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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跟一个朋友聊天。他说：“志安，你评价过邓小平，也评价过江泽民。”
“评价得还都不低。”
“也听说你要评价毛泽东。”
“那你能不能评价评价赵紫阳和胡耀邦？”
“这两个人也都曾经当过老大。”
“但是后来都因为犯了错误下了台。”
“更何况这两个人跟你们学生好像关系还比较密切。”
“1989年正是因为胡耀邦的S，学生才上街游行。”
“引发了八九学运。”
“而赵紫阳就更不用说了。”
“他因为支持学生最后失去了党内的职务。”
我个人倒是有兴趣，今后咱们慢慢讲。但今天我不想全面评价赵紫阳。我想讲一讲赵紫阳的身后事，也包括胡耀邦的身后事。这些故事很能折射出共产党统治的理念和基础。
大家都知道赵紫阳在1989年失去了职务之后，就 bains软禁在北京一个叫富强胡同6号的四合院里。平时门口有武警站岗。他可以在院里活动，一般不能见外人，见外人得批。有一些他的老朋友如果见面跟他谈话聊天需要批。曾经有一段政治空气比较开放的时候，允许他出去过一段时间，他到南方转了转。但是他到南方之后受到了党内一些高级干部的热烈欢迎。所以北京当局一看赶紧就收回来了。这可不能再让他出去了，他再出去会出乱子。因为他们才发现赵紫阳虽然被罢免职务了很多年，但其实在党内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后来因为他的友人在富强胡同利用看望他的时机，赵紫阳曾经把党内的一些事情口述出来，最后写成了一本回忆录。这本回忆录是研究六四非常重要的史料。
2005年1月17日，赵紫阳去世了。他在1989年之后在富强胡同6号院里过了16年的时光。赵紫阳S了之后一直没有安葬。他的骨灰盒就放在他们家富强胡同6号院里面。因为这个确实也挺难处理的。当局当时就跟赵紫阳的家属说：“你可以安葬在八宝山，但是只能按照正局级的官员来对待。”家人就肯定不太愿意。因为赵紫阳虽然没有党内职务了，但是毕竟曾经当过中共中央的总书记。要按照一个正局级的官员安葬在八宝山是什么待遇？大家可能都不太了解八宝山。
八宝山革命公墓一共有150亩，分为墓园和骨灰室。其实现在能够在那个地方搞一块墓地已经非常难了。墓地分为1号墓区、2号墓区、3号墓区。1号墓区就是副部级以上的，包括一些党和国家的领导人。墓室里也分为好几个，1号墓室、2号墓室、3号墓室。级别最高的也是1号墓室。1号墓室里头就是董必武、林伯渠这些人。其实共产党是一个等级森严的体系。八宝山革命公墓里面正部级官员的墓穴面积，早期的时候规定可以到方圆6米，就是长和宽6米。但是要是县团级的干部就只有2米。放骨灰盒的那个墓室里头也是一样。正部级以上的官员放在正面，副部级就放在两侧。所以你看不光是生前讲究等级，S后也是等级森严。
如果你是正局级官员，只能放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一个非常不起眼的正局级墓室里。但是毕竟赵紫阳在中共历史上当过共产党的总书记。虽然说你把他的职务给撤销了，但是他的影响力仍然在。如果把他放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也有一个问题，就是逢年过节大家都到那去祭拜的话也是挺麻烦的。虽然你把他放在一个正局级的墓室里。所以当局也不希望他放在那，所以就僵在这里。
赵紫阳的骨灰一直放在富强胡同的6号院。2013年的时候赵紫阳的夫人去世了。之后关于赵紫阳如何安葬的问题就又提到了日程上。家属就跟中共的当局协商，最后在2015年的时候就同意他们自行安葬。但是日期也是一拖一再拖。许多人就在想，为什么自行安葬也得需要中共批准呢？确实需要中共批准。它要不批准实际上你是没有办法安葬的。很多墓园是不敢给你安葬的。
中共历史上很多敏感人物的安葬问题历来如此。比如逃到海外的一些“叛徒”，比如许家屯。也是中共的一个高级官员，1989年之后“叛逃”到美国去了。但其实他到了美国之后也并没有做特别出格的事。他跟中共之间有一个“约法三章”。他S后他的女儿就把许家屯的骨灰带回到江苏，希望能够跟他的夫人一起安葬，落叶归根。但是，他安葬的时候当局就不让安葬，说“你等通知”。等什么通知？等中共高层的通知。如果中共当局不批准你，你真安葬不了。
