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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球最南端,极昼的阳光照在翡翠色的冰山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在甲板上,看着帝企鹅在暴风雪里抱团取暖,感慨时间的力量和坚守的意义。
另一边,是北京中关村,全国各地的新东方校区。老师刚上完一上午的课,手里抓着盒饭,嘴里还在给家长回消息。运营在盯着续费率的报表,直播间后台在逼着刷数据。电脑一响,一封来自南极的全员邮件弹在屏幕正中央。标题很正能量:热烈祝贺新东方32周年生日快乐!
你说,这一南一北,这一诗与远方,一地鸡毛,对上了,会是什么效果?今天这条视频,我们就从这封南极来信出发,聊聊三个问题:
为什么这封本来立意很好的内部信,会被员工和网友骂到翻车?为什么这几年,中国的商业大佬们那么迷恋极地探险、高海拔登山?以及,更残酷的一个问题:在经济持续稳中向好,需要刺激消费的今天,所谓企业情怀、吃苦文化,到底是共鸣,还是一种新的阶层暴力?
你可以一边听,一边想一个问题:如果这封信发到你公司邮箱,你会是什么感受?
先,把事情捋一捋。时间是11月16号,新东方成立32周年。按理说,这种日子,对员工来说,最关心的就两件事:一个是老板说什么,一个是公司发什么。结果,新东方的组合拳是这样的:
前两天,集团给所有员工发了一份司庆福利:一张标价199块钱的东方甄选会员卡。听上去挺体面吧?但员工一看规则,这不是199块现金,也不是199块实物,是一堆需要你先消费,再打折的优惠券。通俗一点讲,你得先掏钱,才能用上这张福利卡。很多老员工就吐槽,以前周年庆,好歹发个小金币、纪念背包,现在福利变成了请员工给自家电商做拉新和去库存。
福利刚让人有点堵得慌,紧接着,就是这封堪称“南极文学”代表作的全员信。俞敏洪在信里面,拼命把南极写得很美:浩瀚的洁白,翡翠般的冰山,无边的宁静,阳光下闪烁的冰川。他讲帝企鹅怎么在暴风雪里互相靠在一起,轮流顶风,然后把这个画面升华为新东方人的团队精神和抱团取暖。这些句子,你单拎出来看,都挺有画面感的。
问题在于,看这封信的员工,绝大多数不在极地。他们在工位上,被KPI和房租、孩子的学费、父母的医院押金围着转。于是,你就看到一个非常割裂的场景:一边是“此刻我站在世界尽头,思考人类与宇宙”,另一边是“此刻我站在工位边,思考续费和转化率”。
有人去数过这封信的用词,“我”出现了十几次,“南极”出现了好几次,但对员工当下具体困难,只字不提。很多员工的感觉,就一个词:自我感动。
更致命的是,与这封信绑在一起的,是俞敏洪此刻身在的那艘船。网友很快扒出来,他大概率乘的是那艘号称“南极最奢华破冰船”的探险邮轮。有人一看旅游网站的高端套房价格,直接在网上抛了一个148万的数字。后来俞敏洪出来澄清,说自己舱位是二十多万一人,不是几百万级别的。坦白讲,不管是148万,还是20到25万,对普通员工来说,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遥不可及。
更何况,在公司最新的财报里,利润是下滑的,教育主业承压,直播电商流量见顶,文旅还在试水。这时候,创始人去了一趟很多人一辈子都去不了的地方,坐在恒温22度的豪华舱里,讲苦难与坚守,很容易被解读成“何不食肉糜”。
这就是为什么,在内部吐槽和社交媒体的转发里,你会看到一些非常犀利的句子:“您在南极看冰山,我在北京看数字。”“您那边冰川在阳光下闪光,我这边闪光的,是企业微信小红点。”“祝您旅途顺利,祝我续费顺利。”
你看,大家不是不懂南极的美,也不是不懂企业的难,而是,在他们眼里,这封信是在拿一场极其昂贵的个人体验,给一群还在还房贷的打工人上课。
所以,第一层问题,其实不是这封信写得好不好,而是一个特别现实的东西:心理契约。
在“双减”刚落下来的那两年,新东方很惨,业务大裁撤,股价暴跌。这时候,俞敏洪站出来说,不欠员工工资,把桌椅板凳捐给乡村学校,带头去卖农产品。那时候,大家觉得,这老板够义气,是真跟公司共患难的。
可是四年过去了,企业稍微缓过一点来,你告诉员工,公司还是很难,所以司庆福利就一张199的会员卡。与此同时,创始人在极地的破冰船上写抒情散文。那种共患难的情绪,很自然就变成了“你在享乐,我在吃苦”。
所以,这封信真正点燃的,是一种相对剥夺感。不是我过得有多苦,而是你过得太好了,又要求我继续讲奉献。你可以代入一下,如果你们公司刚撑过裁员潮,福利缩水,结果老板跑去太空旅游,在失重状态录了一条周年寄语发给你,你会感动,还是想翻白眼?
好,事件本身说清楚了,我们往下挖一层。为什么这些中国商业精英,这些高考第一代、体制外第一代创业者,这么迷恋极地、珠峰、七大洲最高峰?
