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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由館長來為朱老師做引言。歡迎館長,歡迎各位朋友參加今天下午的演講。
我們今天邀請的是中興大學臺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的教授,就是朱惠足教授。今天講的是文學方面的題目,它叫做「金門文學中的『冷戰』與『例外狀態』」。
因為朱教授是日本名古屋大學的博士,她大概因為這樣,她也研究沖繩的文學,所以跟臺灣可以做一些對照。我看紀錄裡面,2024年是有在中研院的演講,臺灣當前挑戰系列講座,講到「uì沖繩kap金門ê文學思考新冷戰」。
這個是文學,然後有提到冷戰,談到例外狀態。我不曉得,因為還沒有聽也沒有讀過。我們講國際關係或者講國際法會有講到例外狀態,現在從文學來看也會看到例外狀態。
因為我們國史館這幾年每到8月,都會安排跟金、馬有關的課題,算是我們的一個,已經有一個制度了。一部分是有立法委員曾經這樣的要求,但一部分我們自己也覺得是應該的,因為就臺灣自己來講,對於金、馬,對於離島是應該加強認識,應該要做功課。
我們上個禮拜,這個月,是上個禮拜吧?上上禮拜有請王麗蕉博士,她來講有關於檔案,從家族檔案來探討金門島民的跨境記憶。因為王麗蕉在中研院臺史所長期的服務,她對於檔案,她講的當然是家族檔案,特別是很熟悉,告訴我們從這個角度可以去認識金門的歷史。
去年我們有請過何欣潔來講「臺灣最熟悉的陌生人:金門,與更遙遠的馬祖」。徐進鈺教授他們倒是用比較從歷史或者國際關係的角度來看,從冷戰的邊界到發展的仲接,就講金門作為邊界的一個動態發展。
我自己是也繼續在做這個功課。就剛剛講何欣潔那一次,也許有朋友還記憶猶新,我有做筆記,就說你對金門、馬祖的了解有多少?金門的高粱跟馬祖的高粱有什麼不同?何欣潔她們說金門的高粱風格強烈,像刀子一樣;馬祖的高粱溫順而容易入口。這個在反映它們的住民的性格也是。她說兩地的風格不同,金門人比較強悍,敢表達自己的意見;馬祖人比較溫和,比較講求和諧。
另外一些具體的數字,比方說馬祖的當地人可能1萬多人,可是桃園的八德一帶的工業區,來自馬祖的人差不多有5萬人。所以你要知道就是說,臺、澎、金、馬大家琅琅上口,其實關係有點複雜。
另外最後有一個問題,金門、馬祖它的行政區劃如果屬於福建省,那這不是中國籍嗎?我們現在不是。難道福建也是臺灣的一部分嗎?這個是很挑戰的問題,對不對?我記得何欣潔有回答,這可能是我問她的問題。她說在美國,因為這個問題如果在美國會比較注意,她說國家的層次比較不會混淆,就是說美國的國家,美國的政府比較不會混淆。但是如果到了州政府,或者說某一些大學在分配宿舍,叫你填什麼表,確實會碰到這個。明明它的區劃如果是金、馬是屬於福建的話,那要怎麼區別?
何欣潔的建議是說,你看怎麼到金門?難道你能從福建進去嗎?那個管制的當然還是從臺北。所以你是從臺灣,從松山機場買飛機票去金門、馬祖,可見金門、馬祖跟臺灣是一起的。這樣說也很有道理。
所以這個就是說,我們在了解金門、馬祖的時候的方方面面。今天邀請的朱教授是從文學的角度。我們現在時間就交給朱教授。
謝謝館長的介紹跟邀請。我其實進中興大學臺文所將近20年了。前面10年我處理的問題是日治時期臺灣的文學裡面,怎麼去寫殖民現代性跟種族的議題。最近10年的話,如館長剛剛所提到的,我是從冷戰的角度來看臺灣跟沖繩的文學。
我每次在做一個議題之前,我就一定要先好好地當一陣子歷史的學徒,因為就是要去理解文學文本裡面,它是在一個什麼樣的時代氛圍底下寫的,它怎麼去回應它所處的時代的情境跟它的議題。都是很需要先從歷史著手。我今天的報告的話,也是會一樣,從文學,往返在文學跟歷史之間。
我要探討的問題是說,金門的文學它怎麼去呈現金門居民他在冷戰底下的歷史經驗?文學當中的呈現對於臺灣的「冷戰」還有「例外狀態」,它又提供給我們什麼樣的一個反思?
我先從黃克全的短篇小說〈夢外的人〉來講起。這個小說裡面它有一個主角就是阿陀嬸。阿陀嬸她丈夫是在印尼開一個鹹魚舖,後來他們當地人就有排華。這個排華是用打倒共產黨的名義來進行的,他就被砍死了。後來在八二三砲戰裡面,她的兒子阿乾,他是一個小學生,他在那個井邊打水,因為這是八二三砲戰,就是對岸的砲戰就掃到腰,所以他就死在這個井邊。3個月之後她的小女兒,又跟鄰居的小孩一起去村外看空投,就是看軍機空投物資,她就不小心就被麵粉壓死。
所以她連續失去了3名至親的狀況底下,她就發展出一個方式,就是她用作夢來抵抗這一些悲哀。她有兩個金句,就是她說夢是無所不能的,要死要活要怎樣都可以。所以她在夢裡面,她的丈夫背後的傷口,就是像拉鍊一樣就自動收攏了,所以她丈夫就笑笑跟她說:「我沒有死,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或者是她也會在夢裡面,就是跟她的小孩,她們母子3人,就是在這個山頭上很開心地聊天。
這些的話用她的一個金句來講的話,她說:「人生在世真悲慘,我們唯有就是作戲作夢,人才活得下去。」因為在這個小說裡面,除了夢,作夢的這樣的一個方式,它也提到就是她去看一個傳統的戲曲,它就提到其實作戲跟作夢,都是一種讓我們可以去超越生跟死,然後超越夢境、幻想跟現實的一個界線的方式。
所以她後來就是越來越,隨著親人的不斷過世,她就是越來越厲害。她就是說夢就夢,想夢就夢,而且她還分得清楚這個夢跟現實的差別。到後來她甚至出現了追隨者。她的追隨者的第一號就是新梅嬸。這個新梅嬸她的獨生女,就是去看電影,看晚場的電影,然後這時候就一個砲彈打到電影院,她雙腳就被切斷,然後就死掉了。
所以新梅嬸一開始也沒有很理會她的一個勸慰,就是邀她一起用作夢的方式來度過人生。後來她也就追隨她。因為追隨者很多,所以甚至引起警方的注意,就是去看她們有沒有在做什麼犯法的勾當。所以就是這樣的一個故事,這樣的一個人物。
我想要介紹的是,它其實裡面除了阿陀嬸的夢之外,它還有敘事者,就是講故事的這個人,他自己也做了一個夢。他在夢裡面,他是說有一個外鄉的人,他挑了公跟母的2隻鱟進村子裡面賣。因為鱟牠們都是在一起的,所以他一次挑了2隻,就是公跟母的。然後就有人出了價買下,叫這個外鄉人代理宰殺。外鄉人就二話不說解開繩子,把鱟翻倒,一手壓身一腳踩劍尾,用刀割開肉和硬殼的連接地方,避開了尾椎的糞囊。他把這個肉身丟進水桶裡的時候,淡青色的血絲悠忽忽地飄了上來。
那這個夢呢?為什麼這個鱟會有淡青色的血絲呢?就是因為牠血液當中有那個銅離子,所以牠就是會變成是一個藍色的。這個藍色的鱟的血是非常珍貴的,它可以做這個研製疫苗或者是新藥的一個試劑。所以像之前這個新冠病毒的時候,也是就是被拿來大量地去製作這個疫苗,甚至到了就是有保護動物的人士會擔憂牠們會絕種。因為我們從牠的外殼就是可以看得出來,牠就是有這個硬殼,然後牠本身也是一個古生物,活化石。
