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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与权力》:美国守天门,欧洲享天堂?看懂欧美世纪大决裂的底层逻辑 | 为什么美国注定会抛弃“忘恩负义”的欧洲?

魏知超啥书都读29:24

Transcription

大家好,我是魏知超。今天我们要深度解读的书,是一本分析美国和欧洲关系的名作,《天堂与权力》(Of Paradise and Power)。副标题是“世界新秩序中的美国与欧洲”。作者呢,是美国布鲁金斯学会的高级研究员,被著名的《外交政策》杂志评为全球顶级百位思想家的罗伯特·卡根 (Robert Kagan)。

虽然这本书是出版于2004年,还是整整21年前,但是,它几乎精准地预言了今天的美欧关系。所以在今天读这本老书啊,反而更加显得振聋发聩。这本书是属于好酒越陈越香的那种。

这是我们理解美国、欧洲世纪大决裂这个主题的第二个视角了。我们不久之前介绍的道格拉斯·莫里的那本《欧洲的奇怪死亡》,给我们展现的是一个在文化上自我厌恶、灵魂正在枯萎的欧洲。在那本书的视角之下呢,今天的美国,尤其是保守派的美国,之所以与欧洲渐行渐远,是因为在文化认同上日益扩大的裂痕。

而今天这本书,我们要换一个视角。我们要从地缘政治以及赤裸裸的实力对比出发,来解开美欧决裂的另一半真相。

我想请大家先想象一个罗伯特·卡根在书里描绘的场景。有一座修剪得非常精致的欧式花园。在这个欧式花园里呢,早就已经没有了流血和暴力。人们信奉的是哲学家康德说的那种永久和平,也就是遇到任何的冲突,大家都会坐下来,大家喝着咖啡,靠谈判、靠国际法、靠签条约,就能把问题给解决了。

这就是今天的欧洲,一个已经进化到后现代的人间天堂啊。这里已经没有了武力,大家都很讲道理,这是一个以理服人的世界啊。

可是呢,就在这座花园的高墙之外,却是一副完全不一样的风景。墙外是一片黑暗的丛林。那里依然游荡着各种流氓国家、恐怖分子和各种致命的威胁。在那里,法律有时候是一张废纸,唯一的通行证是拳头和武力。花园之外是一个不讲武德的世界。

而现在呢,一个尴尬的真相来了。欧洲人之所以能够舒舒服服的住在这个花园里,岁月静好,不是因为人类文明真的进化了,而不是因为丛林里的那些野兽突然从良了,突然吃素了,而是因为有一个全副武装的恶警,也就是美国,正蹲在这个花园的墙头,替他们挡住外面的野兽,干着所有的脏活累活。

更加滑稽的是,住在花园里的这些欧洲人,日子过久了,真的以为全世界都已经是花园了。他们反过来指责墙头的美国人:“你怎么那么野蛮啊?你怎么总爱用枪来解决问题啊?”

这时候,被喷了一脸口水的美国人,看着这群坐享其成的盟友,心里积压了半个世纪的怨气,终于爆发了。他们只有一句话哦:“搞了半天,你们欧洲坐成了玉皇大帝,坐在天庭里享福,然后美国倒成了守天门的四大天王了?欧洲享天堂,美国守天门,那凭啥呀?”

也就是说,在美国人看来,欧洲是用美国人的钱和血,换来了自己的岁月静好和道德优越感。这也过于冤大头了吧?

那么,这种欧美之间的冤大头式的分工,到底是怎么样形成的呢?所谓的美国人的野蛮和欧洲人的文明,是他们天生的民族性格有什么差异吗?还是由更加现实的实力因素决定的呢?

那下面呢,我们就跟随卡根的分析,来拆解欧美决裂的地缘政治背景和背后的实力心理学。

我们先来深入地分析一下,欧洲的文明到底是由谁来买单的。如果你去问一个当代的欧洲知识分子,或者是一个欧盟的官员啊,“你们是怎么样进化到今天这么文明的样子的啊?你们遇到各种国际纷争都说啊,大家要坐下来好好谈啊,大家要遵守各种国际法则呀,你们是怎么样变得这么看重以理服人的?”

