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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領袖•張伯笠:這代人在文革中扭曲,被“嚴打”嚇陽痿,終於在1989年爆發┃洛奇訪談錄

洛奇Rocky37:59

Transcription

我叫張伯笠,現在是牧師。過去呢,我89年參加過"天安門運動"。今天是6月13號,也就是33年前的6月13號,我在北京被中國政府通緝,從此…人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所以很高興跟大家一起分享這段歷史。

您可以簡單地從你的家庭出身背景,你的一些成長經歷這塊…聊起嗎?

好~好~好~。我出生在黑龍江望奎縣,是一個…一個農業的縣城。我的父親是一個國家幹部。從小的時候,我是生在50年代末期,我們這年代的人很特別。大家知道,那個時候…上學就趕上這個"文革"了。小學就趕(上)"文革",就沒怎麼讀書。基本上我們這一批人,能夠願意讀書的人,都是特別自己去讀。基本上…這個國家社會沒給我們一個讀書的環境。所以在這個環境下長大。

那後來…當然1975年我就下鄉了。那個時候已經可以不下鄉了,但是我們這一批比較有理想的人,還是下鄉。因為在城市裡邊就是打短工,那才十五六歲就下鄉了。在農村我待了兩年。兩年以後,然後就考學校。考學校…因為那個時候考校主要靠關係,還不是靠成績。所以我就去了一個黑龍江省綏化師範專科學校。我讀的是音樂最早,後來我改文學。最早讀音樂。當然那個時候,不管你讀什麼專業,只要離開鄉下就蠻好了。有的當兵,有的去上學。

後來我就…當畢業以後,我有一段時間的工作。後來就…做了新聞記者。做新聞記者就喜歡寫作。當年就寫了一些…也有干預生活的作品。因為…採訪看到很多社會的陰暗面,所以呢,就寫了很多作品。慢慢地思想上,就對當時的社會制度,共產黨所有的他們的宣傳,產生一些懷疑。當然這個懷疑就帶來我跟家裡的衝突了,主要跟父親的衝突。父親當年…畢竟他是…1945年就參加了共產黨的"土改"工作隊的一個隊員。那一-代人就覺得…中國一定會實現"共產主義"的。他們一點都…絲毫不懷疑,一點都不懷疑。

我們知道,這個…"文革"以後,有一段"嚴打"。這個比"83年嚴打"還要提前,大概是這個…好像是(19)80年左右,79年80年,也有一次"嚴打"。主要是那個時候因為…"文革"過後,很多的孩子青年,他們很迷惘,所以就…比方說偷啊搶啊,然後有一幫人…結幫…一幫人…一夥…搞團伙犯罪,很多。當然也有談戀愛,發生關係的,跳貼面舞的,這個都很危險。

那時候…您是57年出生,那時候其實不算小了,已經…成年20多歲了。那時候,我大概是十八九歲。在"嚴打"的過程中,我有兩個朋友。一個是我的同學,他是籃球隊的,他打籃球打得特別好。我也是籃球隊的,所以很好的朋友,他也也很聰明。那時…我們都有女朋友。但是像我呢,就比較保守,我們的家庭也比較遵規守矩的。我的女朋友當年也是我爸的戰友的孩子,所以小時候一起長大的,也沒犯什麼錯,好像就拉拉手,頂多了。

那我這哥們就…就發生關係了,結果這個女朋友就懷孕了,就被發現了,就把他抓到派出所。抓到派出所,他也沒覺得怎麼嚴重,因為女朋友沒有告他,對吧?對~結果就被公訴,公訴屬於"強姦罪"。他的這個…在槍斃他那一天,派出所還讓他出去買菜。他關到派出所,他可以給派出所做飯,因為他飯做得很好。他就去買菜,十八九歲年輕人,他還在外邊買菜,跟人砍價呢。派出所接到了通知,死刑!死刑!這個人死刑!大人說,趕緊到菜市場,把他找回來,很怕他跑掉。所以…我們家有公安局的,就說,哎呀~好遺憾。那時候…當然沒人敢通知他,通知他你也完。所以槍斃的時候,我去了看了,就…就…死…就死刑,就死刑。