很多人以为,这是他们有钱了没地方花。其实没那么简单。我翻了不少资料,总结下来,有三个动力很关键:
第一,是人造苦难的需要。中国文化里,“吃苦”一直是一个特别被推崇的美德。你看这些大佬的早年经历,大多是从农村、县城一路卷上去,从没钱上大学,托福考几次不过,到创业初期睡地下室、拉学生、跑招生。他们这一代,对苦的记忆非常真实。而当他们到五六十岁,住上大平层,开着豪车,坐商务舱,住套房,生活里突然没有了生死线的刺激。那种少年时期通过吃苦证明自己的逻辑,其实没消失,只是没地方发挥了。于是,珠峰也好,南北极也好,就变成了一种昂贵的补课。你不再需要为了生存吃苦,就去主动制造苦难:缺氧、严寒、漫步徒步、风暴和孤独。你可以理解成一种高配版的马拉松,极冷、极贵,但特别适合拿来讲故事。更吊诡的是,这种苦难,是有安全网的。真正的登山向导、后勤、氧气、营地、保险,都是无数专业人士在背后托着的。所以,对他们而言,这既是危险体验,又是可控体验。这跟他们当年创业的感觉,是有连续性的:我要面对风险,但大前提是,我不会轻易输。
第二,是对抗衰老、对抗被时代淘汰的焦虑。你去看那几个名字:王石、汪建、俞敏洪,基本都在50岁以后开始玩高海拔、极地,甚至有人70岁还在冲珠峰。这个年龄,对很多普通人来说,已经在琢磨怎么带孙子了。但对这些人来说,他们一辈子习惯站在风口浪尖,被媒体追着跑。突然有一天发现,互联网的节奏、短视频的节奏、00后的世界,跟自己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极地、高山,在某种意义上,是他们证明“我还行”的舞台。在那里,钱不再是唯一标准,真正说话的是心肺、肌肉和意志力。你可以想象,当一个六十多岁的大佬,站在南极冰盖或者海拔八千米的雪坡上,他心里那种对抗老去的兴奋感,肯定比坐在董事会里开会爽多了。
第三,是“7+2俱乐部”的身份符号。现在炫耀奢侈品,已经不太酷了。朋友圈晒包晒表,大家会觉得俗。真正厉害的人,开始晒的是经历:七大洲最高峰打卡、南北极徒步打卡。这一套组合拳,在圈子里是有门槛值的:要有钱,有闲,还有能连续几年保持训练的身体自律。这三件叠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小的集合。所以,完成“7+2”的那张照片,不是一张风景照,而是一张社会名片。它告诉圈内人,我不只是有钱,我是那个能在最稀薄的空气里,靠意志冲上来的那一批。你说这里有没有炫耀?我想大家心里都有答案。但更关键的是,这种炫耀,是伪装成精神修行的炫耀,比买十块表要高级多了。
说完人为什么要去极地,我们再看一个有意思的细节:为什么这些大佬,大多数要去的,是南极,而不是北极点?
从你我普通人视角看,南北极都是冰雪一片,都冷得要命。但对高端极地旅游行业来说,南极和北极,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赛道。用一句话总结:南极被酒店化,北极点在地缘政治上塌方。
南极这十几二十年,极地旅游已经高度产业化了。有专门做高端探险邮轮的公司,造破冰级的大船,里面有恒温泳池、SPA、法餐厨师、奢牌床品,甚至还有艺术展、天文讲座。你白天坐冲锋舟登陆看企鹅、看海豹,晚上回船上洗个热水澡,吃一顿精致晚餐,喝点红酒,对吧?这种体验,用业内的话说,叫“软探险”。
而北极,真正的北极点,也就是地理上的北纬90度,旅游路径就麻烦多了。以前你可以坐俄罗斯的核动力破冰船顶上去,或者飞到冰面上的临时营地,然后再坐直升机飞一小段。但这几年,因为气候变化冰层不稳定,加上俄乌冲突之后的制裁和航线收紧,这些项目不是涨到离谱,就是直接停掉。能去的人,少之又少。
更别说,从可发朋友圈的内容来说,南极基本是完胜的。你想想看,一边是成千上万只企鹅、小海豹、鲸鱼、极昼的阳光、蓝白色冰山,还有各国的科考站。另一边是大片碎冰、灰蒙蒙的天空、偶尔一只瘦得可怜的北极熊,还时不时被媒体配上气候灾难的标题。对于要拿这趟旅行当精神名片的人来说,南极更好看,故事更多,可包装的隐喻也更暖。企鹅可以讲团队、讲家庭、讲互相取暖。北极熊更容易让人想到孤独、绝境,甚至物种灭绝。
所以,你会发现,俞敏洪这次在信里写的那套企鹅抱团取暖的隐喻,并不是他一个人的浪漫,而是整个高净值圈子在南极叙事里非常经典的一套文本。
问题在于,当这套叙事,从圈内人互相欣赏的故事,被拿来对内激励一群在现实职场苦撑的老师和运营时,它的含义就发生了变形。
在极地科普里,帝企鹅确实会轮流站在最外圈,扛风、扛雪,保护里面的小企鹅。但在很多员工眼里,现实里的职场根本不是轮流站外圈,而是有一群人一直站在风口浪尖,有一群人永远在温暖的舱室里。这就是为什么,原本可以当成团队故事的东西,被解读成了“泡在热水澡里,夸外面冻着的人很坚强”。
