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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 大家好!我是安争鸣。欢迎回到读书时间。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我在之前的一期节目中,曾经提到过一个叫“世界价值观调查”的大型国际研究项目。它发布的一项权威调查显示,全球超过91.6%的人都认为,民主制度比专制制度要好。也就是说,即使是在某神秘东方大国,绝大多数人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是向往自由民主的。只不过出于恐惧,而不得不在表面上,装作拥护现在的制度而已。
这个调查结果跟我的实际感受,也是基本吻合的。虽然我是一点也不相信,自己有生之年,会发生什么社会变革,社会能实现民主化。但是我周围很多人,却深信不疑。所以当他们发现社会根本没有变革的迹象,甚至越来越朝鲜化时,就陷入了政治抑郁,整天沉迷于“听床”,靠“听床”来获得一丝安慰。
虽然“听床”在客观上,确实能缓解对现实不满的人的压抑和痛苦,但我觉得这种纾解痛苦的方式,极其有毒。因为它并不是为现在的生活创造意义,而是就是通过创造“未来将有重要时刻”的幻象,使人接受无意义的日常,说服自己忍受现状,使生命就这样在无意义中被消耗。
我知道光这么讲,大家可能很难精确地get到我想表达什么。不要紧,听完我今天给大家介绍的这本书,你们绝对就会理解了。
那我今天要讲的是哪本书呢?就是我手里边拿的这一本,来自意大利知名作家,被誉为“意大利的卡夫卡”的,迪诺·布扎蒂的长篇小说《鞑靼人沙漠》。
那接下来,我就给大家讲一讲这个充满了象征主义的故事。《鞑靼人沙漠》的故事主人公,名叫乔瓦尼·德罗戈。故事开始的时候,年轻的德罗戈刚从军校毕业,斗志昂扬、意气风发,准备启程前往巴斯蒂亚尼的城堡服役。这是他正式晋升为一名军官后的首个服役点。德罗戈兴奋不已,因为之前在军校的日子,简直就跟地狱一样,他是一天一天数着日子过来的。所以正式开始服役,对他来说,其实相当于一种解放。
但是到达这座位于北方的城堡之后,德罗戈才发现,这里跟他想象中大不相同。“巴斯蒂亚尼城堡既不宏伟也不美观,它的城墙又低又矮,塔楼和堡垒也谈不上有任何美感,完全没有什么风景能够掩饰它的荒凉,也无法让人联想到生活的幸福感。”唯一能勾起他兴趣的,就是城堡之外遥远的北方。他不禁想,“在这座荒凉的建筑以外,在城垛、兵营、火药库以外,在遮挡住视线的所有事物以外,还会有怎样的一个世界呢?北方那片满是沙石,从未有人穿越过的王国,又会是怎样呢?”
于是,出于年轻人的好奇心,那天傍晚,德罗戈让自己的同事莫雷尔中尉,把他带到了城墙上,想看一看这个他们所抵御的,北方人的国度长什么样。结果他看到的,只是一片无尽的沙漠——鞑靼人沙漠。
鞑靼人是一支生活在中北亚的游牧民族。之所以叫鞑靼人沙漠,是因为据说在古时候,鞑靼人会穿越这片沙漠来这里劫掠。但那更像是一个传说,因为百年以来,从没有人见过那些鞑靼人。而且这座沙漠,怎么看,都是一片根本无人能穿越的死亡之地。
于是,德罗戈仅剩的热情,也全都被浇灭了。他不禁在心中吐槽,几十个人驻守这么一个根本无人能穿越的堡垒,到底是为了谁、为了什么呢?这不就是一种形式主义吗?就像书中说的那样,“从前一天傍晚9点到第二天清晨,每隔半小时,谷口最右端的第四堡垒都会敲一次钟。每当钟声一响,最近的一名哨兵就会立即呼叫他的邻近战友,然后这位邻近战友会再呼叫下一名哨兵,就这样一直传到城墙另一端,从一个堡垒再传到另一个堡垒,穿过这座城堡,传遍整座防御工事,在夜色中久久回荡。‘注意警戒,注意警戒’,哨兵们毫无激情的呼叫着,只是在机械的重复着,音调也很奇怪。”
