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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1号愚人节傍晚,新华社突然全网推送了一条通稿:中央决定设立河北雄安新区。消息刚落地,全国各地的“野生巴菲特”连夜就把京港澳高速给堵死了。大半夜的,平时连个路灯都不太亮的三线小县城,雄县、容城、安新,突然涌进来无数两眼放光的猛兽,到处都是炒房客。平时六七千一平都没人多看一眼的破房子,一夜之间被人直接喊到了2万。
这就是雄安诞生的方式。它不是像深圳那样靠着热血汗水和外资一点点野蛮生长出来的,它是在一片苞米地里,被一只巨大的权力之手一锤定音,硬生生捏出来的。你现在开车从北京往南走100多公里,能看到人类建筑史上极其魔幻的一幕:地平线上拔起一座崭新的赛博朋克森林。全亚洲最大的高铁站、每隔几百米就杵着一根的智慧路灯杆、比北京顶级医院还要气派的高端医疗中心。硬件都是世界顶级的。但是当你满怀期待的推开那些豪华写字楼的大门,准备迎接繁华CBD应有的纸醉金迷时,抱歉,你只能听见华北平原的西北风的呼啸声。
这就是雄安新区。从2017年到现在,为了这座被钦定的“千年大计”,账面上砸进去了多少钱?官方数据超过1万亿人民币。一万个小目标啊,朋友们。当年把全国人民看得一愣一愣的三峡大坝造价连他的一半都不到。雄安的出现,本质上是一场最高权力的绝对意志,与最冷酷的经济常识之间的正面硬刚。在中国人口红利见顶,财政裤腰带越勒越紧,全球化退潮的今天,这座全靠万亿资金的理想之城,到底会成为后人仰望的千年丰碑,还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最昂贵的超级烂尾楼呢?
今天坐在这里给大家算这笔账,后脊背还是有点凉。平时冲点小塔也就算了,今天这可是直接开着车去撞“千年大计”的巨塔。这期节目播完,我是还能坐在这继续给大家嘚啵嘚,还是喜提跨国查水表套餐,从此在油管江湖上只留下一个“烈士狗剩”的传说?全看命了。
雄安的故事,我们从2014年说起。那年2月26日,平平在北京主持召开了一次高规格座谈会,把京津冀协同发展拍板定为国家战略。这一表态分量很重。过去这个口号喊了近20年,进展龟速。这次最高领导人亲自挂帅,等于给这项区域规划按下了加速键。随后,为了这个事成立了专家咨询委员会,组长是公众知之甚少却举足轻重的冶金专家徐匡迪。他曾亲历浦东新区崛起,是浦东的缔造者之一。国务院也成立了京津冀协同发展领导小组,组长是时任政治局常委张高丽。他当过天津市委书记,又当过深圳特区的掌舵者,也当过彭帅的男朋友。既懂北方又懂特区,习近平选他来操盘,大有用意。
机构到位了,专家到位了,资金也会到位。但一个核心问题悬而未决:北京的非首都功能到底往哪疏解?最先反应的是保定,距离北京最近的河北大城市。一时间风声四起,说部委和机关要搬来。但习显然不满足于把机构塞进一个县城的旧城市,他有个更大胆的设想:不是改造,而是从零开始。在华北平原上,现实版的来一次“我的世界”。