我順便幫洪淳修導演業配一下。右邊這個就是《刪海經》,是洪淳修導演的片子。這部片子它是一個生態保育的一個角度,但是又結合了兩岸關係轉變底下的金門。他就是去探討說,這個鱟牠怎麼樣在兩岸的軍事對立下,牠在這個沒有開發的海灘就得到了保育。可是後來因為縣政府要開發這個陸客的商港,那所以牠就面臨了一個生態的浩劫。然後他就是去談這一個狀況底下金門的漁民,他們的一個處境這樣子。
那這個跟阿陀嬸有什麼關係呢?因為這個小女兒阿惠被壓死的時候,她就邊洗衣服邊哭,然後就說她這個女兒被壓死的那個慘狀,她說就是像一隻鱟那樣,壓得扁扁碎碎的,嘴角還流出一捧青紅色的血。那為什麼會是青紅色?可能就是因為已經壓到內臟了,然後還混有膽汁什麼的。這個就是一個她怎麼樣做了這個夢,然後在這個夢裡面呢,她就是去回應到她某天下午聽到阿陀嬸在洗衣服的時候,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用這樣的一個方式來哭她女兒的死亡。
所以這就是一個,她用這樣的一個方式來呈現金門居民的處境。那這個故事呢,當然我們就是把它放在歷史脈絡底下看,就會發現說其實這個故事,它不只是關係到金門的居民的一家人,它其實也關係到,就是金門怎麼樣在兩岸形成冷戰的過程當中,它其實扮演了非常關鍵的這個角色。
大家都知道說,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就爆發了古寧頭的戰役。他們首先就是先入閩,然後後來就在古寧頭有一個決戰。那這個決戰當中呢,就是因為國軍就擊退了解放軍,所以在年底的時候,我們就中華民國就遷都,遷都到臺北。可但是這個時期呢,因為還是非常地飄搖。但是後來因為韓戰的爆發,美國就宣布了我們這個臺灣海峽,臺灣海峽的中立,然後派這個第七艦隊來協防。
但是現在問題就是說,在臺灣海峽對面的這個外島,就是包含金門、馬祖,然後那時候還有一江山、大陳島等等的,這些外島的話呢,它就變成是一個模糊的地帶。這樣子美國就沒有要很明確地就是去,就是美國就會比較希望說,蔣介石可以撤出金門。但是因為這個韓戰的爆發,所以終究我們還是形成了中華民國遷都臺灣。這就是林孝庭老師他所謂的《意外的國度》,就是在一個國際的冷戰局勢的變化底下,這個中華民國就在臺灣,就成了一個意外的國度。
後來我們就有了2次的臺海危機。這2次的臺海危機也就很關鍵性地,就是去造成了古寧頭戰役所代表的國共內戰,它怎麼樣就是轉化成一個兩岸的一個冷戰局勢。那當然就是第1次,就是這個九三砲戰,那也就是在同一年的年底,我們就簽訂了《中美共同防禦條約》。那在這個條約當中的話呢,就是美國就承諾去協防這個臺灣跟澎湖群島,以及其他共同的領土。因為美國也不希望捲入這個外島的紛爭,而捲入這個國共內戰,所以它們就是只承諾這個,明文承諾臺灣跟澎湖的這個群島。
到了第2次,就是在這個八二三砲戰,就是第2次臺海危機又發生了之後。當然這個中間有很多其他的國際情勢,中東的這個一些變化,然後中國跟蘇俄之間的一些問題。那這些東西的話都是一個牽動。但是八二三砲戰後來在10月中以後,就開始演變成單打雙不打的砲戰。這個砲戰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一個,長達21年之久的砲戰這樣發生呢?
我們根據歷史學者宋怡明他的一個分析,他是認為毛澤東他沒有把臺灣,他選擇沒有把金門拿下來,因為他不希望臺灣跟中國大陸就是永久的分離。並且他藉著這個外部的戰爭,這樣的一個緊急的狀態的話呢,他其實就是也去合理化他國內的一些威權統治,包含就是軍事動員,或者是當時推行的大躍進的這個政策這樣。
那在蔣介石的狀況底下呢,其實也是一樣的。那就蔣介石來講,他更有一個把國共內戰,把它轉化成一個全球冷戰的一環,然後去爭取國際的支持這樣的一個動機。所以不管是毛澤東或者是蔣介石,他們其實都不願意去配合。在這2次的臺海危機之間,其實英、美它們有主導,就是他們在聯合國安理會提出了臺灣海峽的停火案,希望這個臺灣跟大陸可以就是分離,不要再就是有這樣的一個衝突,戰爭的衝突。但是他們兩個都不願意配合,就是基於我們剛才所看到的那些理由。
所以這就是我們剛剛看到,算是一個對於阿陀嬸來講,她為什麼記得八二三砲戰。她記得八二三砲戰就是記得她的這個兒子,在這個砲戰當中她就是失去了她的兒子。但是放在一個比較大的一個,我們看這樣的一個冷戰形成的過程當中,就會知道說其實金門,在這個中華人民共和國跟中華民國在臺灣兩個之間,形成這個兩岸分治的過程當中,並且從國共內戰到兩岸冷戰,它其實扮演了非常關鍵的這個角色。
好,那這就是我剛所提到的,就是我們那個,我是62年次的。我們小時候看的那個中華民國地圖就是長這樣,就是秋海棠的一個中華民國地圖。那現在這個概念就是說,這個秋海棠的中華民國就是被共匪竊取了,那所以它就是有這樣的一個,就是面臨了這樣的一個論述這樣。但是經過了以金門為核心舞台的,剛才的那些歷史事件之後,其實它就已經變成是一個兩岸的冷戰,甚至它是全球的一個共產黨,共產主義跟資本主義之間相互對立的其中一環。所以這是一個金門扮演了非常重要的一個角色。
所以我們就可以看到,其實〈夢外的人〉它就是去呈顯了居民,就是在這個時代的一個變動當中,居民他們怎麼樣在這個砲擊的熱戰當中,他受到了傷害以及他有一些創傷。
我再下來要介紹的另外一個黃克全的小說,他其實在談的是另外一種,這個金門居民的受害和創傷。剛才那是熱戰,那現在的話其實是冷戰,就是一個諜報戰。他這個小說的話呢,他就是在講這個敘事者,他的父親就跟一個親戚進夫,他們去隔壁村子喝喜酒。回家的路上就升起了一個照明彈。過了不久之後呢,就有一輛吉普車在他們的身邊停下來,有一個中校的軍官就下車,就把他們帶到太武山裡面去審問。
他們在裡面的話呢,就是受到審問,因為他們被懷疑是匪諜,透過這個信號彈向對岸去傳達國軍所在的位置。在這個小說當中,父親在不同的場合他講這個故事,他一共講了4次。那4次的版本,它都有一個共通的情節是不變的。這個主要的情節就是說,那個中校的軍官,2粒梅花的,他就拔出掛在腰際的手槍就恐嚇他們。其中有一個人,就
被帶到另外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就分別審問,要他們去口供他們的生平,來證明說他們不是匪諜。直到後來就是抓到真正的匪諜,把他們釋放。
可是這4個故事呢,父親講了4次,他4次的版本都有一些微妙的不一樣。版本1就是,故事裡面的軍官就跟父親講說,進夫已經招供了,而且進夫還指出父親是帶頭的人。版本2就是,他們被放出來之後,進夫就跟父親抱怨說:「你為什麼要說我是匪諜?」這是版本2。版本3就是,父親他們被釋放回家的半路上,他就有看到老大,老大就是金門他們講的長老,就是長老跟道士他們在進行安祖厝的儀式。版本4就是,他們兩個看到安祖厝的儀式,不是在遇到照明彈之後,而是在遇到照明彈升起之前。