還有一個,董哥,我的鄰居,隔壁。他的妹妹,跟我哥哥談戀愛。他在外邊談了一個女朋友,也是…不小心…發生了婚前的性行為,然後…懷了孕。當然後來他們兩個分手,這個女的把他告了,也-被槍斃。那才21歲。

你也去看了嗎?我都得去看。縣裡沒什麼熱鬧,只要槍斃人…都去看。作為我個人的朋友,我一定要去看。回來…我得跟他們家報告,父母都癱了,對不對?我們這幾個同學都去看,那個刺激很大。對~我沒辦法想像,如果我的好朋友就是被槍斃,我去現場觀看的話…

你當時是什麼心情?我就覺得,這個世界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而且我覺得人的生命非常的…不值錢。這個想…這件事…我就對這個政權產生一個懷疑。就從那個時候,我覺得…一個年輕人犯這麼點小錯,而且不見得是他的錯,然後就…這麼迅速地處決。你可能…你都不會想到,他們以後…他們的家人發生的變化有多大。你比如說,他的…妹妹跟我的哥哥就不可能成了。我們家不可能…我們這是一個革命幹部家庭,不可能娶一個…被槍斃的死刑犯的妹妹。他們自然就分開了,這都是悲劇。

對你們這一代人,有什麼負面的影響嗎?"文革"負面影響就是⋯如果對一個善於思考的人,是很痛苦的。如果你不善於思考,你隨波逐流,你隨大流,你也沒什麼關係。"文革"是⋯讓我們看到了人性的罪惡。"文革"對我來說,我爸爸⋯我還記得,我爸爸那時候幾乎沒有一天會睡安穩覺,我的母親也是如此。因為⋯那縣委…很多人都揪出來了。我爸爸就是因為57年,他就病了,他很大的病,57年病了,就沒有再工作,基本在家裡養病。所以他基本上算安然度過了,就沒有出現什麼把柄被別人抓到嗎?也在"五七幹校"牛棚裡待了三年。

他就⋯我小時候,當鬥爭開始的時候,你看…縣第一高中的⋯這個校長被-打死了,打死了。有的老師被剃"陰陽頭"。縣裡的領導,一個個被揪出來。

這些都是你親眼所見?都親眼所見。

那你能舉一個,就是你⋯在"文革"期間見到的,最讓你…刺激的…受刺激的一件事情?我們…最受刺激的是我⋯我記得小學,我剛上學第一天,就"文革"開始了。然後我們就被拉過來,拉過來就…問你的出身,你的出身是什麼?小孩也不懂這個吧?你的出身是什麼?懂出身是什麼?你爸爸幹嘛的吧?你家地主啊?是貧農啊?這個很清楚的。我們家是革命幹部家庭,我就說,我的爸爸是誰,這都知道。你爸爸早晚也被…挨鬥。小時候又不懂。

那回來我爸爸就自己糊了一個很高的…紙帽子,高帽,然後寫上什麼什麼,走資派,反正…然後打上叉,自己的名字,就放在家裡放著,以備不時之需嗎?就讓我去看,說你去看看,我的名字揪出來沒?揪出來,我就拿這帽子趕緊去。我說,為什麼你自己糊帽子?比較輕一點,比較輕一點。你-要是⋯因為他用的鐵絲比較輕,別人弄就很重。哦~所以小的時候,這個印象很深刻。

也算是一種…評價或者判斷吧。就有人說⋯經歷過"文革"的這一代長大的人,可能現在…也到了你這個年齡,他們說這一代人,可能會素質會很差。你怎麼看待這個問題?