后来,美国前财长保尔森在他的回忆录《与中国打交道》里写道,2014年7月他与习近平会面时,习特意说:“推动京津冀协同发展是我个人的主动之举。就像邓小平有深圳,江泽民有浦东,习近平也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标志性遗产。”
2015年初,在中央财经领导小组会议上,他提出了“八字方针”:多点一城,老城重组。那个“一城”意思是要在北京之外,规划建设一座全新的城市。此后,一项高度机密的选址工作正式启动。参与论证的专家全都签了保密协议,地方官员基本不知情。选址团队勘察了多个候选区域,最终目标锁定在一个几乎无人关注的地方:河北省的雄县、容城和安新三县交界处,白洋淀湿地附近。
这个地方有多不起眼呢?三县加起来2016年的GDP总和才200亿元不到,北京的1%。主要产业是塑料包装和服装制造。但习喜欢这里空旷干净,一张白纸可以随心所欲地画。吊诡的是,白洋淀这地方1000年前曾是北宋的军事前线。当时宋朝为防御辽国南下,下令掘堤放水,在华北平原上造出大片湖泊沼泽作为天然屏障。1000年前这里因国家安全战略被改造成水乡泽国,1,000年后这里又因另一场国家战略,将被改造成未来之城。
2016年5月,中央政治局审议通过了《关于研究设立河北雄安新区的实施方案》。从这天起,三县所有房地产交易立即暂停,建设项目审批冻结,户籍迁入停止。村口甚至设了检查站,严禁建材运入。三县百姓一脸懵逼,好端端的为啥突然不让盖房卖房了?他们不知道的是,自己正站在一场巨大变革的风暴眼里。
回到2017年4月1日,消息宣布那一刻,新华社通稿铺天盖地,新闻联播拿出长时间报道,人民日报次日头版头条。各大官媒用高度一致的调门,把雄安新区与深圳特区、上海浦东新区并列,称这是又一个“千年大计”、“国家大事”。张高丽出面吹风,说了那段著名的话:“这项工作是在习近平总书记亲自谋划、亲自决策、亲自部署下推进的。总书记亲自交代每一项任务。”然后,意料之中的疯狂来了。连夜赶来的炒房客挤满了小县城的大街小巷,宾馆一床难求。
政府早料到这场疯抢。消息宣布当晚,三县便连夜下令冻结全部房产过户,售楼处贴上封条。但真挡不住,黑市交易随即开张,私下签合同交定金的比比皆是。4月3日,雄县鑫城售楼中心门前,有3名中介人员被警车带走。这已经不是这个区域第一批被抓的了。在新区宣布设立前几天,反腐已先行一步。2017年3月28日,雄县原县委书记吴亚飞,因利用内幕消息牟利被火速纳入调查。雄安开张,先杀鸡立威。
2018年4月,雄安新区总体规划纲要正式公布。这份蓝图描绘的图景相当前卫。规划总面积1,770平方公里,70%以上留给绿地。建筑密度严格控制,常住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不超过1万人。白洋淀水域要恢复到360平方公里,相当于半个新加坡国土那么大的湖泊。森林覆盖率从11%提高到40%。交通上要求20分钟到北京大兴机场,30分钟到北京城区和天津。为编制这份规划,十几个国家的顶尖设计事务所都拿出了方案。纸面上的雄安,是一座绿色、宜居、科技、智能的未来城市。
然而,就在这幅华彩蓝图背后,一个问题始终没有在官方文件里被正面回答:雄安的账怎么算?先说一个数字,雄安现在花了超过1万亿人民币。这是截至2025年11月,雄安新区“十四五”以来累计完成的投资工作量。8年时间,1万亿砸进去了。钱从哪来?