所以他就是有4個版本,然後就4個版本都有一點點微妙的不同。所以我們在這4個版本所拼湊出來的,父親的跟進夫的,他們的一個遭遇當中呢,我們其實就是可以看到,金門除了面臨了砲擊的熱戰之外呢,它其實也被放置在一個諜報戰的冷戰狀況底下。
這樣的一個狀況,當然在臺灣我們也是有戒嚴,然後軍法審判等等的。但是呢,在金門它的例外狀態的話就是比較不一樣。這個例外狀態是義大利的哲學家阿岡本(Giorgio Agamben)他所思考的一個問題。他那是在討論說,其實西方自從羅馬法以來,他遇到就是跟外國的戰爭,或者是叛亂,或者是內亂的這些緊急的必要的時刻,它就會讓法律暫時失去效力,然後處於一個懸置的狀態。這樣的一個例外狀態,它本來應該是暫時的措施,可是在20世紀歐美各個國家的一個歷史發展過程當中,它就成為政府的運作和統治技術的一個常態和規則,就是本來是例外,現在變成是常態,而且甚至是一個規則。那在2次大戰之間的德國的一個狀態,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當然阿岡本他在講這個例外狀態的時候,他的同時代的狀況是911的恐怖攻擊之後,美國就是通過了這個《美國愛國者法》,然後就是對於人權上就是有一個很明顯的一個侵害,所以他就來思考這個問題這樣子。
那金門的例外狀態是一個什麼樣的狀態呢?跟臺灣有什麼樣的不同?我們就可以來先來看一下。其實我們在《憲法》,《中華民國憲法》制定是在1947年的元旦頒布,然後到12月25日《中華民國憲法》生效的這中間,7月份的時候,其實我們就已經有一個動員戡亂的法制出現,就已經確定動員戡亂和行憲是並行的一個方針。
到了隔年的5月份,就有制定了《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這個條款就是一個非常關鍵性的一個,臨時狀態的一個例外狀態的法案。它就是授予總統可以實施緊急處分,也就是說不需要經過議會,只需要它的這個內閣的會議,行政會議的通過就可以去宣布戒嚴,以及發布一些緊急的命令。給總統這個權限,因為就是要方便政府進行作戰。
依據這個臨時條款,12月蔣介石就宣布了中華民國全國的戒嚴。金門其實就是也是在這個時間點,就
被納入了戒嚴的範圍之內。比臺灣,因為臺灣的話是在1949年的5月,才發布了這個臺灣省的戒嚴令,到1950年的3月才正式納入全國戒嚴的範圍。所以金門其實比臺灣更早,就進入了一個中華民國戒嚴這樣的一個例外狀態。
然後到了古寧頭戰役的時候,就直接進入了軍事管制,就因為就在戰爭,所以就進入軍事管制。到了1956年就有一個很關鍵的戰地政務,就是開始正式實施。這個戰地政務它本身這個法案,是叫做《金門、馬祖地區戰地政務實驗辦法》。這個戰地政務它本身,就是軍民一體,軍政一元化。另外的話由於它在地方行政,不管是在決策、指揮、監督,都是由陸軍金門防衛司令部,就是金防部下面設一個政務委員會來負責。所以它基本上就是一個以軍領政,這樣的一個統治的方式。
這個方式的進行,在這個方式,這個政策的推行下,雖然1953年就已經恢復了金門的縣政府,但是其實軍方還是掌握了實權。當然我們在金門也有設地方法院,高等法院這一些中央政府的一些分支,但是只要有任何跟地方安全,牽扯上一點點邊的事情,就會移送到軍法的體制。所以這就是有這樣的一個方法,就是把國內的領土,因為當時是戰前,反共戰爭的時期,到戰後我們對國內領土,因為反共所以進行一些暫時性軍事的這樣的一個控制,就是這個實驗辦法。所以這實驗辦法它有兩個目的。一個是說,當然就是要合理化威權統治。第二個比較重要的是說,它其實也是一個未來如果光復大陸之後,它也會在光復的地區,它也會去實施這樣的一個戰地政務。所以我們才會把它稱作是一個實驗,因為它已經去預想未來,就是如果光復大陸之後,就會把這些光復的領土進行一個軍事的控制。
所以這就是一個非常影響到金門的居民在兩岸的冷戰底下,他們生存的一個處境,就是因為都會在各方面、人權方面,其實都會被戰地政務所受到侵犯跟制約。
我們回到這個小說裡面,所以它講的就是戰地政務底下,因為這一個2顆梅花的軍官,就是可以這樣子隨意地拘留他、審問他,甚至還可以對他有一些刑求的這樣一個事情。所以這就是他在這個小說裡面所要呈現的。
這裡值得留意的是說,我們在諜報戰當中,它有一個忠誠跟背叛的一個,其實界線很難分。因為他要確定你到底是不是匪諜,然後他就會一直要逼問你,然後要測試說你到底是不是忠誠愛國,還是說你其實是背叛者,是共產黨的同路人。這個忠誠跟背叛,它其實在故事裡,除了國家的層次,它還有另外一個層次,就是親友之間的層次。因為這個父親跟進夫,他們被關在不同房間,所以他就面臨說,到底是誰出賣了誰?到底是誰招供說對方是匪諜,對方是帶頭的人?所以它就有了這樣的一個,2個層次的忠誠跟背叛。
因為在小說當中,它的場景就是在一個金門的鄉親們就常常聚在一起,然後大家就開始聊天,因為就是一個在地共同體很緊密,人際關係很緊密的一個地方。他們在聊天當中就也聊到了其他的時代,就是包含在日軍佔領金門,因為日軍佔領金門8年,在這8年當中也發生了,我們就會有抗日的人士,然後我們也會有告密的漢奸。所以就是這樣的一個諜報戰的一個劇情,其實在不同的時代都有出現。
但是不一樣的是說,在戰後面臨的,金門居民面臨的是更險峻一點,因為是同民族。所以到底誰是匪諜,你其實是很難區分。這時候就會產生了一個比較嚴厲的一個狀態,就是要去把背叛者把他揪出來。
然後有趣的是,其實他們在看那個,去吃喜酒的時候,剛好那個廣場也在放那個勞軍電影。然後這個勞軍電影裡面,剛好也有一個情報員他就是被刑求,就是用那個電椅來刑求。然後這個情報員,他很顯然之前就是被打,然後後來就是被刑求。他們就是有這樣的一個劇中劇,裡面還有一個勞軍電影。當然勞軍電影它放這樣的一個內容的電影,它絕對不是偶然。它的意思就是說,很明顯,它就是要告訴軍,告訴民,說你們不可以當這個間諜,你當間諜的話,你就會有這種下場。所以它當然是有一個非常政治宣傳的這種意識形態,在裡面的這樣的一個用意。
但是對於父親來講,重要的不是這個。因為他根本沒有想到,他會遇到跟電影裡面一樣的事情。重要的是說,因為那個辦桌的那個總舖師,他就是也跟著在那邊看電影,然後後來有人就把他叫回去,所以他們的那個喜宴就晚了半個小時開始,然後他就晚了半個小時回家,所以才會遇到那個照明彈,所以才會遇到他被誣賴為匪諜。所以這樣的一個電影裡面跟電影外面,他們的因果關係,以及他們的意識形態的一個呼應,就
很能夠去讓我們對於金門居民的處境,有更深刻的一個理解。
然後呢,它裡面呢,就是在父親講他的故事的時候,他還用了一個很值得留意的比喻。他講那個中校軍官嘛,他就形容他掏出那個腰際手槍的時候,他非常地凶惡。這時候他就用了一個金門的方言,他說「2粒梅花落海洋的」。他就是用這樣一個方式。那什麼叫做這個海洋的意思?其實就是金門話裡面,他們講這個海盜或者是土匪的意思。