我倒不是這麼…完全這麼看。這一代人,主要它資訊有限,他的資訊非常單一。他所受的資訊,都是從…政府和共產黨來的。所以如果他不去獨立思考,他沒有獨立思考的意識,他就會…不管他讀了多少書,他最後…他都會成為一個政府的…被洗腦的一代人。他們…因為他資訊…沒有資訊,非常的(匱乏)。然後他這一代人,都是…被社會所拋棄的。怎麼說…這一代人就…在中國,他是趕上了最不好的一個年代。我們那時候常說,我們生下來就捱餓,對吧?畢業就停…上學就停課,沒好好唸書,畢業就下鄉,回城沒工作。談戀愛呢,一不小心…發生關係了,槍斃了,對吧?那-個年代…所以那-個年代的人,心理很多是…不健康的,扭曲的。因為他遇到太多的黑暗。對~對~太多負面的東西在他腦海裡邊。所以他謹小慎微,他想在社會活下去的話,他就不敢講任何的話。謹小慎微,政府說什麼,他就說什麼。現在都是這樣子的,現在都這樣。你看我這些同學,我很多…你跟他沒法討論問題,對吧?有-的時候說,你在外國,你看到的東西都是錯誤的。那我說,我看的是…所有的,我中國的也看,外國也看。那你只看中國的,你的資訊肯定沒有我…因為你的知識來自你的資訊,你的資訊很單一。我的資訊很多,我會去判斷哪些…你沒有…你那個判斷的能力很弱。

您是屬於走出了自己的路,但是…絕大部分經歷過"文革"的,像你這樣的同齡人,他並沒有走出自己的路,就毀了。這一代人就毀了。

我想問的就是,你覺得在"文革"時期那種…您剛才提到人性的扭曲,或者說整個運動把人性的惡都激發出來,這會對你們這一代人,我指的是他們,他們的…後來的這種…行為模式,行為模式,包括人文素質,會產生哪些影響?

我覺得首先是他們…怎麼說,他們這一代人…總體言之是…被洗腦的。然後他們的生活方式,都是一種…沒有獨立思考的生活方式。這影響非常大。他們會以"自己為中國人"為榮,他們覺得做中國人…全世界都不如,我們這一代人好得不得了。他沒有意識到說,這個世界是怎麼樣的。包括現在年輕人,也有一句話,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叫…此生無悔入華夏,來世還做中國人。對啊對啊,我知道。這(是)愛國主義的教育。那一代愛國主義教育更單一,因為欺騙性更強。現在起碼這個…孩子們雖然他…不見得有理想了,但-他有資訊,他可以瞭解哪些…這個事情發生。我們那時候不知道的。對~對~我們那時候不知道。

您剛才反覆提到一個"洗腦"這個詞,就是中共的洗腦教育,它是深刻地影響了一代又一代中國人。您簡單說一下,您自己是怎麼去擺脫這種…他們的洗腦的操控的?

我覺得就是…主要的是思考。當你發生這件事情,我會從另外一個角度想問題。你比如我的朋友被槍斃,我就是…怎麼就這麼嚴重,就被槍斃了?不至於嘛,對不對?判3年5年的就OK了,但是生命就被奪走了。

我那個被槍斃的朋友,他的弟弟,在我同班,跟我一個班。他有沒有向你表達說,不公平,不該⋯?他不敢。他不敢。就是同學們見著他就會說⋯你比如說打球,我們一起打球,就會說,強姦犯,給他起外號叫"強姦犯"。那不是他強姦的呀,不是他,是他哥。(備註: 他哥也沒強姦)。但是呢⋯他就要…經受這種同學們⋯他哥的罵名,放在他身上了。對~所以他在班級很抬不起頭。而且這個罵名,放在他哥身上,本來就是不合理,放他身上更不合理。他就抬不起頭來。