说到这儿,你大概能感觉到,这场风波背后,其实是俞敏洪个人IP和新东方这家公司,走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节点。
如果把他这三十年的形象演化,简单拆一下,大概可以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励志教父。北大差点被退学,屡考不过,最后带着几万块钱在中关村创业,帮助一批又一批年轻人出国。那时候,他讲的故事是寒门逆袭,知识改变命运。他本人就是最好的招生广告。
第二阶段,是“双减”后的悲情英雄。教培业务被一刀切掉,新东方面临生死。他选择不欠薪、不跑路,把桌椅捐给乡村学校,然后去卖农产品、带货。整个人的形象,带着一种“我认命但不服输”的悲壮。那段时间,很多人真心觉得,这个老板是值得尊重的。
第三阶段,就是这两年的文化行者、远方旅行者。他开始频繁在直播里谈人生、谈诗和远方,到处做线下分享会,考察文旅项目,从西北草原到南极冰原。个人的生活半径和精神半径,都越来越远离普通打工人的生活。
在第三阶段,对外,这是一种升维。他从一个卖课的老师,变成了一个有文化、有情怀的公共知识分子加流量IP。但对内,这种升维,很容易被员工感知成“你已经飞到我们够不到的地方去了”。
当企业还在压榨成本、降本增效的时候,当基层员工的加班、工资、绩效都没有得到实际改善的时候,你的个人生活方式和表达方式,就会天然带着一种特权感。这就是所谓的“关键人风险”。当一个企业的品牌、故事、估值,过度绑在单一创始人身上时,一旦这个人,和普通员工、普通用户之间,情绪距离过大,他每一次公开亮相,就既是流量,也是风险暴露点。
南极这封信,就是一次典型的“情绪压力测试”。测试的结果很残酷。在业务已经从生死线,回到相对安全地带之后,原来那套苦难叙事,已经撑不起员工的耐心了。你可以理解为,在活下去的岁月里,大家愿意听你讲理想和使命,愿意跟着你一起扛。但到了“好歹活下来了”的岁月里,大家更在乎的是:钱能不能分得更公平?福利有没有被当作营销工具?管理有没有真正把人当人看?
当这些问题没有解决,你再从世界尽头给大家写信,很容易就变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样子:一部分人冷嘲热讽,一部分人默默关闭邮件,还有一部分人,干脆开始考虑要不要更新简历。
那最后,我们站远一点,不只是评判一封邮件,而是问三个更现实的问题:
第一,所谓老板的情怀,在今天,还值多少钱?如果放在十年前,一个企业家跑去南极写信,跑去珠峰讲初心,大家会觉得这是有格局。但在2025年,房价不涨,工资不涨,职场内卷天花板,普通人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任何脱离物质基础、脱离具体改善的情怀输出,都很危险。它不再是润滑剂,而是火星。
第二,在AI大模型、直播电商都往前狂飙的时代,这些老牌企业家,如果不更新自己的沟通体系,会怎么样?你看今年发生的,一连串舆情:某家互联网公司高管讲“躺平是原罪”,被骂到道歉;某短视频平台高管在内部会上说“员工要像牲口一样干活”,直接上热搜。再加上这次的南极来信,本质都是一个问题:管理层还在用“高压加鸡汤”的老剧本,但员工已经不吃这一套了。他们希望听到的,是非常具体的东西:钱怎么发?KPI怎么改?福利有没有诚意?裁员是不是透明?管理能不能先把自己绑在同一条船上,再谈团队精神?
第三,对你我这样的普通人,这件事有什么启发?我觉得有两点挺重要:
一是别再迷信任何人的完美人设。哪怕是当年捐桌椅、不欠薪、带头卖农产品的好老板,也可能在几年之后,被现实的惯性推到特权舒适区里。把人当人看,他有光辉的一面,也有局限和盲点。不要用神话来要求他,也不要用神话来麻醉自己。
二是,要学会分开两件事来看。一方面,肯定一家企业在商业上的韧性、新业务上的创新价值。另一方面,也要警惕在组织内部,软性的东西被滥用,比如理想、情怀、吃苦和奉献。你可以尊重那些愿意去极地、愿意在高海拔把自己折腾一把的企业家,这里面确实有自律、有勇气。但你也完全有权利,在收到一封类似的信时,问一句:“我们之间,到底是共同探险的伙伴,还是你在甲板上看风景,我在底舱烧锅炉?”
如果有一天,你的老板,也在世界另一端,给你发来一封这样的信,你会怎么回?欢迎在评论区留言讨论。
好了,这封南极的来信,就聊到这里。你如果觉得这封信,有点戳中你的职场感受,也欢迎转给那个总爱给你发鸡汤的领导看一看。最后,别忘了点赞,咱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