第一个口袋,是从中央财政。中央设有专项“雄安新区建设发展综合财力补助”,是预算内固定项目。还有超长期特别国债,用于大型工程。这是真金白银的财政转移支付。
第二个口袋,是地方政府债券。雄安新区建设债券至今累计发行超过40期,专项债余额超过540亿元。2025年初发行的一期是30年期50亿元规模的特别债。30年期意味着还款要到2055年,习近平百岁之后的事了。这种超长期债务,明显是抱着“能拖就拖,子孙后代再说”的心态在筹钱。
第三个钱袋子,是政策性银行和大型国有银行贷款。这里头,国家开发银行是绝对的主力。早在2021年,国开行就牵头组织7家银行组成银团贷款,首批就放款142.5亿元,专项支持雄安容东片区安置房建设。此后,各大银行纷纷表忠心。农业银行承诺提供1,500亿元综合授信,还发起设立1,000亿元规模的雄安绿色发展基金。根据人民日报2025年9月报道,截至当年6月末,雄安新区银行业项目融资余额1,270亿元。更夸张的是,许多贷款期限高达20-30年,基本是超长期信贷。
用这些钱的核心平台,是中国雄安集团。是河北省政府独资的,注册资本300亿元。他的财报是目前为止最能说明问题的数据:总资产2024年达1,781亿,但有息债务也同步增至476亿,比两年前增长了57%。更关键的是,经营性现金流连续两年深度为负。
“总书记,我来给你汇报这周的问题了。咱雄安算了一下,已经投了1万多个亿了,今年还投不投了啊?”
“你看问的点废话,那能不投啊?主要我听有人说,把那1万亿给台湾,说不定他们早就回归了。”
“哎,别废话啊,还有啥事?”
“还有一个好事就是,外网那些人说雄安现在变成鬼城了。”
“不是,你成心膈应我是吧?这算屁个好事?起码他们承认雄安就算没人也有鬼啊,也不算完全空了嘛。你下届别入常了,去海边去陪赵立坚钓鱼吧。”
“总书记,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开个小玩笑嘛。我有正事,川普过俩月来呢,你看要带他去雄安看看吗?”
“我看你是真想死了。我非得丢出去这个人吗?这周问题为啥全是雄安的?”
“呃...因为...”
“因为?”
“嘿嘿嘿,当然是因为这个星期我们讲雄安。”
2023年亏了81亿,2024年又亏了78亿。净利润呢?4.3亿。326亿的营收,净赚4.3亿,利润率1.3%不到,形同虚设。而之所以没亏,大概率是有财政补贴或财技平账的因素。雄安集团拿的是3A评级,在中国债市里属于最高级别。但任何有点金融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个3A的底气不是财务报表,是政治担保。评级机构很清楚,只要平平不点头放弃,雄安集团就绝对不会违约。
然后,还有一笔更大的账,至今说不清楚:完成这座城市还需要多少钱?规划显示,雄安最终建设完成大概要到2035年。按现有速度推算,累计投资可能突破3万亿甚至更多。那么,这笔账划得来吗?问这个问题的前提,是你还相信存在市场回报逻辑。但在雄安,这个逻辑从一开始就被刻意抛弃了。
中国城市狂飙突进的30年,底层逻辑始终依赖于一台轰鸣的“土地印钞机”:政府批地,开发商掷重金买断,老百姓贷款接盘,政府再用土地出让金铺路架桥,虹吸更多的人口与资本,如此循环往复。然而,雄安从平地起步的那一天,就立下了一个近乎反直觉的规矩:就是绝不依赖土地财政,并将其核心竞争力死死锚定在低房价上。
官方不搞大规模土地出让的口号听起来确实动人,但在切断了最肥厚的土地出让金后,造城的巨资从何而来?雄安目前给出的其中之一的替代方案是土地年租制。简单说,企业不再是一次性买断几十年的土地使用权,而是像普通租客一样按年交租。以华润拿下的一宗地块为例,20年期的起始年租金仅为226万元。但是后面如果发展起来,租金肯定会涨。但这个数字放在随便一个二线城市,这点钱连地皮的零头都够不上。