有志的青年人,我們當時就是,在鄉下的時候就想,我們要改變這個國家,讓國家好一點,不要那麼貧窮,人要有公平。那⋯有兩種理論。一種改變它,就是要推翻它,那這種…最後都非常慘,非常慘。第二種,就是改變它,你-要想改變它,你就得進入它。你不進入它,你無法改變它。這種好像也⋯比如說,你成為一個縣委書記,你可以改變一個縣,對吧?你成為一個省委書記,你可以改變一個省。當然那麼想的,也不見得是…事實上不是這樣子,但當時就這麼想的。所以我們這批人,還是很努力的。後來我跟你講,有做了大學校長的,那都黨員,很早入黨了。我們班,周建明,我們同學,他已經成了人大的副校長,做了內蒙古大學黨委書記。還有一個女孩子,我不講了,縣委書記,縣長,很有名的縣,大縣。那都是很努力的一批人。另外我們這些家庭出身,都是根紅苗正的。我們的父親大概都是縣委的幹部,都是在縣裡邊也屬於一個…怎麼說…都是屬於這種有點權力的人。所以…所以父母都希望,我們的孩子們能夠接他們的班,都希望好好地努力。最後大概都入黨了。我是89年被北大開除黨籍的。哦~後來被開除了。我們被通緝的21個學生裡邊,可能…我不知道別人,反正我是黨員,也許唯一的,也許還有一個。

那像你這一批,當初想要打入共產黨內部,想要改變共產黨,像你剛才也提到,有些人其實取得…他在國內也取得一些成就的,但你覺得你們這些人的這種,想改變共產黨,想改變中國的這種…這批人,最終的結局成功了嗎?

89年之前,還是覺得…還是有果效的。因為…80年代的中國,是一個很特別的年代。那個時候的年代…你是80年代末生的?我88年。88年。對~尤其80年代改革,我們當時還有一首歌,叫覺得中國通過改革開放,將來未來,帶著政治體制改革,我們可以走一個不一樣的路。所以那一批人,都非常的努力,真的非常…而且幹部也很清廉,然後教師們很…很忠於自己的教職,醫生也是非常的好。那時候沒有聽說醫生教師要錢(紅包)的,沒這個說(法)。所以我…我覺得那個時候,共產黨是可以改變的。而且共產黨裡邊,還有一個…我們蠻喜歡的人,就是胡耀邦。趙子陽那時候,並不是很喜歡他,那時最喜歡還是胡耀邦。因為胡耀邦做中組部長的時候,他就平反很多的冤假錯案,包括右派的平反,包括"文革"的那些冤假錯案的平反。就會看到說,這個公平,會給人的,雖然經過了"文革"很多的苦難,但是後來,這些人又官復原職了,老師又回去教書了,學校開始重新高考了,覺得中國是有希望的。

所以89年的前提是,有一批…愛這個國家,愛這個民族,甚至可以說,還愛那個黨的一批人。這批黨內的健康力量,他們的努力,所以才有80年代的一個興旺。80年代你看…那時候是…這個開放,首先向世界開放,最新建立的叢書,西方的叢書,那-個編輯…包尊信總編輯,副總編就是王岐山。王岐山後來做了中共的…現在是國家副主席,對吧?常委。這一批人,都是很努力的,想把中國改變好的。這個所以…可以說…共產黨統治中國40多年,那-個時候40多年,它成功的把…第一流的人才,留在了共產黨。第一批的人才,第一流的人才。1989年之後,全部完,幾乎全軍覆沒。

是個分水嶺。89六四。對~89(年)是個分水嶺,中國的一個改變的分水嶺。

像您這個年齡,就是"毛粉"很多,崇拜毛澤東的人。我們是"鄧粉"當時。你不是"毛粉"?我不是"毛粉"。我從小就對毛,有點懷疑。因為…因為比較喜歡林彪,也比較喜歡彭德懷,劉少奇我不是很喜歡。我很喜歡軍人,這個林彪和彭德懷,我都是很喜歡的。後來我讀了蘇小康的廬山…那個報告文學,瞭解了整個的內情。後來我發現毛這個人,比較…不太誠實。他作為一個國家的最高領袖的話,他不誠實。他有點像古代的帝王,愛玩權術。我覺得這個不太適合現代化的發展。因為現代化發展,我認為…共產黨應該屬於一個…集體領導制。在我入黨的時候,共產黨已經開放了,集體領導了,對不對?那時黨委書記都…都靠後了。企業裡邊都是以廠長,這個總經理為第一把手了。政府裡邊,那時候都已經以市長和省長為第一把手了。那-個…那時候⋯這個基本上在行政上,黨委書記都讓權了。後來他們又回來了。