如果你这么去问啊,他们的回答通常会带有一种强烈的道德优越感。他们跟你讲一个关于欧洲的灵魂,怎么样被救赎的故事。这个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他会说,“你看,我们欧洲人以前确实很野蛮,我们也曾经迷信武力,我们搞殖民扩张,从工业革命开始,我们在世界上横行了几个世纪,我们一直是全世界的大灰狼啊。但是我们后来打了一战、二战,在经历了凡尔登绞肉机,在经历了奥斯威辛集中营的炼狱之后,我们觉醒了。我们彻底地痛定思痛,我们深刻反省了强权的罪恶。于是呢,我们主动放弃了强权政治,我们进化到了依靠法律、规则和多边协商来治理的高级文明阶段。我们的灵魂升华到了下一个阶段。”

用作者卡根的话来说呢,欧洲人认为自己已经成功逃离了霍布斯丛林,永久地迁居到了康德式的天堂。而所谓的霍布斯丛林啊,是17世纪的哲学家霍布斯眼中看到的世界。他认为这个世界没有权威,国与国之间像野兽一样互不信任,生存全靠拳头和实力。而康德式的天堂呢,是18世纪的大哲学家康德的一个愿景啊。他觉得最美好的状态,就是国家之间用民主啊、法律啊、多边协商啊,来取代武力,形成一个用理性来治理的、永久和平的共同体。

那么,在欧洲人眼里呢,他们就是人类文明的灯塔了啊。他们通过自身的道德升华,证明了人类可以走出那片黑暗的霍布斯丛林啊。如果全世界都跟我们欧洲人学习,那我们就可以终结历史,大家一起搬进康德的天堂,就跟我们现在的欧洲一样啊。听起来是不是特别了不起啊?特别让人向往。

但罗伯特·卡根说:“你们欧洲人别装了,你们从大灰狼变成小白兔,根本就不是因为你们道德升华,纯粹就是因为你们的家底打光了啊。这个时候,正好有一个带枪的壮汉接管了你们的安保。”

卡根说,欧洲从大灰狼变成小白兔,根本原因只有两个:第一,就是他们能力不行了;第二,是美国的介入。

首先是能力不行了。二战把欧洲打得太惨了,惨到所有的欧洲列强,请注意是所有的,全都失去了维持全球霸权的能力。大英帝国的舰队解散啊,法国的殖民地守不住了,而德国更是被打成了一片废墟。这就好比一个原本横行乡里的恶霸,突然被打断了双腿。这时候他开始跟你讲,“我们要以理服人”,你觉得那是因为他变善良了吗?啊不是,是因为他抡不动拳头了而已。

但光有虚弱还不够。虚弱的国家未必和平,有时候反而更加混乱。欧洲之所以能够从虚弱而走向联合,建立起那个非常精致的欧洲花园,关键在于第二点:美国人没有走。

这是世界历史上一个非常罕见的时刻。按照过去的历史惯例啊,作为战胜国的美国,在打完仗之后应该撤军回家啊,就像一战之后他做的那样。但是这一次,因为苏联这个庞然大物的存在,美国选择了留下。美国通过北约,在欧洲大陆保障了庞大的驻军,并且撑起了一把巨大的核保护伞。

这把伞的作用啊,通常我们只看到了一面,就是防御苏联。这当然非常重要啊。如果没有美军的坦克,顶在了德国的富尔达缺口,这个苏联的钢铁洪流能够轻易突破的战略关口,那西欧可能早早就被苏联给推平了。

但是卡根非常敏锐地指出,这把保护伞还有另外一个更加关键,但是欧洲人往往讳莫如深的作用,那就是压制德国。或者更加准确地说,是解决了欧洲内部的信任死结。这才是欧盟能够诞生的真正秘密。

