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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 大家好!我是书呆子索非,又来跟你一起学术吃瓜人类社会了。
巨型跨国公司是如何影响人类社会的政治经济结构与秩序的?它们会在将来侵蚀甚至取代民族国家和政府的权力吗?
上一期节目我们讲了这场世纪辩论的A面:跨国公司是如何凌驾于民族国家之上的。今天我们来讲这场辩论的另一面,即跨国企业在国家力量面前依然是弟弟。甚至说,许多巨型跨国企业的崛起,本身就是依附于国家力量的福祉,服务于国家利益的目标。
吉登斯在《第三条道路》里说,民族国家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行为体。无论跨国公司的直接经济实力和间接政治实力有多强大,但是它们没有对于领土的控制,无法调配军队,也无法创建维系一个单独的法律体系。因此,企业真的可以对抗政治力量吗?
上一期节目播出以后,很多观众都想到了韩国的财阀政治和三星帝国。根据维基百科的公开数据,三星的出产占韩国一年国家出口的1/5。2010年三星公司年收入甚至达到了韩国GDP的22%。明面上的数据都这样了,更不用说我们看不见的,三星所缔造的经济、政治、媒体与文化帝国。
因此,从方法论上来说,三星和韩国政府的关系,算是反方论点的一个“最不可能案例”。营销号里的三星在韩国只手遮天,总统和其他政客只是三星的提线木偶。但如果我们看一下韩国的历史,三星的日子还真没有这么好过。
1961年,朴正熙在南韩发动军事政变,推翻了李承晚政权。和上期我提到的皮诺切特一样,朴正熙是一个很有争议的政治人物。他是前任韩国总统朴槿惠的父亲,更是韩国汉江奇迹的缔造者。在他任内,他就选择了一些大财阀,进行收编整合和扶植,最终也推动韩国成为东亚四小龙之一。
听起来他和财阀的关系应该很不错,但其实他上台以后的第一把火,就是以“非法敛财”的名义囚禁了11名企业家。当时三星的创始人李秉喆正在日本,朴正熙就抓了三星的副社长,并且对李秉喆也发出通缉令,勒令其回国。李秉喆进退两难,在东京公开宣布,他会捐出自己的全部财产给国家。
当他回到韩国,面对朴正基的诘问,提出了一个妥协的方案:不要说经商是什么投机倒把,非法敛财。三星和其他的韩国企业,可以按照朴正熙政府的意志来运转,一边赚外汇补充国家税收,一边建立国家或者说朴正熙所需要的产业。朴正熙听完就把李秉喆放了。李秉喆还是很汉子的,坚持希望能释放其他企业家。最终朴正熙同意把羁押的所有企业家都释放,但追缴他们上缴378亿韩币的税款,其中27%由三星来承担。
这就开启了韩国的官商合作模式。这个说好听一点,学名叫做“寻租”。说难听一点的话,就大家来说吧。但即使是李秉喆和朴正熙之间,达成了口头合作的协议,后来又发生了一系列的事件,比如三星化肥厂走私案。这个事情有很多人说是朴正熙政府所炮制的。但无论历史的真相如何,无论三星是否无辜,最终三星将该化肥厂51%的股份都捐给了政府,这个事情才算完结。
从这个角度来说,三星可真是青瓦台非常优秀的ATM机。金钱政治严重的国家,他们的政客常常被认为是傀儡。但是打钱这个事,到底谁是大爷,谁是孙子,并不是那么简单可以说清楚的。
2017年,三星集团的太子,也是三星电子的副会长李在镕,因为朴槿惠总统亲信干政事件拔出萝卜带出泥,被特别检查组逮捕,并因行贿和挪用公款罪被正式起诉。
故事讲到这里,好像三星像一朵任人欺凌的小白花。不不不,在政府允许的范围里,三星确实是权势滔天。朴正熙时期喂饱壮大了多少韩国企业财阀。但是这些企业再强大,还是要讲基本法。在政治力量强势出手的时候,它们依然是弱势的。
人们常说,美国有一个(deep state)深层政府,像是比尔盖茨、彭博社的老板布隆伯格,都是其中的一员。但如果资本代表的深层政府真这么厉害,政治局外人川普也不会在16年当选。如果说川普的当选只是一个意外,那么以炮轰华尔街和硅谷大企业所著称的桑德斯和伊丽莎白·沃伦,也不至于成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大热人选。
也 D不是说资本不黑,只是碰上政府,那是黑吃黑。除了选举政治以外,国家和资本常年在垄断和反垄断问题上猫捉老鼠。有机会可以给大家科普一下美国反垄断法的历史和几次反垄断运动。中国在2014年和2020年也都有大动作。世界上的其他政府也一直有反垄断方面的努力。