在那個時候,對~這也是我剛想問的,不是現在都是什麼…黨委書記是一把手嗎?有一段在80年代改革的時候,不是的了。都是(企業裡)廠長一把手。其實毛粉現在在中國,還很有市場。對~很有市場。毛粉不一定是我們這代人。對對對~現在年輕人,有很多喜歡他。對~因為他…陰魂不散。他毛會滿足很多人的一種…心理的一種期待或者慾望。你看一個沒讀過大學的人,農民,然後呢…帶領一群武裝分子,奪取了政權,推翻了…一個強大的中華民國,建立了他的國家。然後它走的路,完全是一個不同路,就滿足很多人的期待。可以說是很多現代中國人,心目中的神。沒錯,沒錯。對~對~

我最早對他懷疑,我最早對他懷疑,就是他的殘暴。"文革"的殘暴。我這人比較善良,我不太喜歡…所以我也能夠,在我的…有能力的情況下,保護一些人。我交朋友,也不分三教九流,什麼朋友都有。後來我發現,89年幫助我的,都是那些不好好唸書的人。哈哈哈~相反那些學習好的…因為學習好的,最後都上去了,他有一定地位,有地位,他就怕失去地位。我這些唸書不好的(朋友),燒鍋爐,當個兵…確實也是文革以後,有一批不讀書的人,他們確實是成為社會的一個問題。所以這是社會背景,當時的。但是你可以教育他,你不需要槍斃。因為人的生命…所以共產黨草菅人的生命。

我那些朋友,被槍斃的那兩個,有一個是愛打架的,有一個是非常好的學生,籃球也打得很好,就-被槍斃了。就是因為談戀愛。你說談戀愛,十八九歲的孩子,發生關係了,就釋放一下本能而已麼?對嗎?對~所以後來很多那代人,嚇得都陽痿了,你知道吧?都不敢…就是你…有的可能夫妻生活結婚都不見得能完成他…他婚姻該完成的,因為他嚇的。

那-個年代全被嚇壞了。有這麼誇張嗎?我想…很誇張。嚇陽痿?我的同學就有好多結婚以後就需要…心理輔導的,要不就不行。因為那一代人,你都是同學,你看著就嚇壞了。誰敢談女朋友,尤其是你…像你說的,也到現場去看槍斃自己朋友的,可能心理上…我們沒有經歷過,是體會不到。有可能真的會…

"嚴打"期間,有一個罪名叫…"流氓罪"。那是83年了,83年以後的事情。我們在之前,那一批就…就不是鄧小平"嚴打"的。

那你講一下這個83年的"嚴打"?83年我已經做新聞記者了。那做新聞記者的時候,我的報社辦公樓,跟公安…公安局的辦公樓,是在一棟…一棟樓。那-就看到太多這種…草菅人命的case,那真的是很可怕的。

到底"流氓罪",它的定性是什麼?大多數都是跟…男女有關係,偷盜有關係。也算…偷盜也算"流氓罪"嗎?偷盜搶劫,都很嚴重,都算"流氓罪"嗎?你偷個電線,都可能被槍斃。偷電線被槍斃?沒錯。

這個有什麼法律依據嗎?沒~就是"嚴打"。比方說,我給你舉個例子,我在那個報社的時候,我的…隔壁就是公安局。公安局有個政治處主任…還是個官,縣一級的官,處一級的官不小。他的兒子…在工廠裡邊,跟5個男生,就跟1個女孩子,發生關係。這5個男生,都是二十一二歲,剛剛參加工作。後來…分手了,他們就被這女孩子給告了。告了以後,就-把他們判為…因為他們是不同時期,發生關係,不是一起,不是輪姦,不是輪姦,就判的是輪姦。判輪姦了?輪姦其實性質挺嚴重。非常嚴重。當時判了好像是18年,是15年呢?15年好像。15年。他爸爸就公安局的,不服,找關係,就準備把這case打(下來)。賠錢了嘛,那家要錢,那女的要錢,賠了好像3萬(或)2萬。5個家庭湊齊了錢,給了。那時候還挺多的,挺多!那很多錢,能買棟房子3萬塊錢。好了,他就…當他利用他的關係,把他的case拿下來以後,就-把他從這個…說重判,因為判重了,拿下也還沒等判,就在這個時候,"嚴打"命令下來,槍斃了。5個都槍斃了。所以爸爸後悔的,如果當時判了,不去翻案,也就算了,坐(牢)10年8年的…也就出來了。結果這個…趕上"嚴打"。