这种模式极大的降低了企业的初期进驻成本,但代价是雄安几乎完全依赖中央财政输血。在这种“去金融化”的土地逻辑下,雄安的房地产市场也迎来了彻底的重构。这里构建了商品住房、共有产权住房、机构租赁住房和保障性租赁住房的四级体系。并且硬性规定,至少30%的新建住宅只租不售。
而对于那些可以买卖的房产,雄安祭出了颠覆性的“积分买房制”。这到底是个什么概念?说白了,就是把购房资格与你在这个城市的现实贡献度强行绑定。在这里,光有钱是买不到房的,你必须攒够积分。而分数的来源,取决于你是否跟随北京“输血”企业落户雄安,你的学历,还有你在本地缴纳社保和个税的年限。目前呢,二手房均价稳定在12,000元上下,仅为北京的1/5。
拨开这些复杂的制度外衣,你会发现雄安设计的底层逻辑其实非常复古。他试图打造一个以“工作单元”为绝对导向的城市。企业带着员工集体迁移,员工的住房、教育等资源由单位和积分制度兜底解决,完全摒弃了市场炒作的可能。这听起来就是五六十年代“单位制大院”的超级升级版,只不过在这个复古的内核外面,套上了一层由物联网和传感器构成的未来主义科技外壳。
好了,说说人的问题。人是城市的灵魂,一座没有人的城市,再漂亮也是标本。截至2024年末,官方公布的雄安新区常住人口为136.07万。官方曾披露过一组数据:在近期新引进落户的人员中,76%拥有大专以上学历,平均年龄30岁出头。单看这些定向切片的指标,确实体现了年轻高学历群体的流入。但要看清这座城市的人口底色,需要理清历史底数。
雄安新区设立前的2016年,雄县、容城、安新三县的原住人口约为105万。以此为基数,建区近8年来,雄安实际净增的常住人口大约在31万左右。这意味着,在目前136万的常住人口基本盘里,占绝对主导的依然是原有的本地居民。根据2020年普查数据,当时三县农村人口仍占一半以上,属于典型的农业县人口结构。因此,官方提及的76%高学历,特指的是符合政策门槛被定向引进的增量人才,并非这座城市整体人口的真实画像。
同时,在这30多万的新增常住人口中,除了定向疏解的企事业员工,也包含了大量长周期驻扎的工程管理及基础配套服务人员。当未来大规模基建期逐渐收尾,这部分依附于建设周期的人口,有多少能真正转化为长期定居的市民,仍有待观察。
从实地的生活气息来看,新区的人气,目前确实尚未填满庞大的城市骨架。根据近期国内多位博主实地探访的反馈,在新建成的容东片区和启动区街道上,行人依然稀少,部分楼盘的入住率偏低。即便是周末,一些新建商业街的空铺率也肉眼可见。客观而言,这未必是所谓“彻底停摆的鬼城”,但确实处于“先建城后进人”模式下,漫长且冷清的空窗期。
外界常拿雄安建设8年来累计超1万亿元的固定资产投资,去对比其目前约412亿元的单年GDP。从经济学常识来看,拿长达8年的重资产基建投入存量,去直接对比单年的经济产出流量,甚至去应对标有着数百年积淀的北京,并不严谨。因为庞大的基建转化为产业效益,需要极长的周期。但这种不严谨的对比背后,折射出的现实焦虑却是真实的。巨额的资源倾注,目前仍停留在打地基和物理空间的搭建阶段,由钢筋水泥向自我造血和城市活力的转化,依然非常滞后。
“那么呃,到目前为止,我们雄安新区建设情况是怎么样?”
“呃,我们雄安建设是千年大计,国家大事。”
“呃,那个,总书记,我问的是到目前为止,我们雄安新区建设情况是怎么样?”
“我们这个雄安新区,是我亲自部署、亲自指挥、亲自领导的。在这个过程中,要加快雄安新区的经济建设,做好千年大计的准备工作。”
“呃,总书记,我的意思是,到目前为止,我们雄安新区建设情况是怎么样?”
“别讲了,别讲了。”
“那到现在,我们雄安新区投入了多少,还得投入多少?那人民对我们雄安的资金投入,是一个什么样的看法呢?”
“志安呐,是不是该吃晚饭了?”