所以我們就可以看到說,其實對於金門來講,國軍他們其實跟金門歷史上,頻繁出現來掠奪的這些海盜或者是土匪,其實沒有什麼兩樣。第一個,他們都是一個外來的武裝集團。第二個,他們都是無法之徒,就是無法無天的這樣的一個群體。所以他就用了這樣的一個比喻。
可是因為國軍是國軍,所以這個父親他不好公開批判。他甚至就還一直隱藏了刑求這件事情,因為你不可以這麼公然地去指控,就是國軍有這樣的一個不當的刑求。一直到了第4個故事的版本,他講到他們去看那個安祖厝的儀式的時候呢,這時候呢,第4個版本出現了乩童,就是有4個乩童。這4個乩童他們用這個銅針,就穿刺他們的這個臉頰。所以我們就是因為他有這樣的一個,提到這樣的一件事情,然後我們就是才開始去意識到,這個當中可能這個銅針,似乎有一個什麼特別的意涵。
後來因為他就是在一個追問底下,他就在陷入一個比較混亂的狀態。他終於說出這個銅針,它不是插在乩童的臉頰,它是鑽在腳趾甲。就是一直到這個時候,終於才暴露出說,有這個刑求的可能性。
那這樣的一個表現方式就非常地有意思,是因為在金門其實有非常濃厚的民間信仰,或者是宗教儀式,就是跟我們剛剛提到,在地共同體之間非常緊密。他們也都是希望在這個天災、人禍頻繁的一個狀況當中,能夠求得一些平安和保護。我們都知道說那個乩童,其實就是有一些比較儀式性的自殘。這些自殘行為其實是為了要去證明神力、神蹟,然後可以去保護我們的肉身,就是超越這個肉身的局限。
但是在這個故事裡面,造成父親創傷的這個刑求,它反而是去顯示出居民的肉身是非常脆弱的,就是也是會痛。即便我們說怎麼樣的一個,因為他們都有這個民防,民兵,這樣的一個狀況底下,我們會去塑造出一個前線反共戰士這樣的一個形象。但是,終究他還是一個肉身的存在。
好,所以我非常喜歡這2篇黃克全的短篇。當然他在其他的短篇小說裡面,他也都有很多很精彩的描繪,就是包含他會去寫很多金門的老兵,可能因為那個時候有禁婚令,所以他們就是也沒有辦法結婚,所以他們就後來就有了一些騷擾民女的一些狀況產生。所以他就是會處理一些非常歷史的題材。
在他的小說當中呢,我們從這個〈夢外的人〉跟〈四個故事〉裡面,我們就可以看到說,金門它就是一個介閾空間,一個liminal space,就是說它是在兩個空間的一個,比較是過渡的地方。所以在這個過渡的、交界的這個門檻,這個檻上的地方呢,它其實就出現了一個二元對立的界線是不清楚的。
那我們從剛才的這個小說當中就可以看到說,裡面呢,包含了象徵國共內戰的這個砲戰,八二三砲戰,它其實也是兩岸冷戰的一個開端。裡面我們有砲戰的熱戰,但是砲戰的熱戰呢,因為它會有諜報戰的一個支撐,所以它其實跟冷戰又是結合在一起。在井邊打水,它是一個非常日常生活的場景,可是它也跟戰時、戰爭又結合在一起。或者是去看一場電影,它也會變成是一個捲入這個戰爭的行動。
前線跟後方就是因為戰地政務,軍民都混在一起,其實前線跟後方也沒有區別。戰鬥員、非戰鬥員,就是軍人跟平民也沒有區別。匪諜跟良民很難區別,因為同民族、同語言很容易會被滲透。敵、我這個二元對立也都是很難區別的。
所以在這樣的一個過程當中呢,我們其實就可以看到,它的這個小說裡面所呈現出來的,金門所面臨的這個狀況呢,它就能夠去看到有一些,其實是二戰的遺緒,它其實是有保留下來的。就是我剛剛提到的,就是說日軍,他們曾經也被日軍軍事佔領8年,然後也是吃盡了苦頭。但是到了戰後,我們都知道在臺海危機,第1次臺海危機的時候呢,由前日軍將領所組成的地下軍事顧問團,叫做白團。那白團其實就已經發揮了這個顧問的一個,因為他們發揮了在中國大陸跟共軍作戰的一個經驗,然後在古寧頭戰役的時候,其實岡村寧次,就是南京大屠殺的當時的一個指揮官,他也是因為在戰後的國共內戰的時候,他就協助國民黨去進行一些軍事的顧問,然後他也沒有把這個武器交給中共。所以蔣介石就特別地,就是讓他,在上海的戰犯審判的時候讓他無罪,然後他就順利地回到日本。回到日本之後就引介了白團,這一些軍事顧問團的前日軍的將領,來擔任蔣介石的一個顧問。所以他其實都有一個,就是在二戰,然後國共內戰、冷戰的過程當中,我們有很多這個敵跟我,其實就又有了很大的轉變。
包含就是我們剛剛看到砲戰,其實這也是有一個二戰遺緒的。因為我們是怎麼樣開始出現非戰鬥員,就是會受到無差別的攻擊,就是開始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當中的空襲。那這個空襲的話呢,它就等於是違反了國際法當中,其實你不可以攻擊這個非戰鬥員。可是因為空襲就沒有受到制止和處罰,所以空襲就在這個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它就變成是一個很普遍的一個現象,然後到最後終結於廣島和長崎的原子彈。
所以像這些的這個戰爭犯罪,或是對於人類的犯罪,其實在二戰結束之後,並沒有受到任何的處罰和究責。所以我們就有產生了,金門它所面臨的這個過渡期,就是從二戰、國共內戰到冷戰之間,它其實都有把這個戰爭型態的轉變,跟就是違反人權的部分,就是都有在這邊呈現出來。
所以我們才會看到阿惠,她其實是被國軍空投下來的麵粉壓死。這個也是一個敵我就分不清楚。那為什麼會開始有用空投來運送、運補物資?這個就是在八二三砲戰的時候,由美軍顧問團所提出來的一個建議。因為之前都是用船。所以我們就可以看到,怎麼樣就開始進入了一種,戰鬥員跟非戰鬥員之間,其實沒有辦法區分的狀態。
但是我再下來其實我想要去思考的是說,金門它作為介閾空間,它其實就是也問題化國民黨的中華民國在臺灣,跟共產黨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個冷戰的邊界劃分,還有地緣體想像的這樣的一個問題。
好,那什麼樣的一個狀況,就是叫做邊界劃分跟地緣體想像?我這邊想要引用的是歷史學者酒井直樹他所說的。他在談的是現代民族國家,因為民族國家裡面的nation指的是人民、國民、民族,state它指的是這個政體。我們在現代民族國家成立,譬如說中華民國作為一個現代民族國家,推翻滿清成立的時候,它就是會要劃一個邊界。它這個邊界它會劃分領土、主權還有管轄權,那就是有國界。這個國界,它同時就意味著領土、主權跟管轄權,它有一個內部,有一個外部。但是它其實不僅止於如此。這個邊界劃分它其實也劃分出國民跟語言的一個地緣體想像。也就是說我們會覺得,這個國界線所包圍的封閉的區域,它其實應該就是一個同質性的國民的群體,就是我們,然後應該也就是講一個語言的,國語的這樣子一個地緣體的想像。
那我們看到其實在二戰結束之後的冷戰當中,我們也再次出現了冷戰國家的邊界劃分。但是冷戰國家的邊界劃分,跟我們當時成立中華民國的邊界劃分,它的不一樣的地方是,我們是同一個民族分裂。所以就會造成是說,這個領土、主權跟管轄權是劃分了,但是其實國民、語言的地緣體,它其實是一樣的,就是共通的。它是硬是被分出來。怎麼分呢?就是用共產黨,或者是共產主義,或者是反共,資本主義的一個政治意識形態來加以人為的區分,冷戰的人為區分這樣。