更让德罗戈感到无语的是,这座城堡在军事管理上的形式主义,也是荒谬至极。城堡的军纪规定,任何从北方回来的人,无论是哨兵还是巡逻队,只要对不上暗号,就不能放行。出去巡逻时要对暗号,回城堡时也要对暗号。而且这个暗号,每天都要换一次。所以夜晚出去巡逻,第二天才回来的领队,总共要记3个暗号。即使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个士兵,大家彼此之间一眼就能认出来,也必须严格遵守。德罗戈第一次巡逻回来,就看见哨兵举着枪对着他,直到他准确说出了暗号,哨兵才把枪放回脚边。
德罗戈感到一种荒谬,于是开始计划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回到外面的世界。按照规定,像他这样的年轻中尉,只要在这里服役两年,就可以申请调到别的地方去。但是城堡的医生却意味深长的告诉他,来到这座城堡的人,最终都会染上一种怪病。他们都会渐渐开始觉得,将来这里一定会发生点什么事情,比如一场战争。
在这已经呆了将近20年的上校,甚至认真研究过地图,说鞑靼人依然存在,古代留下来的一支残余部队,还在到处流窜。于是,那些一开始想要离开的人,最后都会不知不觉的留下来,最终为了这种模糊的、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不确定的可能性,耗尽了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德罗戈一开始觉得,自己怎么可能会变成那样呢?但是仅仅过了4个月,他就变了。书里面是这么写的,“习惯的麻木感、军人的自傲,以及内心对于每天望着城墙的热爱,已经在他身上根深蒂固了。4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他适应单调的服役生活了。”
于是呢,“德罗戈决定留下来,是出于一种渴望,甚至不止如此,他身怀英雄主义理想,可能还有其他东西。如今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高尚的事,并对此感到惊讶。他发现自己居然比想象中更高尚,他自豪地体会着自己选择留下来的坚定,也体会着为了遥远而又不确定的巨大福祉,放弃自己个人微小幸福的苦涩滋味。他预感,或者只是希望,未来可以发生一些崇高而伟大的事,所以他选择了留在这里。”
在那之后,德罗戈便沉浸于他的英雄幻想之中。他通常会幻想一场鏖战,自己带着寥寥可数的士兵,与数不清的敌人展开厮杀。他甚至觉得,只要给他这样一场战斗,他就死也无憾了。
然后就在他沉溺于这种幻想的时候,城堡外的大漠中,突然出现了一匹马。马的出现打破了城堡的常规,让人想起了北方古老的传说,想起了鞑靼人和那些战争。所以,虽然呢只是一匹马而已,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不必归于敌人的入侵,但所有人还是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
但是就在大家都以为,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要降临时,一个名叫扎拉里的士兵,却突然跳出来,大喊起来,“是奥菲科!是我的马!是我之前在城堡外饮马时,不小心弄丢的那一匹!”然后气氛陡然就变了。扎拉里兴奋地跑出了城堡,去牵那匹他失而复得的马。
但是当他把马高高兴兴的牵回来的时候,他的战友莫雷托,却冲他举起了步枪,让他对暗号。扎拉里之前太兴奋了,还没有问暗号就跑出去了,所以这时候就对不上来。只能说,“是我!我是扎拉里啊!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然而莫雷托却举着枪怎么也不肯放行,并且在他试图进一步靠近城堡时,将他一枪爆头。
很显然,扎拉里的死,其实并不是因为他没有对出暗号,而是因为他认出了那匹马,打碎了所有人的幻想。就这样一个士兵意外死亡,那匹马则不知去向,继续寄托着大家的幻想。士兵们又开始日复一日的遥望着鞑靼人的沙漠。
然后又过了很久,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影。上校其实很清楚,这些人大概率不是敌人,只是生活在北方的边民或吉普赛人。但是士兵们却都开始自欺欺人的幻想起来。有人确信的说,他们一定就是鞑靼人。甚至还有人说,他看到了一字排列的军队,看到了步兵、骑兵和飘扬的旗帜。