“不好意思啊,下次吧,我还有点事。”
接下来,说说企业搬迁的真实状况。官方数据显示,目前已有4,000余家来自北京的企业在雄安落户。央企二三级子公司在此设立机构接近400家。表面上看,这组数据蔚为壮观。但如果深究行政注册与实质搬迁的区别,就会发现,其中充斥着应对政治考核的账面文章。借助跨省市迁移的行政绿灯,在雄安平移一家企业,最快几十分钟就能走完流程。不仅原名称沿用,原资质也全盘保留。大量企业仅仅是换了一张印着雄安地址的营业执照,核心员工办公地点和主营业务依然留在北京。
这种“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低成本的应付,连平平都心知肚明。2023年5月,最高领导人在雄安考察时,就明确批评有人搞“纸面疏解”,变相回流。名义上搬了,人又偷偷溜回北京,或者干脆在北京新挂个二级单位的牌子,暗中维系运作。
抛开那些凑数的中小机构,即便是带有极强政治任务色彩的首批疏解央企,其实质落地的过程也交织着漫长的物理建设周期与内部的消极应对。在一片空地上建起容纳数千人的百米总部大楼,确实需要三四年的建设期。但这也为企业的拖延提供了天然的缓冲。
我们可以看看第一批明确搬迁的4家央企总部的真实进度。第一家中国星网,他是卫星互联网的国家队,2021年4月注册,直至三年半后的2024年10月才宣布首家全面迁驻。第二家和第三家中国中化与中国华能,两家均在2021年敲定搬迁,历经数年建设,直到2025年10月才各自宣布约1,000名先期员工步入常态化办公。第四家中国矿产资源集团,因组建最晚,其总部大楼直到2024年中才完成主体结构封顶。这已经是举国体制下推进最快的第一梯队。
再看后续批次的央企阵营。除了作为第五家被明确要求搬迁的中国大唐集团在2024年中启动建设外,中国华电、中国城建、中国农发集团等大体量央企,大多拖到2024年底甚至2025年才陆续开始总部项目的动工筹备。地基才刚打下,距离大规模人员的实质性迁住,至少还要再等上数年。
比物理大楼建设更难跨越的是人心的抗拒。对于被迫调往雄安的北京体制内官员和央企员工而言,这种单向调动无异于一场事业与生活的撕裂。对个人和家庭的沉没成本极其高昂:配偶的工作难以调动,孩子在北京享有国内极其稀缺的教育资源,年迈的父母高度依赖北京的三甲医院体系。目前的雄安,短期内根本无法提供能够平替的社会软资源。放弃既有的京城红利去新区常住,巨大的落差让多数人心里充满被发配边缘的失落感。于是,“软抵抗”成了体制内心照不宣的共识。只要还有运作空间,大家往往能拖就拖,能敷衍就敷衍。
这直接催生了雄安特有的畸形生态:潮汐式通勤。员工迫于指令,周一到周五在雄安打卡值班,周五下班后立刻驱车狂奔,挤高铁逃离赶回北京团聚。这就导致了一个尴尬的现实:雄安的现代化办公大楼拔地而起,硬件堪称一流,但一到周末和夜晚就迅速抽空,缺乏城市应有的烟火气与归属感。所谓4,000家企业落户,在无法化解庞大的家庭羁绊与社会配套落差之前,很大程度上依然是一场应对政治任务的数字粉饰。
央企如此,大学亦然,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2023年3月,有消息传出北京首批四所高校要整体搬迁雄安:北京交通大学、北京科技大学、北京林业大学、中国地质大学。舆论哗然。这四所学校的校友、师生、家长集体炸了锅。仅仅几天,这四所学校几乎同一天齐刷刷发表了声明,强调学校将实行“一校两区协同发展模式”。翻译成人话就是:北京的老校区我们不动了,雄安只建一个新校区。别想让我们连根拔起。
