。那天我就心甘情願的,我說,主啊,如果你讓我活過這一天,我就把我自己獻給你,當做活祭。

હું第二天下午被挖出來的,就整整的20多小時過去了。我在雪地(草堆),挖出來我,被用熱咖啡灌醒的。蘇聯人來拉草,他們告訴我,他們一個月才拉一次草。他們一個月拉一次草,就bromo我碰到了。如果我早一天晚一天,我都死掉了。那麼他就把我挖出來,就bromo我裝到拖拉機上,他就把我送到軍營去了。因為農民…他也不敢幫助我。我們俄文溝通,也是有一定的困難,我會簡單的俄文,說不太清楚。他們就把我交給軍隊。我當時不管他交給誰,只要把我交給人就行。他交給警察,交給中國警察,我都高興,反正我別凍死,對吧?

後來就交給了蘇聯的軍方。軍方就把我…運到一個地方,來一個吉普車,把我從邊境,帶到了一個城市,就bromo我關到了軍隊的一個監獄裡邊。所以我就在蘇聯的監獄裡面,大概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一個多月,來鑒別我的身份。當時我說,我要到…路過你們國家借道,借道而已,我不想留在你國家,我想到美國,或者我到歐洲。我說,我是天安門被通緝的學生。蘇聯不承認,他覺得你是中共間諜,你是間諜,你跑我們國家來,盜取什麼情報來了。要把你身份搞清楚。所以他就拿了一些天安門的錄像的,錄像帶,給我看,也有我的鏡頭出現。他說這個誰?我說是我。他說那不確定,不太像。然後王丹出來,他說這是?我說,這是王丹。吾爾開希出來,他說這是?我說,這是吾爾開希。我都知道。

後來他搞來搞去,他說,確定你是張伯笠,你是被通緝的學生。但是呢,我們要請示莫斯科,怎麼來…決定是不是幫助你。後來莫斯科來了一個將軍,帶了幾個高級的軍官,待遇挺高,從莫斯科飛過來,飛到邊境,跟我談話。幾天以後吧,我在蘇聯已經待了,快兩個月了。我在那過了一個元旦,從聖誕到元旦,快到中國新年了。所以他們還給我包餃子,中國新年還給我包餃子,我記得這個。對我還不錯。所以我就這樣,在那待了兩個月。

後來莫斯科來的將軍,後來跟我談話,他說,我們政府決定將你送給中國政府。這個決定對我來說,就是晴天霹靂。我剛剛逃出來,啪嚓一下子,要bromo我送回去。這個我當時是不服氣的。我就問,為什麼你們這樣做?你們不改革開放嗎?你們不是戈爾巴喬夫有新思維嗎?對不對?那戈爾巴喬夫的…他說,我們有剛剛與中國恢復的兩黨兩國的友好關係。這是第一個,把你送回中國的。基於這樣一個前提,我們不想因為你,影響兩國的關係。我們把你送給西方,肯定中國知道了,對我們就有意見,影響關係。

他把我送到中蘇邊境,他就對我說…張伯笠,我讓你自己回去。我們沒有通知中國政府。我說,那我怎麼回去?我就回不去,太難走了。我原來想,中國政府來,警察把我帶回去也很好,對吧?反正我也知道了,他們判的也就三五年,也不死,只要不死就行。我覺得,只要不死,管它3年5年,無期徒刑,都沒事,都能出來。我相信,共產黨有一天會垮的,我也相信,"六四"有一天會被平反的。像當年(1976年)"四五運動",也就幾年。所以當時還有這個盼望的。

我說,你不把我送給中國政府了,為什麼?他說,因為…我們在改革開放,我們需要西方的經濟援助。如果我們把你送給中國政府,西方會抗議,對我們不利。他說,我覺得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你自己回去。我們要把你交給中國政府,我們得罪西方。把你交給西方,我們得罪中國政府。我們讓你自己回去。我說,那我自己回去,我就死定了。這麼多野狼,我怎麼回去?他說,你不信上帝嗎?上帝會幫助你的。他說,我們也會為你禱告。哇~他很虛偽。他能為我禱告嗎?蘇聯的軍人,那是蘇聯紅軍。