于是上校也开始渐渐的产生了幻觉,假定这些来历不明的人,真的是敌人,想要冲破边境。由于两国之间有一段没有勘定的边境,上校就让蒙帝上尉带了一支队伍离开城堡,向北出发,去勘测那一段尚未勘定的边境。
就这样,一行40人的队伍出发了。其中有一个叫安古斯蒂纳的新兵,因为缺乏经验,穿了根本不适合远足的皮靴上路。蒙蒂中尉其实一开始就看到了,但是他使坏故意没说,而是等队伍走出去好远之后,才冷嘲热讽地说,“哎呀,您穿着这靴子之后登山会很累的,要是不行,您干脆就回去吧。”结果安古斯蒂纳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反而更是硬着头皮也要上了。
然后就在这时候,他们发现,那些北方人居然已经到了山顶上。山顶的北方人看着这群衣着单薄,还在风雪天登山的不要命的傻子,在走之前好心的丢给了他们自己用过的绳子,让他们抓着绳子下山。结果士兵们反而觉得受到了侮辱,硬着头皮也要冒着风雪上山,还要在山顶过夜。他们把这视为一场战斗,一定要赢过他们。
很显然,这些山顶的北方人根本就不是敌人,更不是传说中的鞑靼人。但是就是为了争这么一口气,安古斯蒂纳最后活活的冻死在了山上。
在那之后,城堡里的气氛就变了。就像书中说的那样,“大家都认为采取如此严谨的防御措施非常愚蠢,而且徒劳无益。很显然,过去的希望、对战争的幻想、对北方敌人的期盼,这些只不过是给这里的生活,强加一定意义的借口罢了。没有人愿意承认他们依然相信这些说法,也没有人不对此冷嘲热讽。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离开。”
德罗戈也终于请假回了趟家。但就是这趟回家,让他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再也回不去了。“这已经是一个别人的世界了,要是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他会感到不自在的。全新的面孔、不同的习惯、新的笑话、新的说话方式,都是他没有经历过的。这已经不再是他的生活了,他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再回来将是愚蠢的,也毫无益处。”
于是,德罗戈最终又回到了城堡,继续守望着鞑靼人的沙漠。终于天边又出现了人影,他的心又被点燃了。
在之后的数年中,沙漠的尽头不断有黑点在移动。士兵们又开始觉得鞑靼人就要来了。因为通过日复一日的观察,他们发现那些黑点正在沙漠中修路,所以觉得他们肯定是在为将来的进攻做准备。然而年复一年,当穿越沙漠的路已经修好时,也没有任何部队向这边进发。黑点消失了,一切似乎都暂停了。谁也不知道还要持续多少年。
而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等待和蹉跎中,不知不觉已经过了30年。德罗戈已经54岁了,已经升至了少校军衔,成了这座驻军无几的城堡里的第二司令官。
然后这本书最戏剧性,也是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鞑靼人竟然真的来了!大批的北方部队穿越茫茫沙漠而来,架着18门大炮,开始在城堡外部署。而这一边呢,大批的增援部队也陆陆续续地向城堡赶来,准备抵御鞑靼人的进攻。这一次是真的要打仗了。
但是病入膏肓的德罗戈,却被上面派来的一辆车强行接走了。毕竟他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巨大的怒火顿时涌到了德罗戈的胸口,他放弃了一生中最美好的事物,只为等待敌人的到来,用一场战争来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30多年以来,他一直靠着这个信念来支撑自己,可如今战争终于来了,他们却要赶他走!”