因為這個區分就不是很容易,更何況我們都知道,其實兩岸的冷戰邊界劃分,本來就是一個彼此都宣稱具有中國的代表權的一個狀況底下。所以我們的領土、主權跟管轄權也是重疊了,然後我們的國民跟語言的地緣體,其實也是重疊的,就是被劃在一起的都是重疊的。只是說我們要用一個政治意識形態去區分它。
這有什麼樣的結果呢?就是我們在冷戰的邊界劃分,或者是地緣體想像,我們就必須要更強化它。因為很難區分,所以我們就是要更強化它,然後更確保它。所以才會造成說我們在小說裡面看到,它有一個很明顯的海防,然後邊界的一個防衛,諜報戰防止滲透。一方面它也對於反共地緣體的居民的身體,它有一個非常嚴厲的監視,然後跟規訓。就是譬如說用勞軍電影,裡面情報員電椅刑求的這樣的一個場景,隨時來規訓他們,提醒他們。或者是說把居民剛好路過那邊,照明彈升起,把他抓起來。這也是很重要的一個地緣體的規訓。因為大家就會知道說,你最好就是離那個照明彈遠一點,你本身的話就是要很小心,你不要被誤認為你是匪諜,或者是你是共產黨的同路人。
所以這就是一個我們可以看到,它在金門就有一個極致的呈現。所以我們其實在這個小說當中,它的這一些對於居民的肉身性,它的血肉之軀的一個描寫,就很有力地去突顯出這個邊界劃分,跟地緣體想像的一個建構過程。因為我們知道這個砲戰它是象徵性的,因為它單打雙不打,就是大家都講好了,它是象徵性的,它的政治意味高於它的軍事的意味。可是砲彈還是會摧毀我們的生命,摧毀我們的財產。
所以不管是像鋼盔一樣堅硬,就是看起來像鋼盔一樣堅硬外殼的鱟,或者是說受到神明保護的乩童,他的臉頰,他其實都會讓我們去意識到說,他們其實都是一個有血有肉的身體,他是一個肉身。當他們受到砲擊,他們被刑求,他們被逼供的時候,他們其實都是會痛、會流血、會死亡。這樣的一個狀態。
然後這個父親他講到後來第4個版本的時候,大家就意識到說,好像有刑求這麼一件事情。他們就開始問他,就是逼問他說,是不是有刑求?沒有刑求嗎?然後這個父親就是像我剛講的,因為他不能夠公開批評國軍,所以他就要一直否認說沒有,沒有被刑求。可是大家就不相信,就一直逼問他。然後到後來父親就陷入了一個錯亂的一個狀態。
就是這樣的一個錯亂的一個狀態。然後這個狀態呢,我們來聽一下。我要怎麼讓它可以開始播放?要用滑鼠是吧?
「彼暗的代誌我記得一清二楚,這呢濟(多)年了,誰記得清楚?親像採照燈在的強光照在你目睭內,有光也若黑暗。我不知影自己喚出來的,身軀是不是家己的了?我的脚踵甲微微鑽,我直直罵幹你娘,幹你母卡好耶。後來這幾十年,我時常做夢,夢見家己又入去那間房間。清醒以後我跟家己講好,好佳哉這只是一場夢。一冬一冬過去,吾分不清楚家己有入去彼間無窗的房間無?到底是吾入去,還是進夫入去?到底是伊,給人刑得苦蟆蟆叫,還是我?我不知影?我不清楚。無定著吾二人攏有契人刑?無定著吾二人攏沒人契人刑?我在講啥貨?大人大種哭得蟆蟆叫,吾我也去看電影,也看到入祖厝安磚契,照明彈,探照燈、銅針、童乱。我在講啥貨?我記得一清二楚,我這不是在眠夢喔。」
啊,好。那這就是這是金門的鄉親幫我錄的音。我們從這個金門的方言,金門腔的這個,金門腔的這樣子的一個口述,就可以看到說在他的父親記憶當中,其實很多東西界線都是沒有辦法分清楚的,就是不同的時空,不同的景象,然後真真假假。然後包含所有的,到底那個時候他是一個什麼樣的狀態,他其實都已經搞不清楚。
然後為什麼會搞不清楚呢?就是因為在當時審問跟刑求的那個場景當中,他說什麼,軍官就會否定他。因為他就是會一直說,他不是匪諜,他是在幾年,就是在金門出生,然後他小時候是怎樣怎樣,他就是把他的生平很仔細地講,然後要去證明他不是什麼,然後他去證明他是什麼。可是這個軍官因為他要逼供,所以他當然就要一直否定他、否定他,然後懷疑他。然後他就是一直要去證明、證明。在這種狀況底下到最後,他其實已經不曉得他到底是誰。因為不管他說什麼,軍官就是否定他。然後甚至還會透過刑求,來逼他講出他其實不是真的事情,就是逼他講出一些,譬如說承認他是匪諜。因為他只要承認他是匪諜,基本上照明燈升起的這件事情就結案了,就沒有問題了。
所以在這個狀況底下,他就開始陷入一個在二元對立之間,他就是必須要不斷地往返、往返。然後甚至他也會在夢跟現實,為什麼呢?因為這個創傷,他不能夠隨便跟人家講,所以到最後他就透過夢來浮現,就是他在夢裡面,他就會又一次被帶回到那個創傷的場景。所以這個夢跟現實也分不清楚。他也分不清楚,連到底是誰進去那個小房間,他也分不清楚。到底是誰被刑求,或者是雙方都被刑求。我們就是所有的事實跟非事實,就是謊言也全部都分不清楚。
然後在這裡還有一個很有趣的意象說,他去看電影,他去看到安祖厝,然後這裡有升起的照明彈,然後探照燈,就是這個吉普車,就是拿探照燈來找他們,然後銅針,就是乩童的銅針,當然也是連結到刑求的銅針。這些物質,他們在父親的敘事當中,就全部都去脈絡了,它就是一個一個迸出來,然後沒有脈絡。可是在父親的創傷當中,這就是一個他怎麼樣受到了被刑求的一個血肉之痛,就是一個肉身之痛的一個過程。這個過程,他必須要被去脈絡化,因為你如果給他脈絡,他就會顯現出國軍對居民,做了不人道、違反人權的逼供跟刑求。所以他必須要把它去脈絡,抽離出來。
但是在這裡面,它會不斷地重演這幾個東西,因為這幾個東西就是導向他的創傷所在。所以我們就是可以看到,它在這樣的一個描寫,其實也是一個主體性的危機,就是它去呈顯出位於介閾的金門,它們基本上會有一種不斷地要在這個二元對立當中,就是去受到強化,受到確認的狀況底下,它反而就產生了一種主體性的危機。這樣的一個認同,國族的認同或者是主體性的危機。
在吳鈞堯的小說當中,他是從單打雙不打之後的時間點來看,單打雙不打之後的小三通,2001年的小三通,給金門帶來了一個很大的轉變。所以吳鈞堯他比較年輕一點的世代,他就是從小三通開始寫起。他這一篇小說〈破〉,他所寫的就是一個他的故鄉昔果山,因為小三通就開了新的路,他的故鄉就沒有在新路邊,它就被遺忘了。他就是在講這樣的一個感嘆這樣的事情。
我們都知道說小三通,為什麼會有小三通呢?主要就是單打雙不打在1978年的年底就停了,因為1979年的元旦中共就跟美國建交,所以這個象徵性的砲擊就結束了。並且在1978年的年底,中國也確定了有改革開放的政策,後來就開始進行一些經濟上,經濟制度的一些改變,也就開始有一些臺商會到大陸。到了1980年代我們就有很多的臺商,會到大陸去設廠投資。也就是在1980年代的後期,我們就也有了很大的改變,就是我們跟大陸之間的,不接觸、不談判、不妥協的這樣的一個政策。比較大的就是在1987年,就是開放兩岸探親,就是臺灣的人可以到大陸去探親,去觀光的這樣的一個狀況。