大家试想一下,1945年二战刚刚结束的欧洲,法国人最怕的是什么?表面上是怕苏联,但是骨子里法国人怕得要死的其实是德国。跟德国那可是世仇啊。普法战争、一战、二战,德国人三次打进巴黎。在法国人眼里,德国就是那个永远无法驯服的怪兽。

如果按照欧洲传统的那个霍布斯逻辑呢,那么战后的剧本应该是这样的:法国为了防止德国复兴,他就必须拼命扩军,甚至试图肢解德国。而德国为了自保呢,他一旦恢复了元气,也必须拼命扩军。这就是非常典型的所谓的安全困境啊,是博弈论上的一个死循环啊。那最后的结果,就只能是第四次德法战争。

但是这回不一样,因为美国来了。美国这个超级警长站在法德之间,拍着胸脯说:“你俩都别动啊!法国你别怕,德国我帮你看着。德国呢,你也别慌,苏联我帮你挡着。”这一招,就直接破解了欧洲几百年无解的这个安全困境啊。

这是因为美国实际上垄断了欧洲的暴力使用权。法国和德国才会相互拥抱,才会放心地联合起来,去搞那个煤钢联营。那这个组织,后来就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欧盟。

你可以说是美国把欧洲各国,从相互防备的这种囚徒困境里,给解放了出来。德国前外长菲舍尔后来在一个演讲里,其实承认过这一点啊。他说,欧盟的诞生有两个前提:一是法德和解,二是美国的驻军啊。但是卡根对他纠正说,如果没有那个第二点美国的驻军,那其实第一点法德和解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所以呢,卡根用了一个很刻薄,但是也非常精准的词来定义美欧关系,那就是“寄生”。欧洲的这个后现代天堂啊,本质上是一个建立在美国的现代权力基础上的寄生系统啊。说明这个天堂与权力就是这么来的,天堂其实寄生在权力之上。

而且呢,这不仅仅是安全上的寄生啊,这更是一种经济上的寄生。既然国防安全已经被美国人给包圆了,欧洲各国就发现,这简直是天降横财啊。原来需要用来造航母、养军队、搞研发的那些巨额预算,现在都可以省下来了。那这笔钱去了哪里呢?全部都投入到了社会福利体系里。欧洲的全民医保、免费大学、超长的带薪假期、丰厚的失业救济。

卡根说,欧洲那个让人羡慕的福利社会模式,其实每一块砖瓦的下面,都垫着美国人支付的防务支票。甚至有美国的学者做过测算,如果欧洲国家需要像美国那样,维持全球投送能力,或者哪怕就是仅仅独立承担面对苏联的防御,那他们的税收结构和社会福利,就必须彻底重写。那个从摇篮到坟墓的福利神话,可能就会瞬间崩塌。

这是一种非常舒服的搭便车。欧洲人不仅搭了车,而且在车上坐久了,还开始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开始觉得,欧洲这辆车之所以跑得这么稳啊,不是因为前面有一个司机,在费力地把方向盘给把好、把油门给踩好,而是因为这个车厢里的乘客,也就是我们欧洲人自己,素质特别高,坐姿特别端正。

于是呢,我们就看到了一种非常荒诞的景象。那就是作为寄生者的欧洲,开始从道德高地上,俯视着作为宿主的美国。他们开始指责美国啊:“你怎么还在搞强权政治啊?你怎么还在增加军费啊?你怎么还没进化到我们这种后现代的文明高度呢?”

而且欧洲人,为了确立自己这种文明灯塔的新身份,他们就必须否认自己对美国武力的依赖。而这种否认呢,就很像是孩子长到了青春期了,明明还花着老爸的钱,却必须通过鄙视老爸的庸俗,来证明他自己的独立。这种微妙的心理,我相信你应该能够体会,对吧?就是我越是依赖你,为了掩盖我这种心虚,我就越是要否定你。

除了这种微妙的心理之外啊,今天的欧洲人之所以那么爱讲理,背后还有一个更加底层的心理动机,那就是实力心理学。这可能是《天堂与权力》这本书里最精彩,也是最具有洞察力的内容之一啊。