小说的结尾,德罗戈在旅馆中孤独地死去。他试图保持军人的尊严,像对待敌人一样对待死亡。而这,也成了他一生中唯一迎来的一场战斗。
听完这整个故事,我觉得大家应该就能理解,我在影片开头想要表达的是什么了。这些年来,我观察到,真的有很多很多人,不是在依赖真正的意义,而是在依赖一种“意义的承诺”作为生活动力。比如我经常看到有人说,“社会变革就在不远的将来,恶人一定会下台的,罪恶一定会得到清算的。”“民主一定会到来的。”有时候他们还会劝说我这样的人,“只要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大的就要来了。”
搁到《鞑靼人沙漠》的故事里,就像是在说,“鞑靼人马上就要来了,再等一等、再等一等,马上就要打仗了。”我觉得这些人,其实就有点像故事里的德罗戈,就像那些士兵们对着沙漠尽头翘首以盼,关注天边的每一丝动向一样。每当看到沙漠中有一点黑影在动,看到一匹马,看到一些人,就觉得,“嗯,错不了,这是鞑靼人要来的迹象。”
但很显然,这种期待,尽管能成为生活的动力,但它同时也是一个陷阱。如果现在我们所遭遇的一切,所承担的一切、所忍受的一切,只有等鞑靼人到来之后才有意义,那万一鞑靼人不来呢?是吧?
这本《鞑靼人沙漠》之所以这么经典,就是因为它的主题,极具普遍性和现代性。它告诉我们,我们总认为生活在未来,但未来可能永远都不会来,或者当它终于到来的时候,我们已不再有资格参与。
我的观众应该都听过西西弗的故事。西西弗是一个希腊神话中的国王,因为欺骗了神而被罚在地狱中推石头。他必须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但每次到达山顶后,巨石又会滚回山下,如此永无止境的重复。于是就有存在主义哲学家,借助西西弗的意象,来阐述存在先于本质的哲学思想,认为纵使生命是荒谬的,一切终归只是徒劳,我们也要在无意义中创造出意义来。
很多人会把“某个时刻必将在未来降临”、“必将在未来实现”作为一种在无意义中创造意义的存在主义。但其实这是对存在主义的一种误解。西西弗并不是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一定能把石头推到山顶,才去推石头的。而是他知道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把这块石头推到山顶上,还选择去推石头。西西弗知道石头必将滚落下来,但他还是去努力地推。我们知道我们到最后必将会死亡,但还是努力地活,这才是在无意义中创造意义。
但德罗戈显然不是这个样。德罗戈刚到城堡时,是感到荒谬和无聊的,他并不想这样度过一生。是制度通过礼仪、等级、任务感、传说故事,才将他逐渐吸入。是体制提供的身份感,让他渐渐产生了“离开就失去意义”的感觉。城堡的规范与传统反复向他灌输,“敌人迟早会来,我们必须坚持。”这是一种制度化的意义产生机制,并不是德罗戈自己为自己的人生找到的答案。
所以,真正的西西弗式的英雄应该是,“我知道鞑靼人永远都不会来,我就是想作为边防战士,度过我的这一生,所以我才选择来到了这里,以这种方式生活。”我不是为了在有生之年看到恶人倒台,看到罪恶被清算,才去忍受现在的生活,才去承受现在这些压力的。我之所以说这些话,做这些事情,是因为根据我自己的道德判断和价值判断,这样做是对的。我就是想以这样的姿态活着。
所以,这期节目想说的是什么呢?其实就是,去做你认为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靠着吸精神鸦片,让自己忍受无意义的日常。我觉得最好不要像德罗戈一样,一生都在为了一个目标去筹备,期待着一场光荣而伟大的战争,来实现自我价值。即使天永远都不会亮,即使鞑靼人永远都不会来,我们也可以实现自我价值。而方法也很简单,只要你想一想,什么事情是即使鞑靼人不会来,你也想要去做的?什么样的人是即使天永远都不会亮,你也想要去成为的?就可以了。
当然了,还是那句老话,以上所有这些,都只是作者的个人观点,以及我的个人解读。欢迎大家跟我们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解读,也欢迎你把你的想法分享在评论区。
以上呢,就是本期视频的所有内容了。非常感谢大家的收看。阅读丰富人生,我是安争鸣。我们下期再见吧,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