然後在野百合學運之後,我們就有發生了廢止《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因為廢止了這個條款,戒嚴就是也跟著失去效力。所以我們就進入了,同一天金門跟馬祖就有進入這個臨時戒嚴,然後在一直到1992年,在金門的鄉親的爭取之下,就終於就才解除臨時戒嚴,讓金門、馬祖也可以回歸憲政。在那之前我們還有先廢止了《戰地政務實施辦法》。所以也就是說在1990年代初期,金門的一個例外狀態就比臺灣晚一點,但是因為我們解嚴是1987年,所以就比臺灣晚一點,但是也總算解除了。
並且隨著兩岸的經貿交流發展,我們在2000年就通過了《離島建設條例》的第18條,就是所謂的小三通條款。在2001年就正式展開了小三通。這個小三通就是在2008年全面三通之前,它其實就是金門跟馬祖,它變成是當時的臺灣跟大陸之間可以交流的地方。這個就是小三通帶來的一個很大的轉變。
吳鈞堯他怎麼去回應這樣一個歷史情境的改變呢?他首先就是先去回顧他故鄉的一些人、事、物,被遺忘的人、事、物。他主要是在講都是一些女性。像第1個部分,他裡面就講一些他的長輩的女性,包含他的二伯母死掉,就是被收到棺材裡面之後呢,她就突然打了一個噴嚏,然後就活過來。他們本來在辦喪事,就趕快把靈堂拆一拆。
他有想到他的祖母,他的阿嬤,就是因為她種在田邊的豆子,不知道被是誰家的牛吃掉了,她就很生氣。她就一直對著空氣,就一直在臭罵牛的主人,雖然她不曉得那是誰。他裡面也回憶到,村裡面的人在農閒的時候就會聚在一起賭博。他也想起裡面有一個他們的親戚牛仔伯,他就是有一個出老千。因為想到牛仔伯,他就想到牛仔嬸和水母嬸她們妯娌吵架。然後到最後牛仔嬸她就是很生氣,然後那時候來送廚餘。因為送廚餘,就是因為那時候阿兵哥,就是會把兵營裡面的廚餘拿來給居民餵豬。所以那個來送廚餘的阿兵哥就趕快來勸架。結果勸一勸,沒有想到走進房間的牛仔嬸,就在房間裡面喝農藥,就自殺。她就很痛苦,就在那邊翻滾。因為太痛苦了,後來她就選擇咬舌自盡,然後解除了她的痛苦。
所以這就是他小說裡面,就回憶他小時候的一些,上一輩的長輩的女性的故事。第2個部分,他就開始回憶是比較年輕,就是同一世代的女性。包含他的堂嫂,就是在換衣服,然後就有一些臺灣的役男,就是一些阿兵哥就會在那邊偷看,就是在那個房屋的空隙就偷看她換衣服,還就是打手槍。還有另外一個阿兵哥,他就是會開軍用卡車來找他的堂姐,就是追求她。然後大白天他們兩個就關起門來睡覺。
所以會有這樣的一個記憶。還有一個是他到同學家,因為同學家是在幫軍人車衣服的。他就看到車衣服的小姐,就是因為軍服堆成一堆小山。可這時候阿兵哥在旁邊,就是再跟小姐說要怎麼車。這時候他的手就在軍服堆下,就開始下去沿著她的大腿往裡面伸。可是伸到一定的地方的時候,這個女性突然就把腳夾緊了,把腳夾緊了,就不讓他的手再繼續往裡面前進。因為他是小學生,他就在旁邊看著這些哥哥姐姐們,就是有一些這樣的一個,都是一些跟性有關的互動。他自己是一個小男孩,他也是透過了這樣的一個,看這些臺灣的阿兵哥,跟這些年輕女性的互動當中,他就是也有了一個性的啟蒙,這樣的一個過程。
好,有趣的是,其實我們回應到我們前面看到的,金門跟兩岸冷戰形成的過程,的那個歷史的一個年表,簡表。我們其實就可以看到,它裡面講的故事,雖然是在講個人的故事,但是其實它們都是在回應,在表現一個國家的、民族的一個大的故事。所以這個就是詹明信把它叫做,就是國族寓言的這樣一個表現手法。詹明信他所講,他以魯迅的小說作為例子,他要講的是說,第三世界的文學文本,它基本上都是一種國族的寓言。
那我們回顧其實臺灣的文學,尤其是像大河小說裡面,當然它也是就很有這樣的一個成分。它在講,可能是在講一個女性,可能是在講一家人,但是它都是在講一個民族的,或者是國家的,共同的集體的一個歷史,一個故事這樣。
所以也一樣的,就是在這個小說當中,我們算是死而復生,躺在棺材裡面死而復生的二伯母,它其實就是在講這個韓戰爆發,美國協防臺灣海峽,然後臺灣就平安,也就是它回應到這個死而復生的一個狀態,就是中華民國在臺灣這樣。裡面那個,一直在臭罵牛主人的阿嬤的那個姿態,其實就很像就是我在小學的時候,我還有做過反共的保密防諜壁報,然後我們那時候還會有那個演講比賽什麼的。反正不管是什麼東西,反正寫作文,都是跟那個反共,跟保密防諜就是都有關係。所以這個也一樣,就是他在講這個無時無刻的,就是從黃昏罵到晚上的這個阿嬤的身影,它就是很能夠去象徵我們在中華民國,就是在臺灣一直在推行這個反共的這個政治意識形態的宣傳,就是把這個共產黨,把中華人民共和國講成是匪徒竊國。
村裡的男性他們聚賭或者是出老千,這個就很回應到後來進入到冷戰,就國共內戰就進入到冷戰。包含妯娌吵架,然後喝農藥,咬舌自盡。為什麼可以用妯娌的關係來去講兩岸的關係?因為它是從國共內戰轉換過來的,它有一種就是內戰的,就兄弟鬩牆這樣的一個性質在。
然後在這個當中,就是當然我們也還可以再去思考到說,因為都會有那個阿兵哥在場,譬如說阿兵哥就會在那邊笑笑地就是看,因為阿兵哥在站崗,那就笑笑地就在那邊看祖母臭罵,或是說他們會送廚餘來,他們就會勸架。這個其實就很像當時美國它們所扮演的某些角色這樣。
好,那到了小說的第2部分,我們就進入了比較年輕的世代。這個比較年輕的世代當中,當然我們就可以去給它做一個國族寓言的一個閱讀的話,就是這個阿兵哥,他們偷看,然後換衣服、打手槍。這個就是有一個中國的改革開放,它就刺激了一個慾望。這個慾望就是一個臺灣的資本主義慾望。所以它就會有了這個開軍用卡車來找她,可是他們就是大白天關門睡覺。就是它就有了一個,我們在政治軍事對立底下,私底下進行經貿交流。
然後到了軍服堆下摸大腿的手,我們就開始進入了小三通。就是這個手就在軍服底下,它就可以進來了。可是呢,它會有一個限制在一個區域,它不會讓它長驅直入,它就是會限制在某一個區域。這就是我們可以看到就是這個小三通。所以他這個故事其實就還蠻有趣,就是說,當然一方面它也很寫實,因為在這個第2部分我們就可以看到,這個老兵,就是外省兵,年紀比較大的外省兵,他們已經漸漸地就是轉化成臺灣役男,那他們就開始有了一種,不同的軍民互動的一個狀況,以及兩岸之間關係的微妙的轉變。
但是它本身其實就是又可以去,一方面是呈現了金門的現實歷史狀況,與這個社會現象。一方面其實它也可以去象徵一個更大的,就是整個中華民國跟中國,臺灣跟大陸之間的一個互動的關係。在這個過程當中呢,金門就有一個很重要的轉變,就是它從反共的前線變成經貿交流的後門。就是從前線到後門,這個地政學的轉變就非常地耐人尋味。
可是就吳鈞堯來講,他其實是很憂心的。為什麼呢?因為它所要面臨的就是一個,金門就是逐漸在這個過程當中,就是被邊緣化的一個狀況。所以他第3部分,雖然他講的是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就是說有一個金門的女孩子,她就被臺灣役男始亂終棄,就搞大了肚子。臺灣役男就人間蒸發,就回去臺灣之後就再也沒有聯絡。這時候她就變成了一個女鬼,她就抱著那個嬰兒。她是為什麼會死掉呢?就是小說當中有點暗示是說,她的父親就非常地生氣,就在當街,在路上當眾鞭打她,就是修理她,然後後來她就死掉了。在棺木底下產下了一個嬰兒,所以她變成一個女鬼,她就抱著這個嬰兒跟路過的村人乞討牛奶。