大家都知道刘宾雁1989年“叛逃”到美国去了。后来他也想落叶归根，去世之后也想归葬国内。但是后来就一直不批准。最后批准了之后把他安葬在了北京的天山墓园。但是刘宾雁曾经自己想写在墓碑上的那段话就不能写。他曾经想写这么一段话：“安葬在这里的中国人，他做了许多应该做的事情，说了应该说的话。”这段话就不让写在墓碑上。最后刘宾雁的墓碑就变成了一个无字碑，什么都没有。但是许家屯连有一个无字碑都不被允许。所以你要知道，其实这些敏感的政治人物要想安葬，其实都得需要中共中央的中办批准。中办如果不批准，说实在的你想安葬也安葬不了。
大家都知道“四人帮”里头那个赫赫有名的王洪文。王洪文也是曾经当过中共中央副主席，那也是权倾一时的人物。他后来是S在了秦城监狱。S在了秦城监狱之后，他的骨灰到现在还没有安葬。这“王张江姚”四个人其他三个人都安葬了。张春桥安葬了，但安葬在什么地方现在我们完全不清楚，也没有公开。姚文元是跟他自己的夫人安葬了，但是墓碑上只写了他夫人的名字，没有姚文元的名字。
江青当时就更特殊了。她当时去世之后一直没有安葬，李讷保管了她的骨灰。后来到2002年的时候，山东省诸城市一直想把江青的骨灰安放到山东，因为江青是山东诸城人。但是李讷就比较犹豫，觉得诸城那地方比较远。后来她当时就跟江泽民请示。江泽民就说：“你不要安葬在山东，万一有点什么事情呢？也不好照顾，还是安葬在北京。”最后江泽民点头，江青才在北京的福田公墓安葬了。当然也没敢用江青的名字，写了江青的原名叫李云鹤。
这福田公墓实际上也是中共办的一个公墓。大家都知道中共大名鼎鼎的八宝山。但是福田公墓呢？是后来因为八宝山越来越拥挤，其他人进不去了怎么办？就在北京的西郊搞了一个福田公墓。一开始福田公墓也都是安葬那些社会名人，不批准进不去。后来普通人也给安葬了。大家都知道大将许光达被安葬在福田公墓。更可笑的是，在上海杀了6名警察，后来被判了S刑的杨佳，也被安葬在福田公墓。这李云鹤也就是江青，就安葬在福田公墓。
要说这些敏感人物，其实有的时候不能被随意安葬。确实有一点我觉得可以理解。比如说担心被别人破坏。你像江青，粉碎“四人帮”之后，共产党的舆论立刻就把她变成了一个“四人帮”的首犯，而且就觉得她陷害毛泽东。所以民间社会里头有很多人对江青是非常怀恨的。所以你要是这个时候要随意安葬的话，可能确实搞不好墓碑给砸了。你可不知道中国的民间的红卫兵的能量。就是那八宝山的革命公墓里面，实际上有很多墓碑，包括墓葬，当年在文革期间都被砸了。文革期间一共被毁坏的墓葬有100多座，甚至有的人的墓都给起出来，抛S在外。
大家都知道革命烈士瞿秋白。瞿秋白的墓在建国之后迁葬到八宝山。结果文革期间，红卫兵进去之后就把瞿秋白的墓砸了。之后又把他的S体从墓地里头给弄出来了，抛S在外，其实非常惨。所以你就知道，其实共产党统治下的中国，这政治运动对S人的干预的程度。所以你看赵紫阳S后就一直都没有安葬。我猜可能也有这个原因。中共是怕赵紫阳被安葬了之后，他那个地点会成为一个大家去祭奠的中心。所以你就过个几十年再说吧。
且不说他安葬了，就算赵紫阳实际上没有安葬，他去世之后的这十几年，这富强胡同6号每年到赵紫阳的祭日或者是诞辰日，总有一批人到富强胡同6号那个地方去祭奠。那每年那个时候，这个地方有很多武警拦着不让大家去。其实去的人越多，中共当局对这种场景它是越不高兴，甚至越恐惧。所以它就不希望赵紫阳安葬了之后，形成一个老百姓祭奠的中心。
另外一个就是说你怎么处理？用什么规格去安葬他？假如说赵紫阳，他毕竟当过中共中央的总书记。你就是当作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去安葬他，有的时候让人觉得共产党政治斗争残酷无情。因为大家都知道，政治人物他毕竟有一个礼遇。哪怕是跟你政治有分歧，最后形成了一个不共戴天的结局，但最终也有个礼遇。大家都知道项羽和刘邦两个人斗了一辈子，最后项羽被刘邦消灭之后，有人把项羽的身上砍了几块送给了刘邦。刘邦当时看见了S首之后还痛哭流涕，而且把项羽也算是安葬了。这实际上就是一个基本的政治伦理。毕竟这个人在历史上形成过非常大的影响力，起到过非常大的历史作用。