他說,你現在呢…要直著走,不能走偏。對面你偏左邊,是解放軍的一個團,團部。右邊是一個派出所,相隔只有十里路。你只有在這十里路的中間,穿過去回到中國,你才是安全的。他們對中國的形勢,很了解。我也搞不清哪是中間,前面的雪那麼深。他說,你千萬不許…不許你再回來。我們會開槍的。我說,我不會回來的。我再來你們這,我就不是這樣來法了。

那是20年以後,我又去了。我是美國公民了,我拿著護照,坐著飛機去俄羅斯宣教。他們蘇聯已經垮了,不叫蘇聯,叫俄羅斯了。我後來才去。我去的時候,克格勃一個特務給我開車,一個特工,他很真誠的,用中文對我說,張伯笠,當年對不起。我說,你還知道我當年?他說,當然知道,當然知道。我這次來,就是來給你開車。所以我們宣教…挺有意思。有一個…俄羅斯的特工人員,給我們開車。當然是保護你,可能也是監視你吧,不知道。這個國家,雖然它是民主了,但是還是有很多專制的痕跡在裡面。

那天月亮很大很大,給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一個巨大的月亮,從地上升起來,非常大,好像就在我的身邊。那個月亮,使我感覺到,人很渺小很渺小。那月亮是紅的。你知道月亮一紅,是滿月,會發生什麼事情?狼就會出來,出動。四面都是狼的吼叫。我就覺得,我一個人…我要走這麼遠回去,這個能不能…平安地回中國,我都不知道。人生是…人很渺小,真的很渺小。

還是回來了。我走了一夜,然後看到了一個小村子,看到小村子,村子已經掌燈了。第二天掌燈了,我就爬進去。一個打漁的人,把門給我打開。他看到我,整個人就嚇壞了。我那個…就沒人樣,那時我鬍子挺長,全是霜,全是霜,像聖誕老人差不多。那時候我也走不動了。然後這個農民…哎呀,我記得,那個印象特別深刻,那個小木房裡邊,特別的溫暖,爐火燒得很旺。爐子上一個水壺,燒著熱水。我當時就特別想喝一口熱水,我就說,能不能bromo我一口水喝?他說,你怎麼…這個樣子?我說,我們的車壞了,我坐在那個拖拉機上,拖拉機壞了,壞的不遠。我在這找點喝的。可是我當時一坐下來,我就起不來,我就起不來。我就想…他如果能讓我睡一夜,就太好了。可是又是邊境,太危險,來個陌生人,對吧?

然後,他…這個人可能也經歷過什麼。他看到我,不太一樣,他就給我把那個…拿個很大的大瓷茶缸子,把bromo家半罐的白糖,都倒裡面,然後用開水沖了,攪一攪就給我。他知道我那時候身體,極度地缺乏糖分。我就那一杯水進去,精神就來了。來了,但是我腿走不了動。我就問他,這個車…有沒有車,去城市裡的車?他說有,明天有。他說,你要不要在這睡一晚上?我就看著那個牆…他的妻子…正好抱著一個小孩子,在哺乳這個孩子。那個鏡頭就一下子,就從那個…油燈的燈光,就把它投射到牆上去,把他的太太。我就突然想到了,聖母瑪利亞,我就想到了,耶穌基督。我突然間那種…一種特別的感覺就出來了,就想流淚。我趕緊控制,我說我不能流淚,不能(被)看見。我不能在這家住一個晚上,孩子在懷中,母親的懷中。如果住一晚上被邊防抓了,他家就坐牢了,這個家就毀了。我說我得走。我謝謝你。感覺到,北方邊境人的善良,他們真的是太善良了。其實他知道,我是有事的人,對~能猜到。到那地方的人,沒有什麼…外來的人,都是叫"盲流子",不是什麼…從監獄裡逃出來的,就是有什麼問題的,或者被人追債的。總而言之是有問題的。但是他沒有…他對我…我覺得,從他的眼神看到那種憐憫,那種心疼。感覺到…所以感覺到…這個國家,這個民族是可愛的,這個百姓是可愛的。