這樣的一個故事,然後因為她的母親,就是會到那個村子的邊界小廟去拜她女兒,就是跟女兒說:「你下輩子可能就投胎到一個比較好的人家,就不用受這個苦了。」這個女鬼她就看到她的母親,她想要趨前去,可是她沒有辦法接近她,因為她是鬼。
所以呢,就講了最後小說裡面就是講了這樣的一個故事。可是這個故事,其實它也是有一個國族寓言的。這個國族寓言主要就是在2000年後,開始有小三通的同時,我們也開始有了1990年代的本土化跟民主化之後,我們有一個比較強的臺灣國族主義的,臺灣主體性的意識產生。尤其是2000年民進黨陳水扁執政之後,這個就是有一個很大的轉變。在這個轉變當中,金門它其實是被排除在外的,因為它離中國大陸太近了。所以,在民進黨的臺灣未來國家版圖的想像當中,就
把金門排除在外,因為它在我們的國家邊界劃分,跟國防安全上是不利的。所以金門就被排除在外。
所以我們就可以對照小說裡面,這個很有可能也是很具有真實性的,這個金門的女孩子變成女鬼,被臺灣役男始亂終棄這樣的故事。她就是抱著嬰兒乞討牛奶,就是希望可以得到臺灣的一些資源,來去讓她可以繼續有一個未來的一個狀況底下,她就被呈顯出一個金門在2000年之後,一方面變成是經貿交流的後門,一方面又被臺灣國族主義排除在外,這樣的一個處境。
好,那這就是我們剛看到的,這個小說當中他想要呈現的。這裡就有一個很尷尬的處境,就是我們看到第2點,這是在江柏煒的論文裡面,他提到金門的前縣長李炷烽,他有一個金句。他說金門人是什麼呢?就好像是沒有淪陷的大陸人,然後操閩南語的外省人。這樣。因為是福建省嘛,對不對?可是它又沒有淪陷,它不是匪區,所以它就是沒有淪陷的大陸人。它是講閩南語。剛才我播放的,那個金門的鄉親幫我做的那個錄音,我們其實聽得懂,他是講閩南語,可是他是金門腔,它還是閩南語。但是對於臺灣省來講,它絕對就是外省嘛,因為它是福建省。就是說我們也不用去管說,可能臺灣也是有,像我自己祖先也是福建嘛。我們在臺灣的一個中心,臺灣本位的一個角度來看,金門人就是這麼尷尬的一個存在。
我就是藉由以上的討論呢,我其實就是想要再分享一下,就是說金門文學它裡面的這些文學表現,它其實是奠基於一些歷史的事件,或者是實際上的一些,曾經有過的一些歷史經驗。可是它有加入了一些文學的想像力。這個想像力它讓我們有什麼樣的反思?
我就再次地用這張圖,主要是因為,我們可以看到其實這張圖,我們有中華民國,然後我們也有臺灣,然後這個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那金門就是在這裡。當然今天沒有提到馬祖,馬祖其實就是說也是一樣,都是在這個臺灣海峽的對面那一側。它們跟就是中國大陸,它在整個地理,以及就是說因為對岸的中國大陸,我的意思就是說中華民國,這個中華民國的版圖當中,它們更接近於中華民國當中大陸這一邊的版圖。所以我們就是可以看到它的一個歷史經驗,其實是可以帶給我們很多的思考。
第一個思考就是說,到底冷戰是什麼?就是在臺灣海峽兩岸的冷戰到底是什麼?在這裡我們從剛才的討論跟閱讀當中,我們可以思考到一個問題就是,其實海峽的兩岸是相互建構的,就是彼此是互相建構的。就一邊是中華民國臺灣,一邊是中國大陸。我們可以看到怎麼相互建構。1980年代之前,我們都是藉由冷戰的對立,在金門的砲戰,然後合理化各自的威權統治,並且去爭奪中國的正統權。也就是說我們要怎麼樣去證明我們是中國的代表,我們是中國的代表,是中國的正統,就是要去跟對方,就是要去詆毀對方,就是要去批評對方,然後互相把對方污名化,妖魔化的一個方式來進行。
到了1980年代以後,這時候又有一個很不一樣的發展,就是經貿的交流。在這個經貿交流當中,老實講在中國崛起的過程當中,臺商就是發揮了非常重要的角色。不管是在資本或者說管理,或者是一些經驗,或者是一些投資,其實都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並且一開始是在華南經濟圈。華南經濟圈它其實又是另外一種邊界劃分跟地緣體想像。我們就有了一個華南經濟圈的一個臺商的這種,臺商跟大陸這邊的商人,他們之間有一個共同體的地緣體想像。到後來可能我們開始到東南亞,臺商在東南亞的華人的經貿的一個共同體當中,當然也是處於利用了共通的民族、語言跟文化,來去爭取他們的一個經商的人脈資源。所以這就是所謂的linkage community的一個概念。
到了1990年代之後,我們就有一個強調臺灣主體性這樣的一個興起。在這個興起的時候,中國大陸它又變成是另外一個對立,它變成是另外一個,我們怎麼樣去界定自己,就是要靠著我們跟中國大陸的不同。所以它又用另外一種方式。但是它其實都是一個相互建構。
所以我們這邊,這是我在課堂上跟我們的研究生,有一個朱老師金句。朱老師的金句就是說呢,因為我們的研究生是天然獨的世代,我們研究生是天然獨的世代,所以每次我們只要講到說,中國說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嘛,對不對?然後我們的同學就會很生氣這樣。我就跟他們溝通一件事情,我說我們必須要去了解到的是,中國是臺灣的一部分,或是說中國大陸也是中華民國的一部分。然後同學就有點嚇到,想說朱老師在講什麼。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就領土的意思中國是臺灣的一部分,我絕對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其實中華民國跟臺灣,我們在戰後,我們怎麼去建構我們的國族認同,我們怎麼去建構我們的反共地緣體想像,中國大陸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是我們的組成分子。我們怎麼去界定自己,就是
要靠著他們來去界定自己這樣。
所以,我跟同學說,當人家跟你說中國是臺灣的一部分的時候,你就要用這句話去堵他,就是你用這句話去堵他。然後你要讓他知道說,當他講說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的時候,他應該要換一個思維,不要用領土的方式,不要用管轄權,不要用主權方式,他應該去意識到說,其實中國怎麼界定它自己,它也是要靠中華民國,它也是要靠臺灣來去界定它自己。所以我們是相互建構的。
然後另外一個,我還會跟同學溝通一件事情,就是說臺灣還是中華民國。臺灣作為中華民國,因為我們現在還是中華民國紀年嘛,對不對?那