所以你中共怎么对待赵紫阳，这其实也成了一个对于中共来说很难办的问题。因为你要安葬赵紫阳，你就涉及到一个对“六四”的评价问题。这没法评价，这事情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场风波，不能提，它也不愿意提。所以赵紫阳的墓地（事宜）就僵在这了。
后来在2019年，赵紫阳和他夫人的墓就被安葬在了北京。听说这个墓区离北京的城区有60公里，非常远。它是一个民间墓园。赵家的这些人就把赵紫阳安葬在这里。墓前放了一个10吨重的石碑，写着赵紫阳的一些名字。而当时赵家的人跟中共的人做了约定，只能自己直系亲属参加，而且墓园那个规模也不大，非常小。我看了那个图片，墓穴也是很普通的一个墓穴。
但是安葬之后还是出了问题。就是民间社会有些人知道赵紫阳安葬在这之后，就陆续地有人去祭拜。尽管这个地方离北京城区非常远，但还是有人去。后来这事情就敏感了。你想，2019年之后就是2020年，2020年完了之后就是疫情。但这个过程中间，就是在一周年之后，这赵家的子女去到赵紫阳墓地去看的时候，就发现赵紫阳的墓地发生了一些变化。什么变化呢？首先是他的墓地周围种了一圈青松。（青松）就把墓围起来了，你在外面看不见了。其次就是在墓碑前后左右安了摄像头。这中国不愧是摄像头大国，连赵紫阳的墓碑前面都装着摄像头。那谁去祭拜，你在那个地方能一清二楚。有关部门都给你录下来，会形成一种强大的心理压力。所以他那个墓园就变得越来越封闭。这是赵紫阳的墓区的情况。
我在想，中共的这些高级领导人，尤其是天字一号这些领导人，这几个人归宿挺有意思的。你像老毛是放在了毛主席纪念堂水晶棺里。这将来早晚也要重新安葬，只是什么时机，这个将来咱们专门来讲。剩下的，邓小平和江泽民就把骨灰撒了。周恩来也撒了，刘少奇也撒了。剩下的几个人没撒的，就是胡耀邦，还有华国锋。
因为毛当时建国之后曾经讲过：“我们都是无神论者，共产党员第一要火化，然后第二把我扔到河里喂鱼就行了。”然后还带头签字。但事实上，等到老毛这批人开始去世的时候，这些人心态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包括八宝山的革命公墓。早期的时候，大家都以进八宝山革命公墓为荣。但是你可以看一下，八宝山革命公墓有两个有意思的趋势。
第一个，就是天字一号人物，就是老大，从来没有安葬在八宝山革命公墓的。就是党和国家的领导人，你当过正国级的官员的，比如说中共中央的总书记，国家主席，都没有进八宝山革命公墓的。八宝山革命公墓就是一般的共产党的高级干部，喜欢安葬在这里。但是这些年还有另外一个趋势，就是有一些比较高级的领导干部，也不愿意进八宝山革命公墓了。
这里头也有两个原因。一个就是那个墓区里头越来越挤。说实在的，其实早期的时候还能拢一个比较大的墓园。比如说当时大家都知道，八宝山革命公墓里头第一墓，就是任弼时墓。任弼时墓大家如果去的话可以看到，那规模还挺大的。因为刚建国，地方比较宽敞，没几个人S人，所以就建得比较气派。等到这些年，一共150亩的八宝山革命公墓，已经不堪拥挤了。在这种时候你要想在那个地方搞一个墓穴已经非常难了。最后就基本都进到墓室来了。但是墓室说实在的就是骨灰墙上有一个抽屉，抽屉上有字，字上有一个照片，仅此而已。对于很多家人来说，可能觉得这种形式还是有点遗憾。
所以在粉碎四人帮，邓小平执政之后，许多高级领导人就陆续地把自己的骨灰盒从八宝山迁出来了。比如说像习仲勋就安葬到陕西的富平，彭德怀就安葬到湖南去了，包括像叶剑英安葬到广州。
胡耀邦在这种时候就安葬在了共青城。胡耀邦当时是1989年猝S的。他其实没有留下什么遗言。但是他去世之后，他的夫人李昭就跟中共中央商量，说“能不能让胡耀邦安葬在共青城？”两个理由。一个理由是胡耀邦的先祖早年是从江西迁到了湖南，应该说他们家的家世渊源最早就是在江西。第二就是胡耀邦早年在江西开辟革命根据地的时候，做过很大的贡献。更何况他做团中央书记的时候，共青城的建设他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后来中共中央就批准了。那么在胡耀邦去世之后的一年也就是1990年的时候，就在共青城找了一个挺气派的山，给他建了一个墓园。这墓园占地面积可相当大。现在他的墓园已经成了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还成了好像是文物保护单位。