卡根说啊,在国际政治里,决定你是讲道理还是讲武力的,其实只有一个因素,那就是你手里的家伙硬不硬。如果你手里的家伙不够硬啊,那么你的道德水平,就会自动变得特别高尚啊。就是这么简单、粗暴、直击。

为了说明这个道理啊,卡根在书里讲了一个非常精彩的预言。他说啊,假设你在森林里散步,突然呢,前面的树丛里钻出了一头熊。这头熊看起来有点凶啊,但是没有扑过来。这个时候,你的反应取决于什么呢?就取决于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情况一:你手里只有一把水果刀。那你会怎么想呢?那你会本能的告诉自己:“哎呀,这头熊看起来也许没有那么坏嘛,它可能只是路过,我我是不是可以保持安静,或者丢给它一点吃的啊?或者我们可以制定一个森林互不侵犯条约啊?” 呃,请问你这么想,是因为你天生善良吗?是因为你热爱动物吗?是因为你比别人更有修养吗?其实都不是,纯粹就是因为你弱,因为你打不过他。你知道一旦冲突爆发,你手里的水果刀根本就没有用,你会<bos>熊撕碎了。

所以呢,你必须相信谈判有用,你必须欺骗自己说熊是可以被感化的,你必须把冲突的门槛给抬高,高到你不用去拼命的程度。这就是心理学里著名的认知失调原理。当你发现无力改变现状,你就会自动编出一套理由来合理化自己的软弱。

而下面呢,是情况B:你手里拿的是一把带激光瞄准镜的高精度猎枪。这一下,你的心态马上就变了。你会想:“这头熊绝对是一个威胁啊!它现在不动手,不代表等会不会动手。与其等它扑过来,不如我现在就一枪崩了它,永绝后患。”

这么想,也不是因为你天生残暴,不是因为你是一个天生的嗜杀的狂人,而是因为你强,因为你有能力低成本地解决问题。你就不需要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熊的善意上。你的容忍度,自然就比那个拿水果刀的人要低得多。

这个熊与猎人的故事,就是美欧分歧的心理学素描。今天的欧洲人,就是那个手里只有水果刀的人。二战把他们的家底给打光了,后来的福利社会又把他们的军费给挤没了。所以当他们面对伊拉克、面对伊朗、面对俄罗斯、面对恐怖主义,这些国际丛林里的熊的时候,他们的本能反应就是淡化威胁。

在本世纪初伊拉克战争的前夕,欧洲人是怎么说的?他们说:“哎呀,萨达姆其实也没有那么危险嘛,虽然他有点坏,但是我们可以用贸易来感化他,用国际法来约束他,我们要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欧洲人之所以会这么说,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萨达姆是好人,而是因为如果承认萨达姆是必须消灭的邪恶,那接下来的逻辑就是必须动武。而动用武力恰恰是欧洲人做不到的。他们没有能力打,他们也不想花钱去买猎枪。

所以呢,为了掩饰这种尴尬的无能,欧洲人就必须进行一场心理上的自我催眠。他们把无奈之下的谈判,升华成了高尚的多边主义。他们把不敢动手的怯懦,美化成了文明人的克制与宽容。他们把对动用武力的无力感,包装成了对动用武力的道德厌恶。

这就是前面说的认知失调。当你做不到某件事情的时候,你最好的方法,就是宣称那件事情是不道德的。

那反观美国人呢?美国人就是那个手握猎枪的猎人。他们有隐形轰炸机、有航母、有各种高精度的炸弹。那美国人看世界的眼光,当然就是完全不同的。

有一句西方非常著名的谚语说:“当你手里拿着锤子,你看什么都像是钉子。”而卡根在这本书里,给这句谚语补了一个绝妙的下半句,他说:“但是如果你手里没有锤子的话,那你不希望看到任何钉子,甚至于,你会试图说服那个拿着锤子的人,用锤子到处敲来敲去是不文明的。”