必须承认,法律发展的速度永远追不上资本。但是很多事儿,虽迟但到。尤其是在政治力量的加持之下。
更进一步说,许多巨型跨国企业之所以能有今天的规模和影响力,其实是依仗于国家政府的助推。政治学家Stephen Krasner直言不讳地表示,美国的外交政策,并不是所谓的大资本家利益集团的游说和渗透的结果,而是赤裸裸的一以贯之的国家意志,即推动美国大外交战略目标,保证原材料对于美国市场的供应,提升美国经济和企业的全球竞争力。简而言之,帝国拥有自己的意志。在帝国的意志面前,企业的游说不过是一些小动作罢了。
罗伯特·吉尔平也是一位现实主义大师。他认为所谓的全球化和跨国主义,必须要在传统的国家体系的框架下来理解。国家的政治目标决定了其经济活动的框架。世界的权力并没有随着全球化的深入而弥散开来,相反权力因为全球化变得更加集中。美国的霸权地位,因为其跨国企业的全球活动而更为稳固。
今天的美国企业,某种程度上就是进阶版的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大英帝国的重商主义,通过东印度公司实现贸易顺差。而对于当今世界的霸权来说,重要的不是贸易顺差,而是通过跨国企业保持世界市场的最大份额,掌控对于分配世界经济活动、工业生产和技术发展的绝对控制权。
澳大利亚政治学家Linda Weiss在《美国公司》一书中指出,美国企业在高科技领域的超然优势,并不是市场经济自然形成的。硅谷作为高科技创新风险投资的全球灯塔,其实并不是资本主义自由市场或者企业家精神的胜利,而是由美国政府的财政拨款、制度倾斜以及国防部的技术转移所促成的。
美国军方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就积极地把许多军用技术商业化。被选中商用的军事技术,往往又是服务于美国当时的国家安全目标的。简单来说,国防部就是硅谷最大的甲方爸爸,而且甲方还会给你技术支持和政策背书。冷战期间美国和苏联在航空航天领域竞争激烈,相应地,它就需要硅谷在半导体电子元件技术上的支持。而今天美国政府又把目光转向了自动化智能化等网络安全领域,而硅谷也是深度参与其中。
上期节目我们说,硅谷不一定是美国的硅谷。这期节目我们就要说,如果政府需要的话,硅谷就必须是美国的硅谷了。
这两期节目截然不同的论点和视角,映照了古今中外的很多事。不知道大家会更倾向于哪一期节目的论点呢?大家又更喜欢哪一个学者的论述呢?
你们也许会问,索非,你站这场辩论的哪一边?我的答案是:看情况。这不是骑墙,反而这其实是我做这两期节目想要传达的一个理念。社会科学里的辩论,并不一定有一个绝对正确的大一统的答案。一个论战之所以能够持续多年,恰恰是因为论战的双方或者多方都占有一些道理。
但这也不是让我们进入一种真理的虚无主义,或者各打50大板的伪中庸,而是让我们沉下心,去分析每一种论点和流派在不同时空环境里的解释力。这话听起来是不是有点绕,有点玄,有点性冷淡?也许大家更想听到的是,资本如何只手遮天,或者国家如何暴打资本,这种短平快、简单直给、血脉喷张的结论。
但是真理往往是一个更复杂的拼图,需要我们耐心、细心、小心地去论证。回到这个主题上来说,现代社会最重要的行为体就是民族国家。但是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民族国家不再是国际博弈中唯一的棋手。当今世界的诸多游戏规则也已改变。过去的世界攻城略地,成王败寇。今天的世界,国家竞争的维度是多层次的。
英国政治经济学家苏珊·斯特兰奇就提出了这样一个多层次的分析框架:由军事、生产、金融和知识结构形成的结构性权力,决定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谁能影响军事、生产、金融和知识中的任意一个结构,谁就有资格成为世界格局的旗手。谁能掌握这四个维度的结构性权力,谁就是这盘棋的主宰者。
随着世界市场的形成,许多巨型跨国企业已然加入了这场棋局,并在诸多领域发挥了前所未有的国际影响力。但论到挑战大国政治,它们恐怕还未到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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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期节目再见,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