所以鄧小平"嚴打",真的殺了好幾十萬人。真是草菅人命。這個數據是有…應該上網去查,應該是最少30萬,就是錯殺。全是年輕人。也不是錯殺,就是"嚴打"。只要你犯了錯,這個錯…就殺,就殺。所以一下就…你說那一代人的…他的心靈,他會不會正常?不可能。他所遇到這種事情,看的都是這種…滿眼的都是血腥的事情。他自己…今天…活著,他不能保證,他下一(天)生命能不能活著。

所以-我做新聞記者,我就開始…寫東西,我就開始這個…干預這些生活。我們那時候…文以載道,那些記者作家覺得…確實出現很多好作品。像蘇小康寫了,就寫到法律問題,呼籲法律的公正。

中國有句古話叫"亂世用重典"。你覺得當時…這就是他們的想法。鄧小平就是亂世用重典,他就覺得不殺這批年輕人,這個社會的…解決不了這些社會治安的問題。是他把這個社會定義成"亂世",沒錯。然後這個"重典",其實沒有"典",它沒有法律依據,可以這麼理解嗎?

確實有些流氓團伙,那時候沒有錯。你可以重點的打擊,但是你還量刑,你還得根據法律量刑。但是它都沒有…它是根(據)政策量刑。共產黨,因為它是根據政策量刑,它不是根據法律,是人治。所以法律對它來說,沒有意義的。你看89年,我們這不是政策量刑嗎?哪有什麼法律量刑?法律(規定)你有"言論自由",有"結社自由",有"遊行示威自由",你憲法都規定這些自由。結果它沒有…然後你判的時候,你不是根據說…我根據哪條法律判你,刑法,反革命法。它不是,它是根據89年這件事,政府定性…定性了,那你所有參加的,就是反革命。

當時在89年4月的時候,中國發生了幾件事。這幾件事…挺特別的。第一件事,是2月初…方勵之。你知道方勵之?方勵之是當時的中國科技大學的副校長。當時已經被開除了。87年,就是被鄧小平點名。鄧小平87年"反對自由化",點了三個人的名字。一個是方勵之,第一個。第二就是劉賓雁,第三就王若望。方勵之是科技界的…很著名的一個學者,當時是中國科技大學的副校長。開除以後,這三個人在民間影響就特別大。我們知道,那時候民間比較活…比較寬鬆的一段時間,影響特別大。方勵之的名字,全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所以-在2月份,方勵之就…有一件事。老布什總統訪問中國,訪問中國。老布什就在長城飯店(口誤),就-有一個…感謝的一個餐會。當然就請了中共的高級領導人,趙子陽,這個…這些人,就請他們。當然也請了一些中國民間的人士,就包括…這個方勵之。怎麼會請到他呢?他不是被開除了嗎?開除了。但是-在老布什的眼中,他是中國的薩哈洛夫,中國的持不同政見者。是美方親自要邀請他的。他(老布什)就點名。但是中國肯定不同意,官方不同意。但是官方又不好意思不同意,在人家大使館裡,請你吃飯,對吧?對對對~在美國大使館,我們答謝晚宴,我請誰…名單裡邊,是我總統定的名單。因為方勵之又不是罪犯,當時雖然不當了…大學校長,可是還是公民,他是個知名的知識分子。所以-我請他。