这就是为什么美国人总爱把问题上升到正邪对立的高度,而欧洲人呢,总爱把问题降格到可以通过管理来解决的麻烦。屁股决定脑袋,实力决定态度。

而这样的一种心理机制上的差异呢,最终就导致了一个非常讽刺的现象。这个世界上谁最迷信规则?谁最讨厌单边主义?答案永远是弱者。大家想一想,《格列佛游记》小人国的人,面对格列佛这个巨人的时候,那他们哪怕有一秒钟是靠武力来取胜的吗?完全不可能。

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趁格列佛睡觉的时候,用成千上万根细细的绳子把他给捆住。对于欧洲这个小人国来说呢,美国就是那个巨人格列佛。欧洲人心里很清楚啊,如果要拼拳头,自己是永远不是美国的对手的。所以他们就必须拼命编制一张名为国际法、国际公约、多边程序的大网。

而这张大网啊,名义上是用来约束萨达姆、伊朗或者朝鲜这样的流氓国家的,但实际上呢,在欧洲的潜意识里,这其实是用来约束美国这个巨人的。欧洲通过强调程序正义,就把有没有能力打赢这个问题,偷换成了打赢是不是符合程序这样的一个问题。

这样一来呢,他们就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俯视着那个手里拿着枪、满身肌肉的美国牛仔,说:“哎,你看你,你太粗鲁了,太不讲究了,你怎么能不经过安理会授权就动手了呢?”

那卡根说,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微妙的,甚至有点可悲的弱者的伪善。欧洲人把自己的软弱包装成了美德。他们因为没有能力去打仗,所以就宣称自己不想打仗。他们因为没有能力去解决流氓国家,所以就宣称流氓国家是可以被感化的。他们因为没有能力在世界上推行硬实力,所以就宣称软实力才是未来的方向。

这样一来呢,美国人眼里的欧洲人啊,就很像是一个只会喋喋不休的唐僧。当孙悟空举起金箍棒要打白骨精的时候,唐僧还在旁边念紧箍咒啊,说:“悟空啊,要讲程序,要以德服人,要等安理会开完会。”美国人会反问说:“等你们开完会,我都已经被白骨精给吃掉了。”

而欧美这种心理上的错位呢,在和平时期啊,顶多是相互看不顺眼。但是当危机真的来临,当那头熊真的扑过来的时候,拿刀的人和拿枪的人,就注定会分道扬镳。

那我们下面就来看一看,后冷战时代的那几场战争,科索沃战争、911事件和伊拉克战争,是怎么样彻底引爆美欧之间的信任危机的。如果说在这几场战争之前,欧美之间还是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夫妻,那么经过这几场战争之后啊,他们就变成了同床异梦的陌路人了。

在卡根看来啊,欧美大决裂的起点,是1999年的科索沃战争。科索沃战争对于欧洲人来说,是一场巨大的心理创伤。哎,为什么呢?因为这件事情就发生在欧洲的家门口,是欧洲人自己的后院着火了。看着塞尔维亚人搞种族清洗,欧洲人从道义上觉得必须要管,从安全上觉得不得不管。

但是当他们真想管的时候啊,尴尬的事情发生了。他们发现自己根本就管不了。欧洲各国的军队,虽然加起来人数不少,但是因为长期缺乏高科技的投入,缺乏远程投送的能力,他们根本就没有办法打赢一场现代化的局部战争。

结果就是,欧洲人不得不又一次厚着脸皮去求美国人啊:“大哥,还是得麻烦你来炸一炸。”那场战争啊,虽然名义上是北约联军的集体行动,但实际上是一场美国的独角戏。美国承担了绝大部分的轰炸任务,提供了几乎所有的情报支持和精确制导武器。有些欧洲大国,比如像英国,他们拼尽全力,也只贡献了4%的投弹量。

这件事给欧洲人留下了非常复杂的心理阴影。一方面呢,是羞耻感。一个拥有四亿人口,经济总量和美国相当的庞大的联盟,竟然连自己家门口的一个小独裁者都搞不定,还得是要靠大洋彼岸的美国人来救场,这实在是太丢人了。

而另外一面呢,他们留下的更深层的心理阴影,是对美国的恐惧。欧洲人惊恐地发现,美国无敌的军事技术,已经进化到了外星人的级别。美国人可以从万米高空精确打击目标,甚至都不需要派地面部队。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美国人如果想打谁,根本就不需要欧洲的帮助。欧洲作为盟友的价值,实际上已经归零了。

而美国人这边呢,他们的感觉是不耐烦。那美国人想的是:“这目标有威胁,我们炸了就完了呗。”但是欧洲人却说啊:“不行,我们要开会讨论一下,这符不符合国际法?会不会误伤平民?有没有经过安理会授权?”