华国锋也挺有意思。华国锋大家都知道是毛去世之后钦定的接班人，然后后来邓小平把他搞掉了。他一共当了那么三、四年的党和国家领导人。但是华他本身权力欲不是特别强。所以他当时被解除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职务之后，邓这批人对他总的来讲还是比较善待的。第一他永远是保持着中共中央委员的职务，而且你可以看一下历届召开党代会华国锋永远坐在主席台上。而且生活待遇其实还是非常不错的，在北京一个非常大的四合院里。一般的中共中央的委员显然享受不到这样的一个条件。
华国锋去世之后，他的子女就希望能够把华国锋迁葬到他自己的家乡，就是山西的交城县。后来就在山西的交城县，那有一个非常大的山，在这山上建了一个华国锋的华陵。华陵光台阶就有365阶，象征着一年的365天。墓顶上是一个画顶，这顶是5.5吨，代表着他55岁当上党和国家领导人。华国锋的墓地建好了之后，当时曾经引起过很大的争议。因为你想想，你毕竟是建了那么大的一个陵园，据说这个规模跟中山陵的差不多。然后华国锋在历史上又是一个有争议的人。所以也有很多人在说建了这么豪华的墓地，你跟民间社会推行的这种简葬的风气，你让老百姓作何感想？所以当地政府就出来解释说，华国锋的陵墓一共就花了1,200万。那怎么可能呢？我看那个墓地的标准，没有一亿下不来。广场前面那个大铜像就非常高。后来有一段时期就是19年的时候，当地政府好像是还想把这铜像拆了，结果当地老百姓还不答应。双方好像还因为铜像的事情还产生过一些冲突。
最后我想说几点。
第一就是中共号称自己是一个无神论的政党，但你看它的政治运作，它其实不是一个无神论者，它是个有神论者。你想老毛去世之后被弄到了那个毛主席纪念堂，那S体放在水晶棺里让别人瞻仰。这哪是无神论者这是有神论者，这是造神。因为如果是无神论者我们都知道了，一个人如果S了，他这个意识也就消失了。这个遗体跟那个人之间就没有什么关系了。那最好的方式就把他火化了。了不起你要去瞻仰他，你弄个墓地而已。你为什么要把他那个遗体放到那个地方？说句心里话，这是典型的有神论。
第二点就共产党号称它是砸烂旧世界，消除人类的不平等，建立一个平等的世界。但其实你看现实生活中，它是个等级森严的体系。这种等级森严不仅仅体现在活人，也体现在S人里。华国锋的墓地叫什么？叫华陵，陵墓。那是古代只有封建帝王才可以叫陵墓的。更何况你看到了吗？从华国锋到胡耀邦到毛泽东，这些当过共产党天字一号人物的陵墓，其实都是比照着封建帝王的标准。毛泽东甚至比古代封建帝王还不得了。他的墓地是建在了中国的天安门广场的正中间。你别看邓小平，刘少奇这些人把骨灰撒在大地上，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不留墓地，但其实把骨灰撒在中国大地，这本身也是一个帝王级别的待遇。一般人你谁有这样的一个资格？你说你把这个骨灰撒在中华大地上。所以那也是一个比肩中国古代封建帝王的处理方式。
第三点，这共产党的政治斗争非常残酷。大家都知道政治对手一旦要是在政治斗争中失败，轻则失去政治生涯，重则小命不保。而且这种政治斗争一旦失败之后，不仅仅是在生前，甚至会延续到S后。所以你看那些政治斗争失败的那些人，有很多人S后之后想找一个安葬之地都不那么容易。就包括像那个姚文元，他S了之后连名字都不能写。包括康生，他活着的时候还是文革，S的时候老毛还说他是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邓上台之后对康生恨之入骨，把康生的骨灰盒从八宝山弄出去，还被那些老干部的家属都给砸了。所以你就可以看到，就是在共产党的观念中间，政治斗争没有止于生命，就是到S之后还要继续。
第四，咱说回到赵紫阳的墓葬。就是说赵的墓葬成为了某种历史的宿命。因为对于中共的历史上如何评价“六四”，也就涉及到赵紫阳的墓地如何处理。我一直有这么一个想法，就赵今天安葬那个地点，将来早晚有一天会被迁葬到一个大致符合他历史定位的那么一个墓穴里。但是在 Such之前赵的这个墓地，虽然被安葬在北京非常荒郊野外的一个民间墓地里，但是在“六四”没有重新评价之前，仍然会有很多人到那个地方去凭吊他。他的墓地也依然会成为一个敏感之地。
本期字幕：塔塔、乔碧萝、Shun、Dong
本期校对：布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