那麼…方勵之當時去,帶著他的夫人李淑嫻教授。在林培瑞…林培瑞是我在普林斯頓的老闆(導師)。他當時還是美國科學院,駐中國的…代表處的主任。那麼他帶他去,這一路上被警察攔。警察攔,警察要…他要上計程車,警察…一幫武裝警察,在旁邊告(訴)計程車,走!不許讓他上。那警察…哪個計程車敢停?都不敢停。然後他的車也不行。總而言之,最後拖到快天亮,到了大使館,已經…宴會散了。他們(警察)完成任務了。方勵之那天就(沒去成)。

這個事情,就傳到了大學校園。大學就為方勵之打抱不平。這第一件事情。第二件事情,就是方勵之…就不消停。在4月份寫了一封信給鄧小平。他怎麼能收到呢?鄧小平這個信,這封信不需要鄧小平收到,是給了林培瑞。林培瑞把它翻成英文,在海外的報紙發表了。好像發表在什麼,還有這樣鄧小平就收到了。法國的報紙,全-世界公開發表,就是一個公開信。中文寫的是,林培瑞翻譯的英文,方勵之同意。

他的信的內容是什麼?寫的不長。方勵之字寫得很漂亮。他就說,在法國大革命70週年(口誤),1989年,然後這個是在…我們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50週年,40週年。在-這個法國大命200週年,五四運動70週年,中華人民建國40週年。在這個很特別的日子裡,我懇請你…釋放魏京生。魏京生當年是1976年"民主墻運動"的領袖。當時是鄧小平,利用魏京生這批人,打倒了…從華國鋒的手裡,拿下了權力。因為…這些人反對獨裁,要爭取民主,又要求中國實現現代化,包括第五個現代化。那麼這個…是鄧小平也利用了西單民主牆,來…真理標準的討論,就把這個權力,從華國鋒拿過來。拿過來,這些人用完了,就…就要把他們關起來。共產黨就這樣。所以你被他用一次,下次一定關起來。很慘很慘。"文革"(期間),你像蒯大富這一批人,五大領袖,最後全部判刑。"文革"時候,毛澤東利用他們,接見他們,那他們紅的不得了啊,對不對?共產黨利用完,下一個就全是階下囚。魏京生被判了20多年徒刑,關了…已經關了10多年了。所以要求釋放他,就是以人道主義的…這個就發出來了。這是第二件事。

第三件事對我們影響比較大,海子的自殺。他的自殺,跟後來這個"六四",會有什麼關係嗎?跟這個…有關係。有關係。對我起碼有關係。他的自殺,讓我看到…我自殺,我還不如我去…幹一場了,你知道嗎?對不對?我幹嘛要自殺?我寧可…我死,我跟你碰,跟你這極權政權碰,我也不會自殺。那我的想法是這樣,89年我參與,跟這有關係。

我想問的是,你的意思是海子他自殺的…這個動機,也是有不滿這個…這個當時的政治局勢嗎?那當然,那當然。但是,其實我們…他是知識分子一個苦悶,他找不著出路,找不到出路。有的人就選擇了…離開這個世界。當然他作為一個詩人,他的選擇也是很特別的一種選擇,就是臥軌。89年…對~臥軌。臥軌…他自殺的時候,我們宿舍…當時我在北京大學,47(號)樓3011室,這是我的宿舍。當時駱一禾就來找我來了,就說,海子自殺了。感覺到一種特別大的苦悶壓力,人不能突破。所以89年也是一個很特別的時候。當時出現了,為什麼勇敢的過去,就是說,反正是一死,對吧?怎麼都是一死,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一刀,不如我就伸頭,跟你鬥一下子,說不定我們中國就能闖出一條出路來。