在美国人看来,这简直就是一群只会扯后腿的猪队友。科索沃战争的美军指挥官卫斯理·克拉克将军,当时就被欧洲盟友搞得焦头烂额,在很多场合都抱怨过,这些欧洲盟友一直在帮倒忙。美国人感觉自己在这场战争里,完全当了一个冤大头。我们美国出钱出力出人命帮你们打仗,你们却拿着法律条文在后面卡我脖子,那你们是什么意思吗?

今天,有很多批评家觉得欧美关系急转直下,完全就是川普、万斯这帮乡巴佬,突然之间抽风瞎胡闹。他们觉得,只要到时候民主党一上来,欧美之间的关系自然就修复了。但是卡根在书里就非常明确地强调,欧美决裂的关键一步,就是这场科索沃战争。而那时是克林顿的民主党政府在执政。美欧走向分裂,根本就不是美国哪个党派的问题。

美国人这种当了冤大头的情绪啊,在科索沃的时候还只是暗流涌动,但到了911事件之后就彻底爆发了。911对于美国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心理转折点。在它之前呢,美国人当世界警察虽然也是有怨气,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尽可能照顾西方阵营的面子。但是911让美国人意识到,这不是面子问题,这是命的问题啊。墙外的野兽这回是真的冲进来了,咬死了3000个美国人。

这个时候,美国人的猎枪就必须时刻上膛了。我不一定等着去联合国开会了,我也不一定顾得上盟友的感受了。于是呢,在随后的伊拉克战争的问题上,美国人的逻辑就变得非常的简单粗暴:“我觉得这有威胁,我有能力消除他啊,那我就去干。你们愿意跟就跟,不愿意跟就滚蛋啊。”这就是所谓的单边主义啊。

但这一下呢,就彻底触碰了欧洲人的底线。卡根在书里说,大家一定要注意啊,法国、德国这些欧洲国家,当年之所以拼了老命反对伊拉克战争,绝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觉得萨达姆不该打,或者他们真的那么在乎伊拉克人民的死活。如果 C是为了人道主义,当年的科索沃,他们不也支持了吗?那时候他们怎么不谈联合国授权了?这两场战争,前后就差几年而已,有这么双标的吗?

所以欧洲人真正恐惧的,其实是他们发现美国这头巨兽,彻底挣脱了绳索。以前美国虽然强,但还是愿意听听欧洲的意见,还是愿意在北约的框架内行事。但是现在的美国,摆出了一副老子天下第一,谁也管不着的架势。

在欧洲人看来,如果今天美国可以绕过联合国去打伊拉克,那明天他想打谁就打谁。那我们欧洲,辛辛苦苦建立的这套规则体系,我们用来束缚强者的那些细绳子,不就统统变成废纸了吗?

当时法国的外长德维尔潘,在联合国发表了一场非常著名的反战演说,满嘴讲的都是和平、法律、多边主义。但是卡根一针见血地说:“这不是什么反战爱和平,这其实是欧洲人的一场夺权运动。他们嘴上说的是合法性,心里想的是控制权。他们想告诉美国,力量本身不是正义,只有经过我们签字的力量,才是合法的啊。”