2023年11月28日,四校同一天在雄安举行开工仪式,目标是2025年完工招生。然而到了2025年底,最乐观的预测是2027年才能首批招生。而且这还只是第一批四所高校。据最新报道,规划中要在雄安建分校区的北京高校已经增加到了15所,包括北京理工、北航、中国传媒大学等。但大部分还停留在规划图纸阶段。
高校的担心其实很现实:一旦高校远离北京,能不能招到好学生?会不会沦为二流分校?老师愿不愿意去?在竞争激烈的中国高校圈,地理位置直接影响生源质量,进而影响排名,进而影响经费。这是一条很清晰的逻辑链。大家都清楚,但没人敢在公开场合说。
时间来到2023年夏天。7月底,台风“杜苏芮”的残余环流带来了华北140年一遇的极端降雨。北京上游涞水滚滚,白洋淀水位猛涨,洪水正在向雄安逼近。危急关头,当局做出了一个决定:启用蓄滞洪区,把洪水引导到周边地区去。说通俗点,就是“保雄安,淹周边”。被周边的主要是涿州。涿州是什么地方?保定下属的一座城市,人口70万,刘备的出生地。地理位置极其倒霉,北边是北京,下游是雄安,6条河流在此交汇。历史上这就是个洪水必经之地。历史上只需要保北京,今天突然还要保平平的政治遗产雄安。
7月31日,随着河北省相继启用7处蓄滞洪区,处于多条河流交汇处的涿州顷刻间化为一片泽国。这不是轻描淡写的数字更迭,是146个村庄的灭顶之灾。超过13万百姓被强行卷入这场洪流,最深处的水位高达四五米,不仅将平房连顶吞没,甚至让高速公路上的积水与红绿灯齐平。仅在灾情初期,整个保定地区统计的直接经济损失便高达170亿元。而在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更为惨烈的微观痛楚与抗争。
在白沟河畔的慈村与朱庄,面对连夜开来企图挖开堤坝泄洪的挖掘机,村民们做出了最本能的抵抗。一群老农彻夜驻守在大堤上,点燃篝火,死死围住机械,绝望而愤怒地质问:“是谁下令挖的?有没有正式的红头文件?”他们试图用血肉之躯守住这道防线,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旦决口,几代人的家园就彻底毁了。然而,现实并非美好的剧本。村民们的拼死守卫最终未能抵挡住机械的推进,大堤终究被破开,汹涌的泥水瞬间倒灌,将他们誓死保卫的村庄彻底吞噬。
2023年,洪水戳穿了一层窗户纸。为了成全国家重点工程,可以牺牲周边百姓的利益;为了保住习近平的政治遗产,可以让别人的城市当泄洪池。这不是什么偶发事件,这是制度逻辑。
现在,我们可以谈那个经常被拿来类比的问题了:雄安能成为下一个深圳吗?答案是特别难。不是因为地方不好,是因为时代不对。安邦智库创始人陈功是最早对雄安提出系统性质疑的人之一。他说:“时代的列车已经开走了,错过就是错过,再无下一班。”这句话怎么理解?
深圳的崛起发生在80-90年代,那是中国经济两位数高增长,改革开放如火如荼的黄金时代。当时中国人口年轻,劳动力充裕,全球化浪潮正涌,资金、人才、产业渴望出口,深圳恰好提供了这个出口。浦东腾飞于90年代末到2000年代初,赶上中国入世,全球资本大举涌入,制造业繁荣,都市中产阶层爆发式增长。
雄安启动于什么年代?中国GDP增速从10%以上掉到5%左右,房地产市场开始转冷,出生率历史新低,2022年出现60年来首次人口负增长。北京常住人口从2017年起就在下滑。当初说要疏解北京过多人口的前提,正在悄悄消失。北京的人口自己都在减少,还真需要砸几万亿搞疏解工程吗?