有時候想到,在廣場做的那些,百姓能懂我們做的嗎?我們這種犧牲,值不值得?看到他們這樣的,我就覺得值得了。為了他們,中國有更好的明天,我覺得,我們這代人付出是值得的。所以就不那麼妄自菲薄了,也不那麼難過了。覺得為一個崇高的理想去奮鬥,為了中國的民主自由去奮鬥,值得。我覺得值得。這百姓太好了。

我這麼說吧,我逃亡了兩年,幫助我的人,不下百人。哇~不下100個人。其中有高官到副省級,副省級的高官。其中有軍人,有警察,現任的警察。我還坐過警車,把我從一個地方,運到另外一個地方。他們怎麼敢呢?他們不怕自己沾包嗎?運我的警察,我坐在車上,他說,四哥…我說,你怕嗎?他說,怕什麼,這是咱們共產黨天下,怕什麼?哈哈哈~東北人很幽默。有轉業的軍人,幫助我。有政府的官員,幹部。還有企業家,私營企業家,個體戶,那叫"個體戶"。大學老師,中國的名作家。幫我的人很多。

如果說是發生在現在這個時代,你覺得…那完了!那早給你賣了。我跟你講…當時的人對共產黨鎮壓89的學生,幾乎不管…包括老百姓都是有意見的。

"六四"過去兩年了,我在… …東北,已經變成了一個差不多的,很地道的農民了。我會種地了,我就種水稻,我種了15畝水稻,我還種了100多畝的黃豆,就用拖拉機,平播。這個地呢,那時候你…荒原,你就要開出來就是你的,你可以到政府申請,500塊錢給你汽油錢,一垧(15畝)。我也不敢去申請,這地就算黑地,我就種…種黃豆,賣黃豆,賣水稻。我很能幹,很快的,就是…農民種的都沒我種的好。上帝也眷顧我。

但是到兩年了,就覺得…那時候可能中國政府,抓我也抓不著了,不知道哪去了。我在那也變成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了,一口東北話,跟當地的人…非常的…相處的好。我們那山裡,藏了四五個盲流,就我們這種人,每一家都是隔五里路,誰都不挨誰,誰也不說誰的背景,誰也別問。有一個偷電線的,我記得一個小夥子,22歲被判了5年,逃出來了,他偷電線。那我呢,我就說我欠債,欠別人錢,別人追我。大家都知道,反正心照不宣。

1991年的4月份,我接到一封信,別人給我送了一個條,就寄到了我那個…逃亡的,給我傳福音的,那個人家裡邊。這是唯一的,跟外邊聯繫的一個渠道。她給我…她過來看我,給我送一封信。那時候我才知道,我的妻子離婚了。法院…她登了報紙,就宣布跟我離婚。我還記得那個報紙…單方面宣布嗎?單方面。她也走了法律的途庭,叫太原市…我當時的戶口在太原,南城法區…南城區的法院,登的廣告,法院登的,說張伯笠你妻子,提出離婚,什麼什麼名字,提出離婚訴訟,限你三個月之內到法庭,否則缺席宣判,一切後果自己負責。中國歷來都是"一切後果自己負責",現在就是"一切後果都是美國負責"。

我想,我怎麼會去法院?我去法院,不就抓起來了嘛!沒法去法院。我就覺得對我不公平,不公平事多了,就不要想這些不公平。所以沒有辦法,被迫離婚。我就覺得,我不能在農村待了,因為這個事情的發生,使我在國內的一點盼望都沒有了。過去覺得,有一天可以…團圓,跟妻子孩子團圓,現在沒了。什麼都沒了。你看…黨籍被開除了,學籍被開除了,公職被開除了,這個家庭也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所以,我決定,還得逃出去。我雖然這次不能…我其實就在中蘇邊境,我還可以到蘇聯。其實要再過幾個月,91年以後,我就可以到俄羅斯了。它已經…蘇聯就垮了,解體了。但是在那之前,我是…91年的6月份逃出來的。91年11月份蘇聯解體,就差那麼幾個月。所以人生很多的無常。那我怎麼辦呢?我就…還得從南方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