这就是欧洲人手里的最后一张牌。虽然我没有枪,但是我 C有定义什么是合法的话语权。欧洲人是想用这张牌,逼迫那个不可一世的美国警长,重新坐回到谈判桌前来。

而面对欧洲人的这种要“把权力关进笼子”的努力,美国人的反应是什么呢?是彻底的愤怒和鄙视。在美国人看来,这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的忘恩负义。半个世纪以来,是我在花钱保护你们,是我在对抗苏联,是我在解决波黑危机,是我在帮助你们维持中东的石油供应。现在我有难了,恐怖分子都打到我家门口了,你们这帮住在花园里的人不帮忙也就算了,居然还在背后捅刀子。你们这是在拿我的生命安全,去祭奠你们那个虚幻的道德牌坊啊。

这就是萦绕在卡根这本书里的一股力透纸背的怨念:“我守天门,你享天堂。现在你不仅不给守门费,还嫌我守门的姿势不够优雅?我去你的。”

到了这一步呢,双方的对话,就已经彻底变成了鸡同鸭讲。这已经不是什么关于怎么样处理一个流氓国家或者一个独裁者的,这种具体的政策分歧了。这是两个世界的碰撞。他们一个生活在康德式的天堂里,一个生活在霍布斯式的丛林里。当这两个世界发生碰撞的时候,决裂就不是偶然的误会,而是必然的宿命。

我读到书里这一段的时候,就联想起为什么今天川普经常很看不起欧洲,却在很多场合表达出对中国的敬意。我猜有一种心理方面的原因就是,即便中国是他们的对手,甚至于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非常邪恶的对手,但那也是一个同样身在丛林中,敢于跟美国拔枪互射的对手。

这种心态有点像什么呢?就像那种西部片里啊,警长为了保护这里的一个酒吧,在酒吧门前的那条大街上跟悍匪决斗。哎,结果呢,酒吧老板不但不感恩,反而埋怨警长耽误了生意。结果到了最后,警长反而跟那个悍匪,有了一丝惺惺相惜的感觉啊。这是一点联想。

我们回到书里。卡根在书里最后预言了,欧洲和美国的这种裂痕,大概率是没有办法愈合的。因为这不仅仅是一次吵架而已,这是一次文明的分叉。美国的实力,决定了它注定是丛林里的那些野兽的头号目标,所以他也注定要留在历史的泥潭里,那继续做那个一身泥、被人诅咒的守夜人。他必须时刻警惕,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因为他知道丛林法则其实从来都没有消失。

而欧洲已经越来越老,越来越不愿意在防务上花钱,也注定要留在后历史的花园里,继续做那个优雅但无力的贵族。他会越来越听不懂美国人嘴里的战争和征服,看不懂美国人依旧信仰的权力。

卡根在全书的结尾留下了一个警告。他说,欧洲人现在的所作所为,他们拼命削减军费,拼命用国际法来捆绑美国,这其实是在进行一场豪赌。他们赌什么呢?他们是在赌这个世界真的已经变了,他们赌人类真的进入到了后历史时代,赌丛林里的那些野兽已经吃素了,赌那些用细绳子编织的国际法,真的能够挡住恐怖分子和独裁者。他们甚至赌,相比于那些看得见的敌人,那个失去控制的美国利维坦,才是更大的危险啊。

那么,这场赌局最可怕的结局是什么呢?是有一天欧洲人赌输了。也许是丛林里的野兽真的冲破了围墙,也许是那个守在墙头的美国警长,终于受够了批评,他们扔下枪走了:“既然你们觉得我是威胁,那你们自己玩吧。”

到那个时候后,手里只有一把小水果刀,满脑子只有谈判法则的这些欧洲人,马上会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根本就听不懂康德哲学的血腥世界里。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临,那么欧洲那个精致的后现代花园,那个天堂,可能瞬间就会被历史的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们回想一下过去几年来的国际局势,卡根的这个警告,难道不是已经正在变成现实吗?住在天堂里的人,如果亲手锯断了那根支撑着天堂的名为权力的柱子,那天堂还能存在多久呢?

这是卡根留给我们的问题,也是今天每一个关心世界局势的人,都必须思考的问题。

好,那这本《天堂与权力》就为你解读到这里。如果你喜欢这期节目,请你点赞、分享、订阅频道,这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是魏知超,我们下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