深圳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小平同志那个圈划定之后,市场的力量涌进来了。外资企业来了,民营企业蜂拥而至,全国各地的打工者成百万的涌入。大家自愿的在那里拼搏,没有人强制他们去,他们是奔着机会去的。雄安呢?政府不让搞房地产,民营企业进入门槛极高,几乎所有资源调配靠行政命令,政府让谁来谁才能来。让人感觉看起来不像一个自由生长的城市,更像是一个由上而下规划布局的大型央企园区,只不过面积大了一个数量级。
当然,也有人说,新城建设初期人少很正常。郑州郑东新区2013年被美国《60分钟》点名为“鬼城”,但是到2023年,常住人口也破了百万,房价涨了数倍。给雄安足够时间,也许它也能涨起来。这个说法不是没有道理。问题在于,郑东新区是在房地产高速扩张的年代填满的,那个年代已经过去了。在中国目前的人口态势和房地产萎缩背景下,新区靠市场自然填满的空间已经大幅压缩。雄安还多了一重限制:平平不许卖地,不许炒房。这就把历史上填满“鬼城”最主要的那个引擎给拆掉了。
也许习近平心里清楚这一切。也许他根本不想让雄安成为下一个深圳。也许他想要的是一个有序的、可控的、由国家意志塑造的新型社会主义城市,一个展示中国式现代化的超大型样板间。如果是这样,那评判雄安成败的标准,就不是像不像深圳,而是像不像习想要的那个样子。
雄安的建设,不同意的人敢举手吗?当然,在正式场合,没有任何一个中国官员会对雄安表达哪怕一丁点保留意见。习亲自谋划的“千年大计”,谁敢唱反调,谁就是跟党中央对着干,就是政治自杀。但“软抵抗”有的是。上面说的,习近平在2023年5月那次视察雄安时说:“不能凭自身好恶,需要搬就得搬。”这话能说出来,说明有多少人在不按他的好恶决定在哪里生活。
其实更深层阻力来自于系统性利益格局。北京庞大的权力和利益网络对雄安计划态度极其微妙。嘴上当然要表态坚决拥护,但真落实时,你觉得北京方面会真心实意把优质资源往外送吗?让央企总部、高校、医院搬离北京,对北京的GDP、税收、就业、房价都是巨大利空。对北京官员来说,地盘上的经济体量是政绩命根子,你让他把大企业、好学校都迁走,他的财政收入怎么办?没人明说,但大家都在“出工不出力”。这种消极抵抗的力量,有时候比明确的反对还难对付。
当然,不是没人因此掉脑袋。雄安在2019-2020年前后经历了一波密集的人事大换血,包括新区管委会副主任、雄安集团总经理等多个关键执行岗位的核心操盘手陆续被替换。俗话说“换将如换刀”,这背后的逻辑依然清晰:面对推进迟缓的僵局和各方利益的博弈,高层试图通过不断调整前线的执行团队来打破阻力,为这座“千年大计”的城市强行提速。然而,换刀能不能砍动顽石是另一回事。雄安不比别的地方,这里遇到的不是简单的基层执行不力,而是上上下下系统性的不情愿。
中央当然也深谙“胡萝卜加大棒”之道。一手挥舞大棒,彻查问责;一手也没少给甜头。派去雄安工作的干部,仕途上予以倾斜,很多都有火箭提拔的机会。对一些下决心去新区扎根的年轻人,每月还发放一两千甚至3,000块的生活补贴。雄彩卡制度也应运而生。截至2023年底,已有约1.3万人领取了雄彩卡。这是新区专门为引进人才打造的福利一卡通,分A、B、C三类,对应不同级别的人才。持卡人能享受子女就学优先、就医绿色通道、交通出行优惠、购房资格放宽等一系列便利服务。说白了,就是给愿意来雄安发展的人一个人才VIP通行证,让你在新区过上体面的生活。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很多时候,物质激励很难弥补隐形的损失。离开大城市,离开家人朋友,离开原有的人脉圈,这种代价不是每个月几千块钱就能抵消的。还有就是雄安的生活配套跟北京大城市比起来差距明显。许多高级人才就算拿到雄才卡,心里盘算的也许还是先观望几年,再决定要不要长期留下。