對我個人來說,對我們這一批知識分子來說,這樣想的,非常苦悶。那時候的那種苦悶,就是屬於一種…因為…本來80年代,看中國很好,越來越走向改革開放,對吧?而且這個政治體制,也要開始改革,民間的呼聲越來越大,中央也特別開始重視民意。沒有想到,等到1987年,胡耀邦一下子被罷黜,那使我們感覺到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那種威脅。就是這個改革不往下走了,已經很清楚了,不往下走了。起碼政治體制改革,不再談了。然後又恢復共產黨的一黨專制,開始又出現像李鵬這樣的保守派,然後是聲音越大。然後…這個…在文學界開始批判,蘇小康的,孫小康的,當時還是蠻…影響力蠻大的。然後…一種苦悶。這種苦悶就是擔心…中共重新地回到,它的專制體制中,不再繼續開放。因為看到開放帶來的這個果效,不管在經濟上,政治上,文化上,這果效非常大。這個國家是開始非常…健康地往上走了。感覺到。

那當然…我的角度,還是一個年輕的共產黨員的角度,一個關心這個國家和民族的角度。一般我的同學,不一定(關心)。有的就是要做官,對吧?做官就OK了。我好像不是那種。如果我遵規守矩,我-也會做官,因為那時候,我-就有一定的黨內的級別了,我可以做官。所以這個苦悶帶來了,我們89年的…89年的民運的一個前奏。中國出現一個…一個非常的…怎麼說…一個焦躁的時期。知識分子找不到出路,改革派…遇到了…改革遇到了…瓶頸,走不下去。當然趙子陽的闖關失敗,可能共產黨要…追討他的責任。其實不發生"89民運",趙子陽也可能被罷黜。那時已經看得到。但趙子陽一(被)罷黜,黨內的健康力量,更沒有聲音了。所以…89年就可能要有…我那個時候,我就能夠感覺到,89年要發生一件大事。什麼大事?不知道。

但是1989年4月15號,胡耀邦一死,這事就出現了。我就知道會出事。對我來說,我可以做一個選擇,或者回家了,因為不上課了,可以回家,回家…不參加它,結束了,就完事了。我們有的同學就這麼選擇的。但是你必須要參加,我不可能不參加。那麼這個…我走都走不了,因為就在那個時候,突然我一幫哥們,從山西就跑到北京來了,去聲援去了。這批人就是…不是聲援,他們來挑事來了。這一批人是最早的,是挑事的人。就包括山西的鄭義。

怎麼個挑事?分析跟我一樣,中國要發生一個大事,他們要儘快把這事攛掇起來。如果搞好了,中國就會改革派得勝,中國就會沿著改革開放走下去,會越來越好,中國就會成為一個不一樣的國家。如果搞不好,中國又回到勃列日涅夫時代,或者回到毛澤東時代那種專制。對我們來說,就擺在面前一個選擇,那就鐵肩擔道義。你這些知識分子,你讀過書的,你愛這個民族的,你又是…百姓的啟蒙者,天天告訴民主自由多麼好,那你現在該怎麼選擇?

所以鄭義…山西來了一大批人。鄭義,北明…他鄭義當時是來搞"金雞獎"評委,他是"金雞獎"的評委,他是山西省電影家協會的主席,就寫那個。還有一個趙瑜,是個報告文學的作家,還有一個謝勇,後來做了廈門大學的教授。這幾個人都是…跑到北大,住在我這,就在我這待著。所以我就走不了。然後就開始…當然第一筆,我就寫了一個…我就寫了一首詩。我記得89年…4月15號,胡耀邦走的時候,是嗎?我就寫了一首叫,那天就是下小雨,淅瀝瀝的小雨,然後用毛筆寫的,這個…風一程,雨一程,長歌當哭送君行,赤縣淚無聲…寫完了我就…毛筆寫完,就貼到(北大)三角地。可能是三角地的第一個大字報,沒敢寫我的名字,寫了個"北大作家班"。

這個完整版,在網上我能找到嗎?可以找到,可以找到。完整版可以找到。然後這個…我送你一本詩集,"六四"的詩集,收在第一首。就現在據…史實可查,史實可查的話,這是"六四"出現的第一首詩,貼在三角地的。

就是你寫的?我寫的。所以我就參與了。這個沒有什麼說的了,就參與了。然後第一次的遊行,我也參與了。第一次遊行是…為了悼念胡耀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