我們作為中華民國這件事情,它就是會牽涉到說,我們會帶著中華民國的過去和歷史。因為我們現在就是還蠻流行改名字的嘛,所以我有一些朋友他們就想要去改運,他們就改一個名字。可是改了名字之後呢,其實你的過去還是會跟著你,對不對?所以,我說就是一樣的道理。我們臺灣其實,這個中華民國它在臺灣被日本殖民統治的時候,它成立了,我們沒有參與到。可是它變成是一個祖國嘛。就是日治時期就很多臺灣的漢人士紳,就是也是都非常嚮往祖國,後來參加這個抗日戰爭等等的。到了戰後這個祖國,這個祖國它突然變成是,整個就全部都跑到臺灣來了。跑到臺灣來了之後呢,這個中華民國在臺灣,它就是一個反共的,親美的,親日的,這樣的一個政權。它變成這樣。雖然它跟日本在戰前也是敵人,但是沒有關係,因為我們有一個新的共同敵人叫做共產黨。所以現在我們就可以變成是朋友。
所以這就是我們要去面臨的就是,中華民國它就是我們的戰後,臺灣的戰後,就是作為中華民國而展開的。那所以呢,另外還有一個是,我們也會牽涉到臺灣主體性建構裡面的一個內在矛盾,就是所謂的中國性 Chineseness。這個意思就是說,我們在1980年代以前,我們在爭奪我們是正港的中國的時候,這個中國性,也就是說中華文化有沒有,就是這一些儒家文化等等的,它就是一個我們很要強調的。然後在第二個時期,1980年代以後,這個中國性它其實又變成是一個,我們在做這個經貿交流,不管是在大陸,在東南亞,我們在做經貿交流的時候,它又是一個資本。可是在這個同時呢,我們在建立臺灣主體性的時候,我們又要一直把這個中國性把它去掉,就是我們要去中國化嘛,我們要以臺灣為中心。所以像我小時候讀了很多中國地理、中國歷史,那現在其實這些東西都變成是他們的事情。我們就會呈現出有一種,我們對於臺灣本身的中國性,我們就會有不同的時期,我們會有不同的定義。有些時候我們會收納,有些時候我們會排除。但這個都是我們在講漢人政權在做的這些事情。因為你如果從原住民的角度,他們從頭到尾都覺得莫名其妙,你們全部都是中國人,那你們到底在吵什麼?所以這就是我們可以看到,臺灣漢人的這個主體性建構,它有一些內在矛盾。
好,所以這就是冷戰。另外一個其實可以去思考的問題就是例外狀態。因為以前我們會去強調中華民國是自由中國,然後跟這個對岸鐵幕下的。就我小時候我們會有一個課文,就講說有那個王小明,然後王小明,臺灣有一個王小明,然後大陸有一個王小明,他們叫一樣的名字。在臺灣的王小明在父母的照顧底下,就非常地幸福,都可以上學什麼的。那這個大陸的王小明他就是很不自由,生活非常地,我忘記是吃樹皮嗎?還是吃什麼?反正就是說生活非常地辛苦,然後就是也沒有辦法上學,然後人民公社什麼的。然後在這個當中,它其實就是會有那個插圖,然後你就可以看到那個瘦巴巴的,對岸的王小明,跟很開心的這個臺灣這邊的王小明。
其實我們就可以去看到說,在這個互相建構的過程當中,我們還可以再進一步地去思考到說,我們在講這個例外狀態,其實在剛才看到的金門的例子,我們也可以知道說,為什麼要在金門發生這麼多事情?就是因為兩岸都要去鞏固他們各自的威權統治。所以不管是臺灣的蔣介石政權,或者是大陸的毛澤東政權,其實都是在一種威權的統治底下。那這個時候呢,自由的中國它都只是一個意識形態,就是一個反共意識形態底下的一個宣傳。
那我們在解嚴之後呢,我們終於就進入了這個民主臺灣。也就是說我們在廢除《動員戡亂臨時條款》的同時,我們也通過了《中華民國憲法》增修條文,第1條到第10條。這個增修條文呢,就是讓我們可以在中華民國政府實際統治的領土,也就是臺、澎、金、馬的領土上呢,我們可以順利地實行這個《憲法》。那我們實行《憲法》,我們是靠著增修條文來實行《憲法》的。因為我們還是中華民國,這個《中華民國憲法》它就還是要帶著整個大陸。
然後現在我們因為大陸就是之前有《反分裂法》,然後《國安法》。因為隨著新冷戰局勢緊張,我們也通過了國安五法跟《反滲透法》。其實我們還是一直處在冷戰的例外狀態底下。更不用說其實阿岡本,他在思考這個例外狀態的時候,他基本上是回到羅馬法,就是回到羅馬時期,就是說那個時代,我們怎麼樣延續了這個王權。就是國王駕崩,他就要趕快宣布要開始宵禁戒嚴,因為國王駕崩了他們怕會有人來叛亂。所以這個是一個從西方式的民主,它在起源,一開始,它就已經有一個局限性在那裡。所以我們就是也不能夠忽視,就是以這個民主,自由民主之名底下,我們其實還是不斷靠著各式各樣的例外狀態來去合理化,就是政權的一些需求。
那最後這一個,我覺得是一個最困難,但是也最需要做的一個工作,就是金門的文學,它真的會讓我們開始去想到底什麼是國家。尤其我們是一個冷戰下產物的一個國家的時候,我們真的要去思考說,這個邊界劃分,地緣體想像裡面,它有什麼樣的權力關係?這個權力關係可能是種族的,可能是性別的,可能是階級的。
我剛剛在介紹的這2個作品,其實黃克全的作品它也是有一個性別分工。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喪失丈夫跟小孩的寡母,然後跟一個被誣賴為是間諜的父親,它們是有性別分工的。這個地緣體的想像。然後在吳鈞堯的小說當中,它的這個性別,裡面的性別關係,直接就是變成是國家跟國家之間的關係。有時候臺灣是被陰性化的。可是在第2階段,前面的時候臺灣是被陰性化的。但是在第2階段,臺灣役男跟這個女性出現,跟這些堂嫂堂姐這些女性的互動的時候,臺灣又變成役男,又是男性的了。然後更不用說第3個部分的女鬼的故事,臺灣就是一個雄性的,始亂終棄的臺灣役男。這當然是跟國族的想像,它絕對是一個非常,跟性別的想像是密切結合。我們可以看到這個軍國主義,它就是要靠著這個非常男子氣概的這樣的一個方式。
那這也是一個促使父親跟進夫,他們都不願意承認他們是那個很懦夫,然後出賣掉他們親朋好友的那個人,因為這都關係到男子氣概的一個建構。所以我們有內部、外部,我們有我們、他們,我們有朋友、有敵人,有收編、有排除。那這些東西都是流動的,它都是視著這個政權的需求,它會不斷地重新組合。那我們必須把這些東西呢,不要把它視為是一個不證自明的本質,而是要把它歷史化。所以歷史還是非常地重要,就是說,我們要去歷史化它的一個建構過程,然後它裡面有什麼樣的內在矛盾。
最後我們才有機會,去聽到一些被掩蓋、被壓抑的聲音。這些聲音可能是金門的砲戰,或者是諜報戰底下,或是單打雙不打底下的這些受害者。但是它也有可能是,在我們國軍也會單打雙不打,那雙日的時候是我們打,所以我們打的時候,我們國軍打出去的砲彈,也會打到大嶝島的幼稚園,也會打到廈門車站,也會造成一些,就是造成了傷亡。那我們也可以看到這些,聽到這些聲音呢,是來自於大饑荒,就是因為大躍進所帶來的大饑荒,就是估計在那3年之間非自然死亡的人數,大概是1500萬到5500萬之間的這個人數。這些人其實都跟金門的這個砲戰就是密切相關,它也跟我們整個冷戰,國家形成的過程密切相關。
那我們怎麼樣去聽到他們的聲音?然後藉由這一些,就是
在整個冷戰的過程當中受苦,留下創傷的這一些聲音,然後我們怎麼樣產生一些連帶?在很深層的地方超越了國家,超越了民族,超越了冷戰的這一些對立,我們在很深層的地方可以有一些連帶,然後共同地去面對,現在正在興起的一個新冷戰的局勢。
我想這就是文學或者是人文的思考,可以帶給我們很多啟發的地方。我的分享就到這邊。謝謝。