眼看雄安推进不易,2023年6月底,习近平甚至亲自主持中央政治局会议,通过了关于支持河北雄安新区高标准高质量建设的若干政策措施的意见。这种规格的文件相当罕见。一个新区建设启动6年后,还需要最高层专门发文打气,可见遇到了多大困难和阻力。习近平2017年说过一句话:“北京城市副中心和雄安新区的规划建设,要能够经得起千年历史检验。这也是我们这一代中国共产党人留给子孙后代的历史遗产。”好,那就让后人来看。
现在看,雄安是一个典型的政治性工程。不是市场规律催生,是行政意志强行造出来的。它汇聚了中国最好的规划理念、最顶尖的建筑师、最充裕的国家资源。外表无懈可击。你能命令央企迁址,能命令高校开工,但你没法命令一个普通人真心愿意在那里生活。所以在一个凡事都要往最高决策上靠的体制里,承认这件事搞错了几乎是不可能的。雄安一定会被持续书写、续命,因为他不被允许失败。
但话说到这,作为一档讲道理的节目,我们必须得退一万步,说句绝对客观的大实话:雄安他还真有可能成功。我是认真的。为什么?因为很多时候,咱们不能用做买卖的常理,去衡量那种举国体制死磕到底的决心。你想想看,当一个有着超级动员能力的国家,把全天下最硬核的基建、最头部的央企、最顶尖的高校,像不要钱一样死死往一块地上砸,而且不是砸一年两年,是准备咬着后槽牙砸上20年、30年。这是一种什么级别的物理外挂?
也许现在第一批被发配过去的员工,天天在背地里骂娘,一到周五下班就疯狂踩油门往北京跑。但10年后呢?20年后呢?当北京的内卷依然让人喘不过气,当老家的工作机会依然寥寥无几,而雄安那边那套全世界最牛的设施网络真跑通了,从幼儿园到三甲医院的全套顶级配套真落地了。最关键的是,那里的房租和物价依然被死死摁在一个极低的水位。保不齐真有那么一天,被大城市的现实毒打的身心俱疲的年轻人看了一眼雄安,心里会忍不住嘀咕一句:“去他x的市场规律,老子去那躺平,去那当个安稳的螺丝钉,好像也挺香啊?”
如果真有那一天,雄安靠着漫长到令人发指的行政输血,硬生生熬过了城市最艰难的冷启动期,熬出了第一批真心愿意留下的原住民,那他就真的做成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硬生生用权力的双手,在经济规律的铜墙铁壁上,抠出了一个属于中国式现代化的桃花源。
当然,我们永远不能忘记,这杯奇迹的底座里,沉淀着2023年涿州老乡的眼泪,也垫着全中国纳税人几万亿的真金白银。如果是家创业公司,拿着1万亿的投资干出个净利润不到5个亿的项目,这CEO早被投资人按在地上摩擦800回了。但这不是创业,这是“千年大计”。所以,他到底能不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千秋功罪,历史的走向不可预测。就让我们搬个小板凳,拉长了时间的进度条,拭目以待吧。
“果然是我亲自部署,亲自指挥,亲自领导的。这雄安发展的是真不错。这就说明咱们雄安引进的人才多嘛。看来朕还是深得民心的嘛,这不比那什么深圳,什么浦东强?”
“逛半天了,有点饿了,我去吃包包喽。”
“好的,总书记,您先去,我帮你和他们说几句。”
“好了,总书记走了,别演了,都散了吧。去那边领工资,一个人100。今天下班早,不给你们包饭了。快快快,下班了都拆了吧。”
“幸亏总书记没往这边走。咱晚上吃啥呀?抠死了,干一天都不给包顿饭。”
“先拆完吧,还有一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